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 19 章 “然後,我要你去殺一個……

關燈
第19章 第 19 章 “然後,我要你去殺一個……

這個術法稱不上什麽巧思,眼下就連她自己也忘了這術法是怎麽變出來的,能夠替阿洛撐船,不過是因為江硯白有意揭過。

“那麽,我替阿洛多謝神尊。”憐青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接過那紙人,一雙眼睛也盯著它看,眼底卻是微帶著冷意。

沒想到,江硯白將那紙人丟入她掌心以後,一只手卻是向下,接著穩穩圈住了憐青的手腕。

他的動作很輕,卻激得憐青整個人渾身一震,她簡直像是要跳起來再拔劍防禦的樣子,迅速撤開了手,又避之不及著連續疾步向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自己的脊背狠狠抵上洞口幽寒的石。

一顆心跳得劇烈,說不上是恐懼還是厭憎,她嘴唇抿得很緊,眼神淩厲著瞪向江硯白。

這一番動靜下來,那張紙人卻還在半空中不慌不忙,飄飄搖搖著下墜。

像是在兩人之間劃開了一線屏障。

江硯白神情漠然,眼睫略略下垂,只安靜地等那紙人完全落地。

分明是憐青冒犯,待到紙人落地,他卻神態自若著道歉,“抱歉,是我莽撞。”

憐青只是表情僵硬,默默地用左手撫著自己剛才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察覺到那塊地方的骨裂傷,已經被完全治愈。

道歉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立在原地,扯了扯唇角,“多謝神尊。”

清風吹拂過憐青的臉頰,江硯白已是不見了蹤影。

只有那片薄薄的紙,被仙風卷起了半邊身子。

張見素從她衣領裏爬出來,三兩步跳到憐青的肩頭,它原地轉了兩圈,誇張道:“今夜真的是,嚇死個人咯——!”

還好,總是有驚無險著度過。

並且收獲了:春月宮 X 1,覆仇工具(江綺)X 1 ,阿洛 X 1。

憐青只是靜默不語,不斷摩挲著那塊被江硯白治愈的地方。

張見素扒拉下她的下頜,“你咋啦,不舒服?”

“有點癢。”憐青放下了手,決定不再管它。

——癢到想把它砍了。

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憐青疲累著轉身,密語問道:“是你把江綺的容貌改了嗎?真是幫上我大忙了,多謝你。”

“對啊對啊,我變成小雞以後,也是第一回使用法術,差點失敗了。”張見素得意洋洋,“厲害吧,還得是我小雞啊。”

憐青忍不住笑,“是是……”

她的笑容停在了臉上,凝固成了一個有些不尷不尬的表情,看向正前方。

江綺,自己從洞裏跑出來了。

沒穿衣服。

江硯白鋪設的柔柔瑩光不曾褪去,把此人照得纖毫畢現。

他腰以下的半邊身子還拖著點血水,有些順著皮膚流下去,劃過一條淺淺的紅痕,有些因為太粘稠,幹脆黏在了雪白皮肉上,乍看上去,就仿佛這個人的身體上結出了艷麗詭譎的果實。

在她的面前,江綺停了下來。

什麽也沒說,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專註著、好奇地看著沈憐青。

江綺的瞳孔是純黑色的,宛如宇宙間幽深的黑洞。有時候看久了,會有種墮進去的錯覺。

沈憐青不動聲色著任由他打量。

她的身量不高,眉眼只及江綺的下巴,少年需要低下頭顱,細致著把她一寸一寸看過去,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印在腦子裏。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舒了口氣,又靜靜地擡頭,眼睫被灑上一片銀光。

月亮。

今夜的月,已在西沈,東方隱約現出了冷冷的蟹殼青,偶有幾顆殘星散落在天幕。

原來這就是月亮,是會發光的圓,看久了,會覺得有些寂寞。

轉瞬之間,朝霞流轉,托出了一輪金烏,燦爛的光暈擠進江綺的眼睛裏,他有種想要遮目的沖動。

刺眼。

這麽想著的時候,忽而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臉上,隔絕過分刺目的陽光。

那只手微涼,柔軟,有香氣。

溫和的女聲,從他耳朵裏傳入,“你許久不見白日,不可以直視太陽。”

‘你的命是我的,老天也搶不走。’

是她。

一模一樣的聲音。

江綺忽而側頭,只是憐青捂得緊,她手上冷不丁地用力,把這少年重新推回了山洞裏去,這才撤了手。

隨後,憐青不知道從哪裏扯了件披風,揚手一展,有布料破空之聲,寬大厚重的披風便將他遮了個嚴實。

他又在看著憐青,比他剛剛看著月亮的時候還更要專註,又帶了些探尋。

憐青亦是靜靜地與他對視,“怎麽了?”

“看見你的時候,你總是很狼狽。”江綺清澈的瞳孔裏映出了她的臉龐,“為什麽,神會這麽狼狽?”

憐青卻反問道:“誰說我是神了?”

江綺不說話了,他精致的眉眼裏閃爍著一些遲疑,緩慢地記起了很多事。

在半夢半醒、生死之間隙,每次江綺從混沌中撕開一些口子,窺見的總是那個女人。

他對整個世界都沒什麽概念,也不懂什麽是神仙,但不知為何,當時便總覺得這是神。

“我不是神,我只是一個凡人,但從今以後,你要聽我的話。”憐青表情輕快著,“因為長嫂如母,往後便由我來管教你。”

不等江綺說什麽,憐青又微微一笑道:“從此以後,你的名字就叫江恕。”

“我要你拜入仙門,去做天底下最頂尖的修士。”

“然後,我要你去殺一個人。”

江恕眨了下眼睛:“為什麽。”

憐青說:“替你的哥哥報仇。”

“這神經病能聽懂你說啥嗎?”張見素此刻插了一嘴,而憐青很快便又看見江恕他搖了搖頭,“為什麽,你很開心。”

“你在笑。”江恕伸手,卻不靠上去,只用指尖虛虛勾勒著她上揚的嘴角,語氣亦是很輕,“你想讓我替你去殺人,你為什麽不感到難過,或者憤怒。”

因為做壞事的時候,就是很有意思啊。

光是想想,就讓憐青心笙搖曳,渾身的血液都要興奮著燒起來了。

憐青定定地看著他:“因為我沒辦法親手覆仇,而你讓我看見了希望。”

“江恕,你是不是不記得你哥哥了?”她微微後退了一步,把臉上的表情都收斂起來,輕聲問道:“也不記得我了?”

這半步,讓她恰好站在了朝陽底下。

江恕垂眸凝望著日光與陰影的分割線,他站在陰影裏,對面這人卻是沐浴著光,連發絲都亮亮的。

他說得很慢,“我知道,我有個哥哥。”

但是這個人的面容、姓名,一切都讓他覺得模糊。

果然是這樣,沈憐青慢慢地推敲著:

江綺所在的世界,根本就沒有江硯白這個人存在過,他就好像是植入了那個世界的影子,只在眾人的腦海中存在著一個模糊的概念。

所以,江綺,也就是如今的江恕,才會對江硯白視若無睹。

沈憐青看著江恕,“別的都無所謂,但你要記得自己的仇人是誰。”

江恕卻是頓了頓,仔細著看她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流光,才低聲問道:“是誰呢?”

分明是沈憐青逼著他問出口,這時候卻又收回了話題,“我們先回去吧。以後再慢慢告訴你也不遲。”

沈念初很狡猾。

她會故意拋出一些東西,然後又很快收回去。

江硯白把她帶過來的時候,只打了個響指,如今看著玄州地界這些詭怪的山頭、鬼峰,憐青抿了抿唇,隨後她忽然朗聲喚道:“小七,小七!”

這一聲回蕩在空寂的山谷裏,很快,他們聽見了某種展翼滑翔的聲音,一只純白色的飛獸落在了幾人眼前。

小七是春月宮的靈獸,如今憐青成了春月宮主,它自然會聽從憐青的召喚。

只是,小七那雙大眼睛浸滿了哀傷的顏色,眼圈兒微微發紅,大約是看見了水笙與林雪平的沖突。

張見素跳到了它的腦袋上,用爪子輕輕順了順它的毛。

小七回之以輕柔的鼻息。

憐青卻是回頭看向江恕,見他只是隱在洞內的陰影處,還在盯著地上那條光影的分割線。

多少年了,他就是這樣,被鎖在黑漆漆的屋子裏,靜靜看著透過門縫的這條光線,冬天的時候太陽很斜,這道光,會逶迤到他的腳邊,然後悄悄溜過去。

他從來不去碰。

“想什麽呢。”憐青拉著他的手,輕輕巧巧就將他拉了出來。

江恕微微瞇了下眼睛,瞳孔略有收縮,旋即又舒展開了。

憐青將他推上馬背,自己跟著坐在最後,讓小七將她們載回春月宮。

山的影子,郁郁的綠林,身旁女性的氣息,一篷篷地向他侵襲而來。

一切都是流動著,鮮活著的。

有種讓人恐怖的虛幻感。

江恕忽而回頭,在看到沈憐青的那刻,那顆恐慌中浸潤著的心,才慢慢安定下來。

春月宮內一切如舊。

除了門口倒下的那棵大櫻花樹,地上甚至都不曾有血跡。

整個春月宮,分為前殿,中堂和後院三處,地方不大,也就好比某些凡人的莊園大小。況且許多房間都荒廢著,微風卷起了瀟瀟落葉,在院子裏劃出荒涼的腔調,與幾十年前憐青看到的模樣大不相同。

一切都變了。

憐青親自燒了壺水,尋了件男子的衣衫,把江硯白打發去洗澡,又將春月宮前後探查一番。心中有了個底兒,到了晚間,把小七喊出來,準備去望河找阿洛。

獨角獸的毛發,一到夜晚倒要顯得更鮮亮些,周身都仿佛暈著七彩的流光,華美無比。

憐青一翻身坐了上去,但連催兩聲,小七只是停在原地,大眼睛向後偏著。

仿佛意有所感,憐青回頭望去,只見月光下一個岑寂的影子,連呼吸都隱了似的,在安靜地看著她。

雖然有心理準備,憐青的心,還是忍不住猛地跳了下。

這一整天,憐青在春月宮忙碌的時候,都總會有種一閃而過錯覺,仿佛自己被人按在了石板上,脫光了衣服、連著皮肉都被剖開了,就像是在被某種不知名的生物所覬覦著。

果然是他的窺伺。

“江恕,我去辦一件事,很快回來。”她說,“你先回房吧,這幾天事情多,我暫時顧不太上你。”

江恕只是搖頭,“我想跟你一起去。”

憐青語氣微冷,一字一頓重覆道:“我讓你回房,不要再跟著我。”

此地一時靜默,張見素不知道原來憐青隱隱發怒的時候,會有這樣的壓迫感,連樹梢上的風都不敢吹動了似的,影子也不再搖晃。

過了片刻,江恕說,“好。”

眼睜睜看著他安靜回到自己房間,小七純白的雙翼劃破漆黑天空,向著望河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