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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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一望無際的濃夜,派瑞西亞的人們早就熄滅燭臺,被包繞在正中心的城主府卻一片喧嘩,從某個點開始,燈一片片亮起,喚醒了安睡的人。

領著護衛的休斯快步往裏走,他很久走得這麽快,此時便一口一口喘著粗氣,為了趕上戲劇末尾,他可是十分努力。

一隊隊護衛在休斯的指令下分散開來,在四周搜尋可疑痕跡,而休斯則揮揮手帶著精英小隊往裏面趕。

休斯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像是鑲嵌在面團裏的兩顆老鼠屎,但面團不是光溜渾圓的,是爬滿了皺紋的。

真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好吧,說他完全沒預料到就太假了。

可誰能想到會在現在,他還有太多事情沒打理好。

那些油鹽不進的魔法師還沒法給他提供助力,特別是領頭的那個老太婆…可惡、非要握著石板不松手,都說了等他上位不會虧待所有人,真是不識好人心。

他選擇性地忽視要求合作時自己明裏暗裏的威脅,更忽視自己的歲數比他口中的“老太婆”還要高出一截,反正也是半截身子入黃土的人了,倚老賣老這件事他一向拿手。

“殿下——”

傳來的聲音讓阿菲爾汗毛直立,他還以為自己是死了,不然怎麽解釋呼喚聲中的顫抖和哀悼意味。

帶著人沖進來的休斯捂著胸口,一副心急如焚,要砍自己一刀以盡忠心的模樣,連那張老臉看著都有點萬死難辭其咎的悲嘆了。

他狠狠啜泣幾聲,想要拉起阿菲爾的手卻被避開,他又從容地抓住阿菲爾的衣角,半跪在地上就開始嚎:“殿下啊——”

半跪著的老人只披了一件擋風的鬥篷,裏面的衣服皺巴巴,大約是睡到一半被人揪起來的,他又哽咽起來:“要是您出事,派瑞西亞就再沒有繼任者了。”

一守忙攙住休斯的胳膊,拔蘿蔔一樣把人從阿菲爾褲腿邊扯開:“休斯大人,阿菲爾殿下沒出事啦。”

休斯老淚縱橫。

作為年紀過大的老員工,他的演技恐怕是初代城主再臨也看不出一點問題,他哭得都要抽搐了,伸手就把眼淚抹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麽會有人敢刺殺殿下啊。”

不知何時,被一片陰影籠罩的小殿下扶住休斯的手,他眼角掛著一點淚,像鉆出水面的美人魚,就連攙著休斯的手也是顫巍巍的,他吸吸鼻子:“休斯大人,我好害怕,我怕會和哥哥一樣莫名其妙的死掉…由我繼承哥哥的位置真的可以嗎,休斯大人,這樣的事情還要持續多久呢?”

紅發的小孩似乎真的被嚇到了,他腿軟著就要往地上栽,撞在休斯身上還帶著老人一起搖晃起來。

多可憐、多無助的孩子啊。

就算是被冠上“城主繼任者”的名號,他也恍恍惚惚不知道該做什麽好。

休斯的心安定下來。

不奇怪,畢竟小殿下是被匆匆推上這個位置的,連課程都沒上過…他能明白什麽呢?恐怕連“城主繼任者”該承擔什麽都不知道吧。

但一切都不是問題,一個白癡、無能、不知所措的傀儡城主,絕對是休斯所喜愛的。

低著頭的小孩一點也不像一位合格的城主繼任者,在派瑞西亞,這樣的繼任者會被烈焰燒成灰燼。

所而休斯,忠心耿耿的下屬,願意將他培養得更差勁一些。

一夜兵荒馬亂,許久沒有熱鬧過的城主府今夜熱鬧得過分,動輒撞在一起的護衛從中心擴散到城主府的每一個角落,領著一隊人的一守從側門往外擠,出去逮人算不上好差事,但才經歷了刺殺的小殿下還怕得發抖,急需護衛小姐不太高大的身軀作為保護屏障。

走在最前端的少年用力壓下八角帽,面上難得流露出一點抑郁。

跟著他的護衛是把他帶到休斯面前的熟人,她一向沈默,此時也只是擡眼看了眼上司,唇微微摩擦著沒出聲。

“好不容易才和青葉見一面,就出了這種事情,”一守嘟嘟囔囔的,臉頰鼓出一個不悅的弧度,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給別人解釋,“還要去抓人,超得罪人欸。”

…得罪人?

默不作聲的護衛垂眸。

她還以為這位橫空出世的大人無所謂得不得罪人呢,畢竟一副誰死誰活都沒關系的模樣。

是因為姐姐,才裝模作樣?

護衛懷疑自己想得太多,又把人想得太壞,可這位一腳踏入派瑞西亞風波中的少年大約也無所謂別人把她當做什麽。

…只是一廂情願的看法罷了。

護衛不再去想,只當自己是安靜、不會說話的影子,緊緊跟隨在少年身後。

街邊火光熠熠,搖晃的人影從街頭躥到巷尾,接連從巷子中快步走過的人帶著肅殺的冷靜,推開窗子的居民才向下看一眼,就匆匆把窗戶合上,他可不想惹出事端——在這樣的夜晚,躺在床上睡得像具屍體才是該做的。

一守走得很快,連系著的小鬥篷都隨著夜風舞起來。

最好是速戰速決。

他又拐過一個街角,趴在耳邊的風帶來青葉的聲音。

“他演的很開心,”青葉似乎是笑了一聲,“或許比起做一位高高在上的城主,他更寧願做一位收人敬仰的演員…你好像去過派瑞西亞的歌劇院,那裏的老板一定很情願為可憐的小殿下留一個角色。”

一守裹緊小鬥篷:“我想回去,今晚的風真冷。”

“計劃趕不上變化,雖然之前說好讓我去抓人,但阿菲爾確實需要一個護衛保護。”

青葉頓了下,像是有點不解:“休斯來得太快了,他不是打算多等一段時間嗎?”

當然,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等到自己突然冒出來也不會被懷疑。

可誰承想被阿菲爾臨時帶回來的少年護衛這麽能打呢?

休斯無所謂阿菲爾的死活,只是死去的小殿下恐怕會給他帶去更多的麻煩,但直接幹脆利落地死去也不算差。

但青葉實在沒給阿菲爾留下任何可能會讓他遇難的風險。

想到那些被風和火死死纏住按在地上的黑衣人,一守默默在心底為他們哀悼三秒。

不過也算他們活該,盡管多隆拱足夠和平,但總會有那麽幾位雖然名義上屬於多隆拱但早早在其他地方打磨的實戰家。

沒把青葉列入實戰家的名錄是他們的過錯。

一守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鉆進鬥篷的風沒由來的帶了些暖意,泡得一守骨頭都松快了。

他停下步子,對站在門前的傭人笑:“晚上好,想必金頓大人一定在家吧。”

“如此良夜,如此安寧。”

坐在屋內的老人望著明月,感慨道:“真是個絕妙的夜晚啊,正適合與夜風共舞。”

金頓瞇起眼。

天邊的月光還不足以刺痛眼睛,讓他瞇眼而無暇顧及其他的不是月光,而是從外面傳來的嘈雜。

傭人的呵斥聲、武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撞在金頓的耳朵上,然而他沒有動。

派出殺手刺殺城主繼任者的老人在昏暗的燭光中像一座正在萎縮的山。

即使如此,這座山也依舊挺拔,他總是不會彎下腰的。

闖進來的少年身後跟著的是金頓熟悉的面孔,他認識那個護衛。

“看來你過得不錯。”金頓對她舉杯。

護衛一言不發。

金頓知道她在想什麽,在想為什麽、怎麽會、該做什麽。

可金頓更知道,此時什麽也不需要做。

曾隨著奧萊爾殿下一同將弟弟的遺物遞給母親的大人看起來不那麽意氣風發了。

也對,在奧萊爾殿下死後,金頓大人就連這座院子都很少踏出。

“您一點也不好奇嗎?”最前面的少年歪頭看他,“忽然闖進您的家,站在您的眼前,甚至帶著這麽多佩戴武器的護衛?”

金頓笑出聲:“難道我會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麽嗎?難道你們走到這裏會不知道我做了什麽嗎?”

“…哇哦。”

一守微微後仰:“您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老人帶著點狡黠:“在你的想象中,我該是什麽模樣?”

“野心勃勃、狼貪虎視,可能是瞪著發紅的眼睛抱著武器等我們進來就沖上來和我們碰一個兩敗俱傷,也可能是早早準備好行囊背上東西跑出去我們連腳後跟都摸不到。”

“那你還敢直接進來?”

“接近這裏的時候,我覺得是我想錯了。”

一守背著手轉了一圈:“您一直在等我們。”

“是啊,”金頓再次望向月亮,“這樣好的天氣可不多啊,這可是派瑞西亞,天上不下巖漿雨都是美事,何況是這麽完美的夜晚。”

他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不該選這樣的夜晚,今夜不好好休息就太不長眼了。”

“那您為什麽要選擇今天呢?”

“現在就開始審問嗎?我以為要留到我被吊在絞刑架上,被鐵鞭抽的只剩一口氣呢。”

金頓扶著桌子站起來。

他走得慢悠悠,似乎他的一生都融進這段並不長的路裏了。

月光被他踩在腳下,走到一守面前時,他又笑了一下:“也算是與風共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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