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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二合一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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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二合一V章

《入v章》

章晗玉走得不緊不慢。

下橋兩百二十步, 路過假山,重重樹冠掩映當中,便是她給自己選定的溺水寶地。

水下同樣有個八尺坑洞,她一腳踩進去, 人便沒頂。

宮宴中途、眾目睽睽之下, 身為宮宴的籌辦人,竟然掉入水中險些溺死, 並且是溺進她明顯早知曉的陷坑之中……

按常理推斷, 當然不可能是她自己跳進去的, 顯然被人蓄意謀害, 有滅口嫌疑。

小天子必然震怒嚴查。所有的疑點都會指向義父呂鐘。

呂鐘就算能脫身, 也要被扒掉一層皮。

至於她自己,從“意圖害人的閹黨賊子”,一舉轉變為 “險些被閹黨暗害的苦主”……

以後可以走的路就寬了。

比方說,穆太妃和小天子同情她差點丟了命, 特旨把她升做女官。

她可以挑挑揀揀地吐露一些閹黨內情,當做對淩鳳池“救命之恩”的報答。

再哭訴幾場,表達自己忠心被害的委屈和對義父的不舍情誼:

“幹爹手下有奸人害我!還請幹爹給孩兒做主!”

以呂鐘的疑心, 他必然懷疑手下幾員大將起了內訌……

尋準時機,她可以再度搭上幹爹, 表現出“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決心。

與其趕盡殺絕,把她徹底逼迫去對面,呂鐘會再一次地極力籠絡她。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做墻頭草的感覺好啊。

左邊搖搖,右邊擺擺,左右逢源,借力打力, 每天睜眼就是樂子……

章晗玉嘴角愉悅地翹起。

還是那句話,日子不管好賴,只要能過,怎麽都能湊合著過。

她當然挑一條最省力的日子過。

走到下橋八十步,此處沒有假山阻擋,龍津池兩岸可以互相望見。

章晗玉走在水邊,心思忽地微動,遠遠地看了眼對面。

一眼邊望見全恩急得上躥下跳,不停給她打手勢,示意她往後看。

章晗玉絕不往後看。

開玩笑,幹爹今日親自盯著她呢。互相撞見了有什麽好處?

她繼續慢悠悠地沿著水邊往前走。

但走著走著,自己感覺出不對了。身後有人在追她,追趕甚急。盯她的眼線不至於跟這麽近才是。

而且這腳步聲……聽來有些耳熟?

章晗玉瞬間回頭。

看清身後追趕而來的身影時,她的瞳孔都收縮了一下。

淩鳳池腿長步大,三五步便下橋趕上來,攔在她面前。

“全恩道,今日你有危險。” 淩鳳池聲線沈著冷靜,帶出不容置疑的安撫保護之意。

“可是你那義父要害你?莫怕。把你知道的內情告知於我,我護你安全。“

章晗玉慢慢吸了口氣,好小子全恩,坑爹啊你……

這也喊得太早了!還沒來得及跳池子呢。

她磨著牙笑了下。事已至此,只能堅決否認到底。

“全無此事。”

陽光太盛,淩鳳池迎光而立,閉了下刺痛的眼。

被刺痛的,又何止是雙眼?

他剛才過橋急奔而來,心底又何嘗不曾升起一絲隱約期盼?

她被閹黨反噬,性命危急關頭,心中會升起悔意……

被輕飄飄四個字打得粉碎。

淩鳳池的聲線低沈下去:“此時此刻,自身難保,你依舊毫無悔意,替閹黨遮掩醜行……”

胸腔又開始隱約悶痛,他吐出一口胸腹悶氣,轉身欲走,但腳步才邁開便停住,站在原地不動。

章晗玉其實也很混亂。

鎮定自若的外表下,她正在反覆琢磨:他來了,人就站在面前,很好,那我還跳不跳?

眼見淩鳳池又露出心灰意冷欲離開的神色,她心裏一突,人來得不巧,人走了更要完!

“等等!”她擡手一扯,拉扯住淩鳳池的袍袖。

原以為拉不住人,沒想到淩鳳池才走半步就自己停下,輕易把人拉住了。

淩鳳池不回頭,也不走,人停在池邊,任由她拉著衣袖。

越過水面的暖洋洋的春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

章晗玉眨了下眼,感覺眼下的場景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她閃電般一側頭,轉向對岸。

才下橋八十步,還沒來得及走去假山石邊,隔水遙望的龍津池對岸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毫無遮擋。

春日宴場地當中,文武百官匯集之處,有不少官員站起,眾多視線追隨著淩鳳池突然離席過橋的身影,震驚地盯來龍津池對岸。

她一眼便看到了幾十張熟悉的面孔……

眾多驚恐眼神和不約而同擡起的手臂,朝同個方向,組成一道無聲的吶喊:

【看對岸!

章晗玉要害淩相!】

章晗玉:“……”

才拉住淩鳳池袍袖的手閃電般松開,若無其事背向身後,往池邊踱去兩步。

看什麽看,能對他做什麽?她什麽也沒做!

淩鳳池居然還不走。

背身朝向石拱橋方向,聲線低沈隱忍,滿帶忍耐之意。

“前日、昨日,你接連兩夜,傳書給我家六郎春瀟。書信並未由門房轉交,而是托人行鬼祟事,秘密潛入六郎房中,放於他書案上。”

他從袖中取出兩封書信,並不看身後的人,只略側了身,把信遞交過來。

章晗玉接在手裏。

秘密送入淩六郎房中的書信落入淩家長兄之手,她並不覺得意外,反倒正中下懷,蔥白指尖夾著書信在暖風裏晃蕩。

“知道是我送的信,你該不會連拆看都沒看一眼?君子之道可不是用在這處的。淩相難道不想知道……我給你家小六郎寫了哪些煽動人心之字句?”

說道最後一句,尾音帶笑上揚,帶出些漫不經心的誘惑意味來。

指尖習慣性地一晃,還要把書信在風裏晃悠幾下。

淩鳳池分明面向石橋,背對於她,卻不知為何突然擡起手,長且有力的指骨極精準地壓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

章晗玉如何也想不到淩鳳池會對她動手,夾著書信亂晃的兩根手指登時松開,兩封薄信便被風吹得飄了出去。

“……”她眼睜睜看著那兩封信飄落於池水當中,晃晃悠悠,沿著水波往池中央飄去。

可不能就這麽順水漂走了!

淩鳳池有沒有拆看內容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心裏清楚,塞給淩六郎的所謂“密信”,裏頭只有兩封白紙而已。

她那好幹爹呂鐘手下有刺探消息的繡衣使,有守衛京城的北衛軍。

想要瞞騙過耳目,豈是那麽容易的?

她索性做戲做足全套,傳信給阮驚春,叫他夜裏翻了兩次淩府的院墻,做出哄騙淩六郎入宮受死的架勢,果然把呂鐘糊弄過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力打力,左右逢源”……

這兩封白紙,就一定得叫淩鳳池親眼看過,叫他明白,自己並無把他家幼弟弄死之心。

淩鳳池對她不起殺意,“左右逢源”才算穩當了。

瞪著水裏越漂越遠的兩封信,章晗玉氣得心肝兒疼。

什麽叫密信?信裏藏秘密啊!

兩封密信都取在手裏了,還真有人能忍住不看?服了他。

不成,不能就這麽沈了。無論如何也得當場取回,當場拆開,叫他看明白了!

章晗玉當機立斷,即刻攏起長裙開始脫鞋。

腳下只穿著雪白足衣,幾步便涉入淺水中。

對岸隱約傳來一陣嘈雜驚呼,隔水聽不清晰,只聽到幾個嗓音大喊:

“不好,章晗玉要投水自盡!”

章晗玉:“……”

好好好,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今日的籌劃要如何收場,她也說不準了。

隨機應變罷。

她直奔水面上漂的書信而去。

身後卻也傳來了涉水聲。眼角餘光裏掃過淩鳳池寬長的肩膀,他居然攏起衣擺也下了水,往她的方向涉來。

陽光如灑金,金光點點散落在水面,又反射在兩人肩頭面龐。

近岸的池水只有三尺深,水中央才五尺半。章晗玉涉水奮力撈信,水才堪堪漫過腰身而已。

但淩鳳池下水後,對岸的叫嚷聲登時又變了。

隔水有眾多嗓門震驚大喊:“淩相,保重自身!莫要中了奸人奸計啊!”

依稀又有葉宣筳喊破了嗓音:“水中有陷坑——!!”

章晗玉:“……”

水中有陷坑,不在這處,在百來步外的假山後頭,給她自己準備的。

漂在水上的兩封信都被撈到手裏,她站定在只有齊腰深的水中,不冷不熱回瞥一眼。

水深只有三尺,對岸那些不知內情的人瞎喊,淩相你也瞎?

淩鳳池卻還在一步步地涉水走近。

陽光映照在他清雋沈著的眉眼間,與對岸亂糟糟的呼喊聲相比,他此刻的表情過於平靜了,卻也不怎麽像急於救人。

一步步地涉水近前,垂眸對視片刻,他問章晗玉:“水中可有陷坑?”

章晗玉聽笑了,故意說:“有。兩封書信,意圖暗害令弟春瀟;八尺陷坑,意圖在眾人當面明害淩相。淩相嚇著了沒有?”

淩鳳池向來擅傾聽,極能領會弦外雅意,她說的反話一聽一個準。

今日不知怎麽的,他卻完全無視了她的話頭,自顧自地往下說。

“大張旗鼓送進六郎屋裏的兩封書信皆無字。你對六郎只有戲謔之意,並無戕害之心。”

章晗玉一怔。

兩封白紙書信,他看過了?

……看過了不早說!非得等她跳水裏撈到信才說!

章晗玉迅速摸了把自己身上,不止腰身往下裏裏外外都濕了個透,水面上的衣襟袖口也浸滿了水。

她當真被氣笑了,好得很,蓄意報覆是吧。

好容易才撈進手裏的兩封沈甸甸的沾水書信被她揉吧揉吧,捏成一團,揣進袖裏。

“淩相知我苦心。”她做出感動模樣,抹了下眼角,原本就沾了水的長睫更加濕漉漉的,動人眸光顯得格外多情:

“多謝淩相涉水救我,晗玉感動涕零,有秘事告知淩相,還請進一步說話。”

趕緊把人從毫無遮掩四面漏風的池水裏引走!

上岸之後,她領他往前走百步,轉入假山石後精心挑選的隱蔽池邊,尋個機會把自己沈了,叫淩鳳池救人,把今日亂成麻線的籌劃推回正軌!

淩鳳池立在水中不動。

章晗玉涉水激起的圈圈漣漪圍攏在他周圍,他此刻的神色有些不尋常。

興許眼睫沾了水汽的緣故?一雙鳳眸顯得黑蒙蒙的,仿佛寒潭表面籠罩不散的霧氣,陽光也無法穿透。

章晗玉才向池岸走回一步就被扯住了衣袖。

她兩邊手肘以下的衣袖都泡在水裏,布料吸足了水,沈甸甸的,拖在水裏走動都困難,被扯了一把再走不動半步。

她詫異起來,側目而視:“淩相?”

淩鳳池輕聲道:“晗玉,你又騙我。剛才那句感謝,俱是敷衍,半點不真。”

章晗玉心裏隱約感覺不對勁,淩鳳池極少直呼她姓名。

之前聽他喊了一次,還是在大理寺,他莫名其妙要送她玉佩示好的那次。當天他如何想的,到現在她也沒琢磨明白。

眼下不是糾葛稱呼的時候。

章晗玉幽幽地嘆了聲,委婉表示受到了傷害:“淩相,話不能這麽說。晗玉這顆心雖不總是真心實意,但偶爾也有情真意切的時候——”

淩鳳池道:“今日串通全恩,原本打算騙我什麽?甜言蜜語將我誆去百步外,又打算騙我什麽?”

章晗玉:“……”

她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嘴要說話,淩鳳池卻不願聽她說了。

他手中攥住她沈甸甸浸滿水的衣袖不放,低喟一聲:

“你終究還是毫無悔意。然我思前想後,終究舍不得。”

“晗玉,你莫怪我。”

章晗玉:?

她再滿腹心思,也看出今日淩鳳池不對勁了。

章晗玉即刻開始掙紮,試圖甩脫他的桎梏往池岸去,邊掙紮邊喊:“來人,來個人!淩——”

身後攥住衣袖的力道卻突然發力,一把將她拖了回去。她腳下踉蹌倒回兩步,在水裏站立不穩,滾落池中。

噗通,巨響飛濺,水面動蕩。

章晗玉整個人都沈進了水下。

事發過於突然,她咕嚕嚕吐著氣泡,清澈水下的眼睛還大睜著,皎色動人的面容上罕見露出驚愕表情。

難道她從頭到尾錯估了淩鳳池的殺意?

難道淩鳳池從下水那一刻起,早已決心把她溺斃於龍津池?

她死不瞑目哇!

等等,這池子只有三尺深。

章晗玉咕嚕嚕地吐出一串氣泡,強行閉氣,手腳在水下撲騰個幾下,正要去摸池底——

清澈的水中,入眼看見一片絳紫色衣袍,隨著水波飄蕩。

淩鳳池整個人也沈入水下,向她探近。

陽光下池水清澈,她無處可躲,下一刻便被抱了個滿懷。

男子寬大的肩背籠罩住了陽光。人體熱度和池水涼意同時傳上皮膚,在極度的驚詫和直沖頭皮的緊張情緒之下,章晗玉的手指頭幾乎掐進對方的肩頭肌肉。

她很難忘記淩鳳池此刻的表情。

僅三尺深的清澈水面下,仿佛終於下定決心、做下某個重大決定一般,淩鳳池沖她釋懷地微微一笑。

那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欣慰和歡喜。

下個剎那,章晗玉只覺得貼近頭皮處當真麻了一下——

她綰發固定的碧玉簪竟被他抽了出來,隨手拋去池中,沈入水底……

那是穆太妃破格賜賞、她在宮裏唯一能戴的玉簪子!

她眼睜睜看著,伸手去撈沒撈到,氣得連人在水下都忘了,張嘴要罵,嘴裏咕嚕嚕又吐出一串泡泡來。

淩鳳池垂眸看她片刻,安撫地揉了一把她散亂成水藻的長發。

章晗玉:“……”

池面激響,水花四濺,沈在水下的二人濕淋淋地破水而出。

岸邊早聚集了大批官員,還有眾多宮人內侍亂哄哄大喊:

“不必撒網撈人了,淩相無事!”

“幸事幸事,淩相無事!”

“幸事幸事,淩相無事,還救了……哎喲我的天爺。”

從鬧哄哄的鴨子塘變作鴉雀無聲,也就一個呼吸間的轉變。

眾人倏然閉嘴,瞠目看著同時落水的兩人渾身濕透地現出身形……

章晗玉失了淺青外裳,淩鳳池不見了絳紫官袍,兩人衣衫不整,章晗玉連滿頭長發都散了,水淋淋地趴在淩鳳池懷裏,女郎烏黑濃密的發尾披散覆蓋在男子寬肩上,到處滴滴答答滴落著水,從池水中一步步上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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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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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啾!”

章晗玉打著噴嚏,頭發半濕不幹地散著,時不時擦幾下身上滴落的水。

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精心謀劃多日,今天的春日宴到尾聲,居然是這麽個走向。

靠近龍津池池邊搭建的一整排遮陽紗帳,如今倒派上用場了,她和淩鳳池一人一頂帳子,在裏頭更換濕透的衣裳,服用姜茶驅寒。

“人算不如天算吶。“ 全恩蹲在身邊小聲地感嘆。

“這才叫做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您老人家今日誤打誤撞的,雖說半路出了不少岔子,但最後還是撞出個好結果來,淩相當這麽多人面前把您給救了,呂老祖宗那邊靜悄悄的,至今不敢有任何動作……”

“阿啾——!”章晗玉捂著通紅的鼻尖。

“壞就壞在所有人都撞見了。我要的是他這種救法嗎? ”

全恩不敢接話。

今天本來一切按籌劃走,壞事就壞在全恩把人喊早了。就像戰前擊鼓,頭一錘子敲錯了鼓點兒,後頭的就只能一路崩到底……

章晗玉心裏升起淡淡的懊惱,但事已如此,懊惱也無用。

她一邊擦著頭發,思忖良久,對全恩道:

“淩鳳池不對勁。你找可靠的人手,去他的帳子裏跑一趟,借口送點東西,聽聽看他那處的動靜。有反常處趕緊回來告知我。”

全恩拔腿就跑。

帳子裏安靜下去。

章晗玉獨坐了片刻,還在慢悠悠地擦頭發,門外走進一個青袍小內侍,把一盤新鮮紫桑葚放置在案上。

她起先沒在意,瞥過來人,頓時咦了聲,把梳子放下了。

“竟是你來送東西?”

送桑葚進帳子的,居然是呂鐘最近偏愛、總叫他四處跑腿的小徒孫。

章晗玉心神急轉,頓時笑了:“剛才池邊那場大戲,幹爹都瞧在眼裏了?他老人家派你來尋我問話?“

小徒孫果然道:“呂大監問章宮人,今天這出好戲,可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問章宮人有什麽可解釋的?”

頓了頓,又輕聲道:“呂大監在木樓上氣得摔了盤子,自語一句:‘怕是留不得了‘。章宮人小心回話。”

章晗玉掂著梳子,又開始不緊不慢地梳頭發。

“幹爹也瞧見了,我寫給淩六郎、勸他入宮赴宴的兩封信落在淩相手裏。他心中深恨我,今日宴席又喝多了酒。”

“他這等士大夫,平日裏最能裝模作樣、沽名釣譽。但酒後原形畢露,我和他齟齬幾句,他借酒亂性,竟然把我推去池中,水下掐住我脖頸,意圖將我溺死在池底……”

小徒孫吃了一驚,眼睛瞬時大睜,聽章晗玉繼續幽幽地道:

“好在龍津池水淺,我又略識水性。在水底撲騰了半日,我拔出穆太妃賜下的碧玉簪,奮力一刺!刺中他肩膀,他吃疼松手,我這才僥幸逃脫生天……”

小徒孫聽得一楞一楞的,沒忍住問道:“淩相受傷了?沿路倒不曾聽人說。”

章晗玉輕笑,“被淩相遮掩過去了。他吃疼便從酒醉中清醒過來,當眾溺殺宮人的罪名他不願擔,便把我抱住不放,遮擋住他肩頭血痕,一步步走出水來,還博了個救我的好名頭……”

“勞煩你回去告知幹爹,淩六郎是死是活都無關緊要了。我和淩鳳池已結下生死大仇,今後不死不休。”

小徒孫一溜煙地跑走。

重新安靜下去的帳子裏,章晗玉擦幹了頭發,取來銅鏡,對鏡開始梳髻。

剛才信口編出一大篇,七分真裏摻三分假,說得她自己幾乎都信了。

幹爹會信麽?她對著銅鏡打量了一會兒。

銅鏡裏顯出一雙清澈動人的秋水眸。

她對鏡歪了下頭,鏡中的美人便顯出無辜的楚楚神色。

小徒孫肯定信了。

至於她那位幹爹,半信半疑罷。

*

相比於章晗玉的帳子裏清清靜靜,淩鳳池的帳子裏站滿了人。

政事堂四相齊聚。淩氏親朋好友、朝堂上的同僚,父親一輩的長輩友人,有交情的都來了。葉宣筳來晚了,只能站外圍。

帳子裏的人各個神色凝重,但開口說話的只有一個人:淩鳳池的老師,陳相陳之洞。

陳相坐在淩鳳池對面,嘆氣說:“你向來心思縝密,今日怎麽了,樁樁件件都欠思慮啊,鳳池!”

在上百雙眼睛之前,把人衣衫不整地抱上岸來,那般不堪姿態……

“鳳池,你忘了她是女郎了?章晗玉尚未嫁,說起來是天子宮中人。她名節毀於你手,確實需要給小天子個交代。但你何至於娶她為妻啊!”

陳相痛心疾首,“你至今未曾婚娶。娶了她,章晗玉便是渤海淩氏下一代的宗婦,你之結發妻,百年之後要和你同穴而葬,豈不是毀了你一輩子!姚相昨晚登門葉家,和宣筳的父親長談過——”

突然被點名的葉宣筳一個激靈。

別喊他!他如今混亂得很!

出了這檔子事,姚相當眾要把人塞進他葉家做繼室,他更不知該如何答覆了。

在場眾人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人精,聽話聽音,開頭便猜出話尾,視線帶微妙之意,齊刷刷轉往後排,在葉宣筳臉上轉一圈。

葉宣筳:“……”別看我!我還沒想好!

帳內一聲細瓷響,淩鳳池把手裏熱騰騰的姜茶放去小幾案上,語氣極鎮定:“老師,我意已決。”

又環顧眾同僚好友,“多謝探望,諸位請退。”

圍觀眾人紛紛識趣離去,紗帳裏只留下政事堂四相。

姚相這時才冷冷開口道:“算計遲了一步!從她未去掖庭服役,卻入了禦書房那日起,我等便應該提防她了!”

聽說龍津池水最深不過五尺半,哪怕章晗玉當真失足落水,自己撐一下池底也就站起來了,怎會在水裏撲騰那麽久?

姚相思來想去,其中必有詐。

“老夫以為,今日這場春日宴針對之人……淩相,只怕是你。當心章晗玉一口咬死你不放,閹黨以‘逼\奸宮人’之名彈劾於你,迫你去職!”

在場之人齊齊皺眉。

“逼\奸宮人”這等汙名,按去風姿朗徹如日月的淩鳳池身上,仿佛破璧毀珪,叫人聽一聽都覺得耳朵汙穢。

但閹黨有何做不出的?

帳子裏的幾位重臣低聲唏噓議論起來。

淩鳳池重新端起熱騰騰的姜茶。

當著或皺眉或憂心的面孔,他居然還慢慢啜完了整杯姜茶,放下平靜道:“娶她可免彈劾。”

姚相:“……”

陳相:“……”

姚相被說動了。陳之洞卻沒有,眉頭緊皺,還想繼續勸說:“鳳池,不可,聽為師一句——”

始終旁觀至今的韓相把陳之洞拉去旁邊。

帳子裏傳來諸如“後宅小事,官聲為大,倒閹黨事最大”之類的勸說。

淩鳳池對姚相道:“ 章晗玉為中書郎時,為她義父呂鐘奔走做事;如今罰沒入宮,被小天子藏於禦書房中,呂鐘亦能時時接觸於她。當初將她罰入宮服役的處置,其實不妥。”

“鳳池既知不妥,亡羊而補牢,未晚也。”

帳子裏勸誡陳相的言語還未停。姚相這邊深深嘆了口氣。

“大理寺投案當時便該直接把她殺了。當時未殺,只判了罰沒入宮,宮人輕易再殺不得了,以至於弄出今日局面。懷淵,除惡務盡,引以為戒啊!”

淩鳳池不置可否地聽著。

姚相就此決策,一錘定音。

“章氏女交由你看管。後院關好了,莫再放她出來興風作浪。”

啪嗒一聲,地上咕嚕嚕滾落個盤子。

帳內侍奉茶水細點的一名小宮人,眼瞧著才十二三歲,面孔十分青澀,笨手笨腳地把滿地亂滾的細糕點收起,連連告罪退出帳子。

出紗帳子後,小宮人捧著糕點盤子一路狂奔向龍津池邊,噗通拜倒在池子邊蹲著的全恩面前:

“全、全常侍,打聽來了。大事不好啊!淩相要犧牲他自個兒的婚事,就像把羊兒圈在羊圈裏,他要把章宮人降服在淩家後院裏,再不放她出來興風作浪——!!”

全恩嘴裏正叼著幾顆甜滋滋的紫桑葚,聞言震驚地一張嘴,啪嗒,桑葚全掉在地上。

半刻鐘後,被原話覆述一通的章晗玉:……

“娶回家啊。” 章晗玉坐在紗帳裏,對著銅鏡慢騰騰地綰發。

今日淩鳳池態度反常,她還以為他打算做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說當著上百雙眼睛把她溺死在龍津池裏……就這?

掉進池子底的碧玉簪子至今沒撈回來,少了發簪子固定,她一個人綰得費勁得很。

還是全恩看不過去,在旁邊幫了兩把,這才順利綰好了。

全恩邊綰發邊罵:“聽聽那些外朝臣的算計! ‘後宅小事,官聲為大,倒閹黨事最大’,淩鳳池打算把您老人家娶進後院當羊一般圈起來啊,我呸這些狗官!”

章晗玉沒應聲,拿起銅鏡,對著發髻慢悠悠地左右打量。

“兩邊散發都抿進去了?齊整麽?”

全恩急得跳腳:“危機迫在眉睫了呀幹爹!你還有心思照鏡子呢?”

“哪裏迫在眉睫了,不就是成個親?就算關去淩家後院,算哪門子危急?我是沒腿了還是沒嘴了?不會跑還是不會喊?”

章晗玉笑了下,銅鏡調整各方向,繼續悠然地抿碎發:

“其實姚相說得對。大理寺投案當日,他本該直接把我殺了的。”



日頭眼瞧著往西邊落。晌午暖陽下的燥熱也散去,章晗玉在帳子裏開始覺得有點冷。

她整個下午都坐在這處紗帳裏,兩次試圖出去,都被外頭把守的金吾衛客客氣氣請回。

第三次被攔回來後,全恩正擼袖子打算擺出內常侍的高姿態壓一壓金吾衛的氣焰,章晗玉反倒攆他走。

“跑去罵他們作甚?上頭有令,他們按令行事而已。 ”

既然商量定下“迎娶“,現在淩鳳池必然去了禦前,告知小天子。

結果出來之前,她哪裏也去不了。

“好小子,最近長個頭也長心眼了。” 章晗玉欣慰地打量兩眼全恩。

這小子自小在宮裏長大,早該長齊的心眼卻半通不通的,實誠地像個秤砣。

幾年前頭一次見他時,瘦得跟竹柴似的。

宮裏散養的母雞搶他碗裏的口糧,他倒好,還灑了點出去餵母雞屁股後頭跟著的一溜小雞。

她含笑又多看了一眼。

前兩年那小麻桿兒,這兩年養得白白凈凈的,臉蛋也吃圓了。

章晗玉叮囑道:“沒事多在禦書房待著,多陪聖駕,忠心留給小天子一個就夠了,其他人事不偏不倚。”

“最近別犯錯,把禦書房內常侍的位子坐穩了。只要小天子認準你,可保你富貴安穩到老。”

全恩再遲鈍也聽得出章晗玉和他留話告別了。

他眨了下眼,想哭又不敢哭,怕被罵沒出息,眼角掛兩泡淚,壓著嗓子大罵淩鳳池:

“ 淩賊手段陰險!您才入宮多久?剛調來禦書房,還未來得及施展拳腳,升上高品女官……淩賊他又把您給弄出去了,關羊一樣關去後院嗚嗚嗚……”

章晗玉給樂得不輕:“我像羊麽?就算把我當肥羊,淩相府在你們眼裏就是個大羊圈?”

全恩哭唧唧地走了。

章晗玉噙著嘴角笑意,繼續不緊不慢地梳頭發。梳著梳著手忽地一停,自語道:

“養出淩六郎這樣的天真性子來,淩府後院說不定還真是個羊圈。” 養出一群傻乎乎的咩咩小羊。

等她進了淩家後院,豈不像狼進羊群,一叼一個準……

哎,也不知淩鳳池如何想的,把家裏的咩咩小羊們交在她手裏,這麽放心她?怪不好意思的。

章晗玉放下齒梳,換了個姿勢坐著。

視線無意掃過銅鏡,鏡中映出的宮裝美人怡然坐於妝奩臺前,莞爾微笑,眉眼間皆是愉悅神色。

等全恩走遠,天色漸漸開始擦黑。

章晗玉獨坐在帳子裏,剛覺得有點餓,帳子外人影晃動,有人捧著兩盤細點果子進帳來。

她一擡頭,來的居然又是小徒孫。

兩人近距離對視一眼,小徒孫邊放盤子邊飛快地道:

“呂大監傳話給章宮人,淩相醉酒犯錯的機會千載難得,章宮人得抓緊了。今日之事已經鬧到禦前,等下傳章宮人去小天子面前回話時,務必一口咬死,今日池邊發生的事,性質是:‘逼\奸未遂’。 ”

章晗玉:“……你再說一遍?什麽未遂? ”

小徒孫擺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姿態,把自己當做個傳聲筒:

“呂大監的原話道:機會難得,指證淩鳳池殺人未遂,不如咬定他‘逼\奸未遂’。”

“章宮人辦好了這一遭,保管淩鳳池身敗名裂。天下雖大,再無他容身之地。呂大監記得章宮人的好處,宮中直升一品女官,指日可待。”

帳子裏再次清凈下來。

章晗玉對鏡擺弄著木梳,一把尋常木梳被她反反覆覆玩了半刻鐘。

她忽然甩開梳子,揚聲對外頭喊:

“晚上水邊冷得很,到底要把我關多久?來個人,替我跑趟腿問淩相。淩相不得空的話去問姚相!”

喊了幾次,紗帳外的人影晃動幾下,有人跑向遠處,應是請示去了。

又過不久,紗帳被掀起,遞進一盅熱騰騰的魚羹。

持著魚羹的手掌大而骨節長,食指中指握筆處生繭,是一雙典型的文人手。

居然是淩鳳池自己捧著漆盤走進來。

“聽說你冷了?”淩鳳池把漆盤放下:“鬧騰金吾衛作甚?”

章晗玉見到人就想起呂鐘托小徒孫傳的那句“逼\奸未遂”,越想越覺得有趣味, 笑容便有三分意味深長。

“亡羊補牢,未晚也。我是你圈去後院的羊兒?”

淩鳳池神色不動地掀開湯盅,熱氣連帶著食物香氣溢滿帳子。

“全恩傳的話?他果然是你心腹。”

章晗玉滿意地吸一口熱羹香氣,淡定道:“猜錯了。”

喝完暖呼呼的羹湯,從喉嚨暖到腸胃。

她放下湯盅問:“今晚我就住這處?我不能回禦書房的值房睡了?池邊夜裏可有些冷。不給我床被子?”

“今晚不睡這裏,我領你出去。”

淩鳳池說罷,極自然地過來牽她的手。

章晗玉一怔,手已經被握在幹燥而溫熱的手掌中,人被領著起身。

淩鳳池引她出帳,鎮定地往前走。章晗玉也佯裝鎮定地試圖把手抽回來。抽了兩下,紋絲不動。

周圍安靜得反常,她還在被牽著手往前走。

幾日前,兩人還在各使手段,明爭暗鬥;今日水邊一場意外,兩人卻開始談婚論嫁。這場景實在有些詭異。

附近巡邏值守的金吾衛瞧在眼裏,一個個表情古怪,想看又不敢多看,眼風悄悄地往這邊掃個不住。領隊的金吾衛郎將上來拜見時,臉都憋紫了。

淩鳳池依舊鎮定地頷首路過,沿路低聲叮囑。

“你我婚事,已經奏稟於小天子禦前。”

“隨我去拜謝天子,禦前不要生事。只等小天子恩準,今晚你就可以出宮。”

章晗玉輕輕笑了聲。

今晚想在禦前生事,那可太簡單了。

只需要在禦前眾人面前,高聲指認身邊這位:“酒後起色欲,意圖逼\奸宮人”,誰都別想出宮……

她正散漫想著,淩鳳池停步在宮道邊,回眸註視片刻,把腰間系著的玉牌摘下,握在手中。

“這塊玉牌,早該贈你,今晚也不算遲。”

章晗玉在燈下看得清楚。

精雕細刻的雙魚蓮花紋路,不正是大理寺當日想贈她卻被拒收的白玉牌?

這麽執著要送她?瞧著貴重得很,也不知這塊牌子有什麽講究。

家裏壓箱底的?請高僧開了光的?辟邪的?鎮壓她的?

越想越有趣,她翹著唇角伸出手去,打算接過來細看,再問問這塊玉牌的來歷。

還沒碰到玉牌表面……淩鳳池卻一揚手,把白玉牌抽走了。

伸出去的手也收不回。

章晗玉詫異地一低頭,只見自己的手腕被捉了過去。

玉牌倒是同樣的玉牌,但今晚第二回的相贈,和上回大理寺中,對方平攤在手掌上遞來的相贈法子大不相同了。

她眼睜睜看著淩鳳池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著玉牌。

修長的指骨有力而靈活,把玉牌青金色的絲絳系在她白皙手腕間,牢牢打了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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