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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這日子,逍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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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這日子,逍遙麽?

章晗玉做了一場短暫而清晰的夢。

夢裏回到了十幾年前,她還是幼童模樣,人在晃動的馬車裏。視野很奇異,興許是年紀太小的緣故,看什麽都是仰視角度。

母親端正坐在搖晃的車裏,身影在視野裏顯得高大,發髻端莊,衣裳華麗而有光澤。

夢中的小女郎好奇地回身打量幾眼母親,便扭過臉去,繼續跪坐在窗邊眺望遠處山林。

同胞雙生的阿弟也在車裏,不安分地拱來拱去,被傅母輕輕拍了一巴掌。

母親美麗的面容上掛著淺愁,正和傅母低聲說話。

“一胎雙生的兩個孩兒,同日同時自我腹中托生而出,怎麽差這麽多?”

“房裏不是供著幾支蘭花?花兒含苞盛開,又雕零落去地上,被阿嘉一日日地看在眼裏。我告訴她春華秋實的道理,她反問我,為何天地有四時,萬物有生滅……才三歲的孩子。”

母親苦笑:“你再看看小郎。”

小郎便是阿弟,此刻扒在另一側的車窗邊,驚奇地指著城外曠野,口齒不清地喊:

“娘娘,娘娘,你看,白白的雲朵,好大!”

“……”母親和傅母無言以對。

搖晃行進的軲轆聲響裏,傅母低聲寬慰主母:“三歲的孩子,多半是小郎這樣的。尤其是男孩兒,許多大器晚成的例子。主母且放寬心……”

母親嘆息:“莫勸慰我了。今日去山上佛寺,佛前多供些香油錢罷。”

章晗玉在夢境裏也記得很清楚,那是春夏之交的某天,氣候合宜,滿眼青綠,她三歲,母親帶著雙生姐弟去城外一座名寺上香。

母親虔誠地跪倒在佛前上香祝禱。

“一胎雙生的龍鳳孩兒,大人自然兩個都愛。但小郎才是將來要撐立門戶的嫡子。一胎產下的聰慧靈氣,若被阿嘉都占去了,小郎如何挑起家中大梁?我佛慈悲,聽信女祝禱,惟願阿嘉將天生的靈氣分去七分,給予弟弟。”

母親自己祝禱畢,又喊一雙年幼兒女跪在佛前:“阿嘉,小郎,你們自己也求求佛祖。”

小郎跪不住,在蒲團上扭來扭去,片刻就奔去大殿外玩耍。

只留下三歲的阿嘉乖巧跪在佛前,學著母親雙手合適,像模像樣地低頭祝禱。

母親欣慰之餘,扯著傅母,兩人悄悄湊近去聽小女郎在佛前念叨什麽。

只聽阿嘉口齒清晰地念:“我佛慈悲,天生靈氣,該是我的,都是我的。才不要分給阿弟。”

母親和傅母:“…………”

阿嘉被氣急的母親一路追打去殿外。

外頭玩耍的小郎還以為母親和阿姐兩個在游戲,樂顛顛地奔過來摻和,“娘娘和阿姐玩,帶我玩呀,我也要玩——”

母親氣得淚汪汪的,喘著氣提裙怒喊:“阿嘉,不許跑,你、你給我回來!”

雙生姐弟兩個手挽著手,誰也不嫌棄誰,嘻嘻哈哈地繞著大殿瘋跑。

小郎如果順利活到如今,今年也有二十三了。

夢境如水退去,章晗玉在微弱的晨光裏睜開眼。

門外有動靜。宮裏大清早派人傳信,此刻就站在房門外。

還是上回來報信的那位口齒伶俐的青袍小內侍。呂大監最近喜愛這位小徒孫,出宮跑腿的活計都派給他。

小徒孫恭恭敬敬隔門道:“奴婢替呂大監傳話給中書郎。”

“大理寺獄裏押著的魯大成,聽說熬不住刑,嘴巴快被撬開了。”

“呂大監勞煩中書郎去探聽探聽虛實。”

“若果真像傳言那般,魯大成管不住自己的嘴…… 嘴不牢的人,與其茍活在世上,還不如送去地下陪太皇太後娘娘。中書郎覺得呢。”

“呂大監還問中書郎,淩家六郎那樁事辦的如何了?中書郎,呂大監等著聽動靜。”

章晗玉這天早上用了許多朝食。

吃飽了才有力氣擔事。

放下碗筷時,天色將到五更。她先吩咐人去宮裏遞條子告假。

“就說我出門時不慎摔了,腿腳不靈便,告假一日。”

又吩咐門外準備車馬,叮囑阮惜羅收拾細軟,去佛堂請老夫人。

“替我和傅母說:昨日和傅母爭吵,非我本意,心中愧疚。城外有一處新購置的別院,山清水秀,適合春日踏青。惜羅,你陪傅母出城,在別院閑居一陣,散散心。”

惜羅吃驚問:“什麽別院?阿郎何時添置的別院?位置在何處?”

新添的別院,是她委托阮驚春秘密購置的。

太皇太後病危的消息傳來,當時還在新年正月,她立刻把這件事吩咐下去辦了。

名義上說是“城外別院”,其實地點已經遠到京畿界碑之外,隸屬於周邊郊縣的山中,算是秘密安置的一處藏身退路。

萬一京裏情形不對,從山裏往外縣跑,方便。

惜羅領命去佛堂請人。

阮驚春準備好了兩駕馬車,站在書房外等吩咐。

“城外別院一來一回得兩天功夫。我送老夫人去城外,明早阿郎進宮上朝,誰給阿郎駕車?”

章晗玉漫不在意道:“明天再告一天假不就得了?就說我摔得厲害,腿瘸了,走不動路。”

阮驚春畢竟是個十八九的少年郎,頓時沒心沒肺地哈哈笑起來。

這邊笑聲才停歇不久,那邊惜羅哭著從內堂出來了。

“老夫人不肯走。“ 惜羅被老夫人當面狠排揎了一頓,委屈得眼淚要掉不掉的。

“老夫人還質問阿郎,為何要把她誆出京城去?她在京城礙著阿郎什麽了?”

傅母壓根不相信章晗玉“心中愧疚,送她去城外散心”的說辭。她的原話也更傷人,說的是:

“老身留在京城,礙著你們阿郎投靠閹黨、認賊作父了?京兆章氏被她毀得烏煙瘴氣,再把我弄走,她好為所欲為?”

“老夫人說,若阿郎不能痛改前非,重振門楣,她死不瞑目。老夫人放話說,她死也要死在京城。阿郎若強迫她走,老夫人就、就把自己的眼睛珠子摳下來,扔在城門下,代替她留在京城,盯著阿郎……“

阮驚春大為不忿,抱臂在旁邊嘀咕:

“雖說老夫人把阿郎從小養大,畢竟不是真正的主母,只是個傅母。我可沒見過哪家傅母對主家這般兇狠的。阿郎,我和阿姐去佛堂把老夫人請出來塞馬車裏,今日就送走!我才不信老夫人當真摳了自己的眼珠子……“

章晗玉站在窗邊,笑了聲,“阮驚春,我現在數三聲,給我滾出門外去。三聲數完我還能在院子裏看見你,自己收拾行李滾蛋。一。二。”

阮驚春連滾帶爬地飛跑出去。

數到三時,人已經滾去院子外頭,大聲討饒:“阿郎,我說錯話了,阿郎原諒我這回!阿姐,替我說幾句好話啊。”

阮惜羅氣得跳腳,隔著院子罵說話不過腦子的弟弟。

章晗玉不緊不慢道:“她真的會。她一向對人狠,對自己更狠。真把眼珠子摳出來了,誰能給她安回去? ”

“罷了,傅母要留,讓她留吧。“

別院布置好了,人不肯去。章晗玉站在窗邊,對著庭院新發的綠葉出了一會兒神。

她突然想起什麽,擡頭打量長檐下空空的燕子窩:“那只不聽勸的小乳燕呢?”

惜羅也擡頭去看:“小乳燕?早學會飛了。就在宮裏辦國喪那幾日飛走的。“

“不錯。“ 章晗玉端詳良久,一點頭:

”可見死不悔改,猛撞南墻,也是有可能把墻撞穿,直飛藍天而去。別院的事不提了,我另有安排。“

阮驚春躡手躡腳走回來說話。

他清晨在門外護衛,宮裏傳話被他聽得七七八八。猜來想去,阿郎今天心情不好,興許和宮裏的傳話有關?

“阿郎可是為了魯大成之事煩惱?大理寺獄又不是銅墻鐵壁,阿郎只管吩咐一句,我今夜就潛入大理寺,把魯大成殺了!”

章晗玉不許他去:“大理寺早就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你去。京中誰不知你們阮氏姐弟是我的人?你被他們抓了,和我自己落網有何區別?”

阮惜羅惱道:“ 大理寺都是淩黨的人。讓阿郎為難的樁樁件件事,都和淩鳳池有關。殺個魯大成頂什麽用?阿郎說殺淩鳳池不好,我們今夜就去淩府,拿刀抵著淩鳳池的脖子,叫他發誓不再和阿郎為敵。”

阮驚春摩拳擦掌:“真的?今夜就去!”

兩姐弟膽大包天,你一言我一語。

章晗玉在旁邊聽著聽著,你別說,她還當真暢想了拿刀抵住淩鳳池的脖頸,逼他發誓求饒的場面……

他不會求饒的。

畢竟認識多年,彼此脾性摸了個清楚。那位是軟硬不吃的類型。

好聲好氣商量都不能成事,拿刀架脖子逼他發誓?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餿主意一個接一個的。” 章晗玉暢想完了,人回到現實中,擺擺手,把亂出餿主意的姐弟倆統統趕出去書房院子,“讓我清凈清凈。”

窗下小桌上擺著一盤黑白殘局。

她閑來無事,會自己跟自己下棋。今日這盤殘局上,兩條大龍互相搏殺,局勢膠著,勝負未分。

章晗玉拉開棋盤坐下,左手跟右手對弈了兩步。

其實想繼續膠著下去,也不是毫無辦法。

比如說,今日就布置婚堂,廣發婚貼,明日就迎娶了惜羅。

以“娶親“做擋箭牌,可以擋住迫在眉睫的尚公主的難題。

過兩三年,再尋一個嬰兒,暗做一番打算,章家又可以“添丁“了。

但難題只能拖延一時。

她會徹底得罪清川公主。小天子也會疑惑不滿。皇家信重,岌岌可危。

幹爹會詰問她,為何拒絕尚主的好事。

惜羅出身不高,迎娶惜羅為章家新婦,傅母肯定不滿意,必然鬧得家宅不寧。

章家新添的嬰兒會長大,遲早有一天,這嬰兒會震驚發現,自己的父親竟然不是個男人……

隱瞞的難題無法解決,只會像山頂滾下的雪球,越滾越大,直到某一天引發全面雪崩。

駙馬人選, 【中書郎,章】。

淩鳳池這招精準的陽謀,把她藏在暗處多年、視而不見的無解之難題,毫不留情地揪了出來,攤開在陽光下,不容忽視,不容逃避。

章晗玉註視著棋盤上搏殺的黑白雙龍。

淩鳳池昨夜親自登門,問她:“事到如今,中書郎自願退了麽?“

大餅畫得倒是好看。

什麽:“以後家裏有難處,與我說。”

什麽:“歸而隱之,許你逍遙山林。”

昨晚登門畫了一通大餅,今天還要來。步步緊逼,軟硬兼施,不把她逼退出朝堂不罷休。

她真退了,外有幹爹秋後算賬,內有傅母不依不饒。再加上這麽多年官場上,她得罪的官員數目,自己都數不清……

無權無勢,倚仗朝堂老對手的鼻息,茍延殘喘。

這種日子,逍遙麽?

安靜的書房裏,章晗玉喃喃自語:“我只想湊合著把日子過下去。好的賴的,能過就行。”

“現在搞得連湊合過都過不下去……”

棋盤上飛快又落下幾顆黑白棋子,執子的纖長手腕在半空猛地一停,棋子扔回玉盒。

下一刻,靜謐的書房裏忽然嘩啦啦一陣大響!滿地都是滾動的棋子。

章晗玉微微冷笑著起身,擡手掀翻了棋盤。

“備馬車入宮,我要求見小天子。”

*

說來也巧,淩鳳池今日也告了假。

淩家三叔夫婦大清早地在自家撞見侄兒,齊齊吃了一驚。

淩鳳池向來勤勉政務,幾乎從不告假,日日早出晚歸。

家裏也是他掌事,但白日裏通常找不到人,三叔夫婦都習慣了,但凡有重要大事需要侄兒決斷,他們都會在入夜後請人來。

今天猝不及防在大白天見著人,明晃晃地站在陽光下……怪不習慣的。

三叔母關切地問:“鳳池,你病可好了?你可別太勉強自己。”

淩鳳池身上的風寒早好了,今天當然不是因病告假。

“侄兒身體無恙。“ 他長身立於庭院中央,行禮如儀,人如芝蘭玉樹,聲音清冽如山間冷泉:“有一樁正事和三叔、三叔母商議。”

“侄兒的婚事耽擱多年,近日有了眉目。若事順利,今日便能定下。”

“只等女方點頭後,提親、納采等事宜,侄兒想,還得請家中長輩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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