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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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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第一面

擲地有聲的這幾個字以後, 春月宮人便揚長而去。

尤其是馮春、阿洛、張見素這三人,身姿挺拔,面露狂傲之色,胳膊忍不住一甩一甩的, 很像是上門挑事的模樣。

直到離了那白玉大門很遠了, 他們走著走著, 只見許多條山道在眼前,辰蘊弱弱道:“……咱們要去哪兒?”

總不好就這麽在人家的地盤裏亂逛吧。

憐青不動聲色:“不重要。”

張見素尋思著,“應該會有人來帶我們的吧?”

方才那種情況, 確實也不好再把跪在地上的守門人拽起來讓他帶路。

他們放緩了腳步,還好很快就有青鶴山莊的一個女弟子氣喘籲籲追了上來,“諸位春月宮的仙君,你們初到青鶴山莊, 不知道要在哪處歇息落腳, 請隨我來吧。”

馮春矜傲著問道, “怎麽, 不是不讓我們春月宮進來嗎?”

“這是哪裏的話。小蒼不懂規矩,已經被執法長老剝奪仙骨,驅逐出山了。”女修恭謹著行禮,“還請諸位莫要放在心上。”

罰得有些重了, 張見素臉上閃過不忍之色。然而憐青倒覺著正好,這種拜高踩低,想法子撈油水的心術不正之人,就不該拜入仙門。

怪不得修仙界的風氣如此敗壞。

馮春亦是滿意道:“這還差不多。”

他們隨著女修來到了兩座山之外的一座平山 , 只見這山上的巍峨宮殿林立,錯落有致地疊著。春月宮的住處居然也不小,分得了一座山腰上的宅院, 另外還派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小仙娥侍奉。

辰蘊嘆道:“一前一後,可真是兩副截然不同的臉色。”

只是將維岳山門的令牌稍稍一示,便能讓這些人前後轉變得如此之大。

憐青垂下眼眸,令眾人好生休息,不要惹事,自己便先回到寢居裏,淺淺地補了個覺。

其餘各宗門都是駕著仙船來的,就在這眾宗門的居所上空,就漂浮著各家的船只,或者其他什麽精巧的馬車一物。

只有春月宮窮,硬生生禦劍飛行了幾乎一整天,才從千裏迢迢外的玄州來到了這裏。

憐青的夢,卻也並不安生。

難得,她又夢見了被江硯白一劍穿心的那一天,只是情緒並不怎麽激蕩,反而生出了許多冷冷的平靜,以冷漠的第三視角,靜靜看著夢裏發生的故事。

然後,她又來到了江宅,翻身上了房屋,掀開了一只瓦片往裏頭看。

原本關著江恕的房間卻是空空蕩蕩,看久了,會有一種目眩的感覺,正有些迷糊,憐青冷不丁叫這個房間拽了進去。

被捆在無數沾著血珠的紅線裏頭的那人,變成了她自己。

幽微的恐慌攝住了憐青的心神,眼前忽而現出了蒼茫的白光,她勉力擡頭看去,只見房門大開著,刺進來的陽光卻很是恐怖,仿佛能將她渾身燒灼。

而靜靜立在那門口,逆著光線,看不清臉上表情的人,換成了江恕。

無情,無生氣、無機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也凝成了那紅線似的,將她緊密著纏繞,從腳踝處探來,那紅絲線一路攀沿著,繞過她的腿肚,腰、乳,最後纏住了她的咽喉,緩慢收緊著。

沈憐青呼吸不能。

她忽而猛地睜開了眼,整個人也下意識微微坐了起來,此時還餘著些睡夢中的混沌,驚疑不定地盯著半空中,耳邊那不斷綿延著的靜謐呼吸聲,與自己的心跳重合了。

有人。

她僵硬著緩緩偏頭,看向立在昏暗中的那個影子,一時間卻分不清這是誰。

江硯白與江恕這對兄弟兩,看似處處不同,然而畢竟血脈相連。有時候憐青的潛意識裏,會把這二人弄混。

一腳睡到了半夜,屋子裏沒點燈。

昏暗中,憐青靜靜看著那人,一開口,聲音裏卻有些沙啞,“你不知道要敲門的嗎?”

“對不起。”江恕無聲無息著上前兩步,借著床邊昏暗的月光,頭歪了歪,打量著她,“我感到有些痛,還以為你在叫我。”

每逢夜晚,沒了白日的喧囂,江恕便總有點露出真面目的意思——沒有感情,只有欲望和本能的小怪物。

“痛?”憐青低低道,遲鈍著意識到,大約是因為自己做噩夢了,母鈴會感知到主人的情緒,而這份情緒又是因為夢中的江恕而升起的。

主人又失去了意識,所以這母鈴自顧自的開始了懲罰。

憐青眉頭一皺。

江恕已經坐在了他的床邊,清清潤潤的黑眸裏,仿佛有了點點水光。

他忽而伸手,用指腹抹過憐青皺起來的額間,感到指尖的幾分潮潤,聲音裏也像是沾了點水汽,濕漉漉著說,“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你還好嗎?”

噩夢的沖擊此刻已經全然散光了,憐青勉強笑了笑,她拿開了江恕的手,忽而又用掌心,壓了壓他的鎖骨。

意料之中,他那個被打了銀鏈的鎖骨,此刻正有些發燙,而憐青的動作,也讓江恕的呼吸變得鈍而重,生理性地略微瑟縮著。

並不是‘有點痛’的程度。

母鈴沒分寸,方才應該是給江恕施加了極為殘忍的痛楚。

月光如冼,江硯白靜靜立在半空,眼神空曠著看向那屋裏的兩人。

他一襲白衣,在月色下顯得有些透明。

誰也沒有註意到他。

“你剛才,是很痛嗎?”憐青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江恕,對我說實話。”

“雖然很痛,但……”他想了想,眼睛半垂著說道,“是你給我的,我覺著很好。”

甚至還有些隱秘的快樂。

順著憐青的手臂,他靜靜靠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均是澄澈的一雙眼。

“我可以親你嗎?”江恕這麽問著,卻見到憐青微微搖頭。

他有些失望。

江硯白忽而移開了視線,他望向頭頂一片姣姣明月,輕輕吐出一口氣。

很微妙呢……

看到這兩人如此親密地絮絮碎語,就仿佛是看到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偷走並占有了,令他覺得十分苦悶。

衣袖間銀雪翻飛,他無聲無息著離開了。

“你回去睡覺吧,我以後會想法子約束母鈴的。”憐青輕聲說道,“……不要耍賴,絞魂鏈的催情術,發作的並不激烈,也不頻繁。”

這段時間,她特意找了許多古書卷軸,翻到了這絞魂鏈的記載,書上說也許受困之人反而會被激蕩起情欲,然而在首次發作以後,往後便幾乎不會再有了。

“真的嗎?”江恕卻對她眨了下眼,纖長的眼睫細細顫抖著,他說的有些天真的不知廉恥之感,“可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感到自己不受控制,想起……”

憐青輕輕捂住了他的嘴,她的眼神有警告意味,然而一觸到江恕坦然得仿佛沒有邪念的目光,卻又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你來春月宮已經快有一年了。”憐青嘆了口氣,“從前是我救了你,你只知道我對你好,所以喜歡纏著我。但現在你好歹接觸過許多人,馮春、阿洛、辰蘊,他們之中,又有哪個不是真心待你好的?”

為什麽,反而愈發慕戀著她。

說完,憐青便欲放開了自己放在他唇邊的手掌,卻不妨被他追著那掌心,粘膩著親了一口。

這一吻像是落在心裏,好像自己的心臟被烈火撩著,燙破了一塊。

“可是我不要她們。”江恕慢慢的說,“你跟別人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如果當時是她們來到江府,也一定會救你的。”憐青不動聲色說道:“他們都是心裏很善良的人,把你從江府裏帶走以後,也會想法子把你送去春月宮,讓你活下去。”

江恕輕輕嗯了一聲,帶了點鼻音,有些不滿。

分明這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然而二人卻始終壓低了聲音說悄悄話,唯恐驚到了什麽一樣。

“不過說來,他們有一點確實跟我不一樣。”憐青蜷縮起身子,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眼前的江恕,靜靜說道,“我救你,是為了讓你給我去報仇。他們卻不會像我這樣別有用心的利用你。”

這個道理,江恕自己應該懂得的。

憐青還在等他的反應,他卻始終沈默著,眼睛睜得分明,兩人無言片刻,江恕這才遲鈍著問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難道這很重要嗎?

憐青頓了頓,忽然意識到了——他其實並不在乎。

“從前,我還不能壓制我的異骨,只能乖乖照著他的話去做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小丫鬟,她很喜歡我,經常偷偷地來看我,給我東西吃,到最後,她說要幫我逃走。她倒真的這麽做到了。”江恕的聲音卻落了實,昏暗裏,像是一塊上好的翡翠被摔碎在地上,“後來一出了江府,我就把她殺了。”

“我討厭這些……”江恕說得很慢,“他們會對我笑,自以為是的對我好,說著要救我。露出的表情,卻都十分醜陋、貪婪。”

實在是太討厭了。

江恕其實知道,自己應該利用她們,可是總忍不住殺了她們。

這並不是憐青喜歡聽到的東西,因此他說出口的時候,一直在觀測著憐青的表情。

如許嫻靜,並不曾露出嫌惡的表情,也沒有對此發表意見。

江恕略有失望,他看著自己搭在床邊的手,輕聲道:“你知不知道,見到你第一面時,我在想些什麽?”

“你還記得?”憐青卻是反問,“我們是什麽時候見的第一面?”

那時候江恕還被陣法壓制在那個不見天日的房間裏,憐青以為他那時的意識應該是混沌的,只不過匆忙間照了一面而已,不該記得如此分明吧。

“記得呀,在江府裏。你爬上屋子裏偷看我,那時候,你就很想殺我了。”

江恕似是笑了笑,“我故意把頭扭得很古怪去看你,心裏盼望著你會因此而更厭惡我,然後來到我身邊動手。”

這樣的話,他就能讓她離自己更近了。

而不是匆匆一瞥以後,就那麽離開。

他那時覺得十分傷心,卻毫無辦法。

災厄本身就是力量,這份力量卻是依著人心中的貪婪、欲望而托生的。憐青那時縱然厭惡他,卻並不會因此不管不顧著要來殺他。

而是拋棄他,像拋棄了什麽無用之物。

從一開始,江恕就在渴望著沈憐青的傷害,這是他與世界連接的途徑,但他不喜歡其他人,只想要憐青。

憐青卻是不說話了,她皺著眉,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江硯白。

與江硯白在一起的第一夜,在她的不懈追問下,江硯白這才有些赫然著承認,自己對她是一見鐘情。

那時憐青不相信,“你騙人的吧,這麽說就是想讓我高興的吧。”

“怎麽會騙你呢?”江硯白溫柔地望著她:“見著你的第一面,我的心中便覺著十分歡喜。憐青,我是可以等你走後,自己躲進柴禾後面的,但我怕你受傷,甘願讓你活著。”

“我自問並非是一個聖人,願意為了陌生人而舍棄性命。思來想去,便只有一種解釋了。”江硯白輕聲道,“命裏註定,我要對你一見鐘情。”

江恕清泠的聲音將她神思喚了回來:“你在想著什麽?”

是害怕嗎?不是的。她只是在出神。

“你哥哥。”沈憐青這麽告訴他,“我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你哥哥的時候。”

“哦?”江恕不大高興,慢條斯理著說,“我不喜歡你提起他。”

憐青微微一笑,“我也不喜歡,但是江恕,你還是不記得你那哥哥嗎?”

記憶裏,只有模糊的影子。

江恕低低說道,“我不知道。”

憐青也不再追問,反而問道,“江恕,你有沒有恨過什麽人?”

“沒有。”

憐青倒是不信,“你的父母還有那兩個修士,他們一直囚禁你、利用你。你恨他們嗎?”

恨,是一種感情。

江恕對他們,卻只有冷漠。

話說回來,江宅裏的那群人,與現在春月宮的這些人,在他的眼裏其實並沒有什麽分別。

能感覺到,江恕在考慮著如何清楚地告訴她實話,他說得很慢,“如果江府的那群人死了的話,對我而言是一件好事情。我會希望它們死,並為之付出一些代價。但除此以外,我並不會再想起他們。”

說著,江恕卻是猝不及防擡起頭來,對著她淡淡一笑:“如果我一定要去恨誰的話,那麽,我只會恨你。”

“你說得不錯。”憐青一動不動著回答他,“也許會有那麽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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