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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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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被埋在地下幾米的地牢內,水滴一點點匯聚,最終沈沈砸在地面,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掛在絞刑架上的老人還沒經受折磨,對他這樣硬朗的身體來說,僅僅是這樣只會讓他的精神更好些。

從頂端的透進來的一點風撲在金頓臉上,他砸吧著嘴:“哎呀,可真是遺憾,喝不到酒啊。”

“恐怕你這輩子都與酒無緣了。”

鞋跟碰地的聲音和水滴砸在地面的聲音融為一體,更像在金頓心上砸開血花,他緩緩擡頭,看見走進來的兩位客人。

金頓如此清晰地知道他們是誰。

阿菲爾,和那位擁有極強魔法能力,讓自己的計劃徹底告吹的少年護衛。

護衛看上去年紀不大,確實還是少年模樣,但她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和銳利的碧綠眼睛都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危險。

之前怎麽沒發現呢?

金頓問自己,之前怎麽沒發現這位年輕的小姐比他想象中更為強大呢?

恐怕是因為她的弟弟投靠了休斯,讓人不由自主地把許多目光放在那個看起來聰明又貪財的弟弟身上。

這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嗎?看來果然是老了,和年輕人相比,應該乖乖低頭認輸啊。

…但誰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走過來,漸漸近了。

年輕的護衛習慣性護住沒有多少武力值的小殿下,這時她看上去像一只扇著翅膀的青鳥。

“日安,”阿菲爾出聲,他似乎試圖在此時展示出無與倫比的禮儀,可鑒於場景,這樣的禮儀就有點格格不入了,可他依舊如此,“看起來您對這裏還算適應。”

阿菲爾靜靜地看著金頓,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寸血肉剝開,順著神經一點點撕扯著瞧瞧這個人的內部是什麽樣子。

“你說得對,”金頓搖頭,“雖然有些可笑,但我對這裏的確很適應…唉,應該喝杯酒再進來的。”

…不像是被掛在絞刑架上,倒像是被孩子拘著不能自由自在四處浪蕩的浪子。

阿菲爾郁悶地抿唇,這種情形下,似乎不論自己做什麽都落了一頭。

真不爽。

繞在金頓手上的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他稍稍撐起身子,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懷念。

“你總讓我想起奧萊爾殿下,當然,你們是兄弟,多少會有相似之處,”老人直直向前望,視線幾乎能刺破空氣中不存在的某種恐慌,“奧萊爾殿下…我許久沒見過他了啊。”

“哥哥早就死了。”

阿菲爾狐疑地打量老人:“哈、別告訴我你瘋了。”

金頓善意地笑。

地牢的一切事物都帶著不妙的血色,可金頓處在一片肅殺中,卻十分坦然地笑著,他好像察覺不到面前人心底的殺意,只是像在教導不知事的孩子:“沒有一位城主迎來真正的死亡。”

“所有人都認為沒必要見你,也沒必要貼心地為你準備紙筆留下遺言,但我還是來了,”阿菲爾的視線像一柄淩厲的小劍,直戳戳抵在金頓心間,“假如你只想說些童話故事——抱歉,我可不是為了感受哄睡小竅門而站在這裏。”

金頓在微笑。

那張皺巴巴的臉一點點撐開,綻放出奇異的生機,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你、你們知道石板嗎?”

青葉不自然地退後一步,她環著手挑眉:“我該聽嗎?這似乎是派瑞西亞的內部事務。”

原先刻意營造的氣氛被青葉打斷,沈悶且停滯的空氣忽的註入進新鮮的風。

阿菲爾幽幽道:“你已經站在這裏了,難道還想轉身離開?”

就連金頓也附和:“派瑞西亞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好吧、也許?

青葉敲了下腦子裏的租客。

「?」

不是說你可以看見很多東西嗎?看看之後會發生什麽?

「我也不是什麽都能看見」

“讓我們重回到正題,我所指的‘知道’,是準確的知道,比如,你們知道石板內有些什麽嗎?”金頓不需要他們的回答,自顧自繼續說,“紅城主——歷經如此長的時間,就連紅城主都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於是她說‘就叫我紅城主吧,這是個很有派瑞西亞風格的名字’。”

阿菲爾眸光閃動。

可沒人告訴他,那塊石板,或者說石板內的初代城主是可以交流的。

“…紅城主多麽偉大,她是派瑞西亞的旗幟,是派瑞西亞永不落下的太陽,沒有一位派瑞西亞人不尊敬她,不愛戴她,畢竟她就是這樣傳奇的存在啊,就算是神明在世,也不過如此。”

提起紅城主,金頓就變成最虔誠的信徒,他低下頭靜靜地為紅城主念著祝福的悼詞,又說:“你們應該也知道,紅城主在死亡前將自己的魂靈註入石板,她為派瑞西亞犧牲了一切。”

“紅城主一次又一次地選出繼任者,一次又一次地延續派瑞西亞的光輝,她為派瑞西亞殫精竭慮,最終才讓派瑞西亞變成現在的模樣…”

“可你們…可你們!”

被鐵鏈鎖住的老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向阿菲爾撲過來,臉上墜下的肉都憎惡著怒吼:“你們居然要廢棄石板!居然想讓紅城主不再管轄派瑞西亞!你們這群忘恩負義、沒心沒肺的蟲豸!難道你們不知道只有紅城主才能讓派瑞西亞重獲新生嗎!”

夾雜著唾沫的吼叫撕心裂肺,若不是青葉設下的隔音魔法陣,上面惴惴不安的侍衛恐怕已經沖進來把金頓按在地上了。

阿菲爾嘆氣。

為了扮演一位不學無術的繼任者,他很久沒有認真和某人對峙,這讓他的能力有所下滑,可總是這樣可不妙。

他邁開步子,站在光明與黑暗的分界線。

金頓的怒火無法熄滅搖曳的燭光,於是阿菲爾的半邊臉就被燭光照亮了,過長的睫毛輕輕扇動,倒出一點陰影。他距離金頓還有些距離,正停在他觸手可及金頓卻只能往他臉上吐唾沫的地方。

阿菲爾點了下頭。

“我、明白了,”他的語調曲折著,好像一本被反覆翻動吹出冷風的書,“當然,沒人願意告訴我…唔,或許我該對您說聲‘謝謝’,為了您的這些話,這些沒人告訴我的話。”

“石板、紅城主不僅僅是為派瑞西亞選出繼任者,更是將自己的意識投入繼任者的身體,抱歉,我從沒想過這點,畢竟每一任繼任者的性格都是有所差異的。”

金頓嗤笑:“還是錯了,紅城主不是獨斷又一意孤行的人,她只是用自己的意識影響著繼任者。”

“當然。”

阿菲爾的眼裏帶著包容,僅僅是一句話,他們之間的角色就反過來了,此時他更像一位年長者,寬和地與吊在絞刑架上的後輩交談:“影響…是這樣嗎?難道他們自我的意識竟敵得過千百年來一直存在的紅城主嗎?”

金頓沒有說話。

於是阿菲爾往前了一步:“也不奇怪,畢竟這麽長時間以來,都沒人廢棄紅城主布下的法條,與其說是有用、有利可圖,倒不如說是無法推翻自己的結論。”

青葉看著他們。

光影交匯。

先前青葉一直沒註意,但現在她卻忽然發現金頓並不高大,這位老人總強撐著把背挺直,讓自己看起來高上一些,可在面對阿菲爾的眼睛時,金頓莫名佝僂許多。

他彎著腰,幾乎把整個身體化作拉滿的弓,頭就是即將射向敵人的箭,塗著毒,見血封喉。

“那奧萊爾呢,”阿菲爾輕聲說,“你怎麽看待我的哥哥。”

金頓洩氣了,如一個被紮破的氣球,頂著的那口氣飛去九霄雲外,“奧萊爾”三個字成為開啟他心靈某處的鑰匙,正被阿菲爾極其精巧地打開了。

“奧萊爾…”

他的腰更彎了,他真的變成一個街邊隨處可見,準備對路人大吐苦水的老人:“奧萊爾是不一樣的。”

狹小的空間內,窒息的沈默再次彌漫開,青葉站在角落,連呼吸都融進空氣。

大約是很短的一陣安靜,金頓合上眼,他近乎呢喃:“奧萊爾總是保留著一點意識…可紅城主依舊在…他被選中時還是個孩子,孩子,多麽小多麽稚嫩的孩子,可他還有意識。”

“我翻閱過記載…從沒有一位孩子能保留自己的意識,你說得對…紅城主的記憶那樣悠長,足以壓垮任何人,可奧萊爾……”

金頓垂下頭,徹底不說話了。

地牢重歸平靜,匯集在一起的水滴低沈沈地砸在地面,濺起水花,那一小攤水被鞋子碾過,沾著一點在地面留下腳印。

兩人慢騰騰的,互不言語的。

他們走向出口,從往裏張望的侍衛邊上走出地牢。

陽光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熾熱,阿菲爾擡頭看,用手遮住光,用心看向太陽,刺眼的光紮著他眼疼,激著淚腺沁出幾點水珠。

「我以為你會想安慰他」

我想,但不是現在。

青葉學著阿菲爾的動作看向太陽。

今天確實是個好天氣,盡管對於派瑞西亞人而言,這僅僅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

“青葉。”

阿菲爾沒有看她,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我熟悉的哥哥,究竟是擁有紅城主意識的奧萊爾,還是披著奧萊爾皮囊的陌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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