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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獻祭與無聲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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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獻祭與無聲怒火

死寂,成了小木屋裏唯一的聲音,比森林夜晚的任何嚎叫都更令人窒息。

顧青背對著門口,蜷縮在冰冷的木板角落,將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他的呼吸又輕又淺,幾乎感覺不到,仿佛任何一點生命的跡象都會打破這層他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脆弱的冰殼,讓外面那恐怖的存在再次侵入。

傑森矗立在門口,雨水早已停止滴落,但他龐大的身軀似乎仍在散發著濕冷的寒氣和無形的壓力。

他面具的朝向微微低垂,落在被顧青一腳踢開、滾落到墻角的那只處理得過分“幹凈”的兔子殘骸上。

那堆蒼白帶粉的骨頭和零星肉屑,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被徹底否定的、笨拙的討好,顯得格外可憐和詭異。

精神意識裏,是一片洶湧的、混亂的、幾乎要沸騰的泥沼。

困惑。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如同程序出錯的機器,不斷重覆著矛盾的命令:清理了威脅。

帶回了東西。但…拒絕。厭惡。冰冷。為什麽?

委屈。一種原始的、未被馴化的野獸被莫名責打後的懵懂委屈。

混合著被“所有物”排斥、抗拒所帶來的暴戾不安。

他的意識簡單而直接,無法處理如此覆雜的負面情緒反饋,只能在本能的驅動下焦躁地徘徊。

顧青能清晰地“聽”到這一切,如同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被墻壁模糊了的悶雷。

他死死守住自己的意識壁壘,不讓一絲一毫的波動洩露出去。

他的怒火並非熾熱燃燒的烈焰,而是深埋冰川之下的極寒,凍結了一切,包括恐懼,包括那絲可悲的、因“唯一性”而產生的微弱牽連。

此刻,他只有純粹的、滔天的憎惡——對這怪物,對這詛咒,對這沾滿鮮血、令人作嘔的“永恒”。

時間在凝固的空氣中緩慢爬行。

傑森終於動了一下。

他沈重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他沒有走向顧青,而是轉向了角落那堆從探險隊那裏帶回來的、沾著血跡和汙漬的“戰利品”。

他伸出巨大的、戴著破舊手套的手,開始笨拙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東西。

他把撕破的帳篷布疊起來,盡管疊得歪歪扭扭,破口依舊猙獰,把沾血的睡袋卷好,把罐頭食品一個個擺正,甚至試圖把那臺鏡頭碎裂的攝像機扶穩放好。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僵硬得可笑,與其說是在整理,不如說是在進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含義的、模仿性的儀式。

仿佛通過整理這些“貢品”,就能挽回什麽,就能讓角落裏那個冰冷沈默的背影重新轉過頭來。

顧青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這一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笨拙的、沾染著血腥的試圖“彌補”,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他感到惡心和絕望。

這徹底印證了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個是活在文明社會、擁有覆雜情感和道德觀,即使已被殘酷現實擊碎的人類或前人類,另一個是只知道殺戮、占有、並以扭曲方式表達“維系”的原始力量化身。

傑森整理好了東西,又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

精神意識裏的混亂情緒依舊,增添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但顧青的冰墻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

幾分鐘後,期待落空,轉化成了更深的焦躁。

傑森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低沈的、困獸般的咕嚕聲。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出了小木屋,沈重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森林的方向。

他離開了。或許是去巡邏他的領地,或許只是無法再忍受這令人窒息的無視和封閉。

顧青終於稍微放松了一點緊繃的身體,但內心的寒意更重。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傑森不會真正離開,就像他無法真正逃離。他們被捆綁得太深了。

接下來的兩天,這種模式在不斷重覆。

傑森會外出,有時會帶回被處理過的獵物越來越“幹凈”,甚至到了過分的地步,仿佛在竭力證明什麽,放在顧青附近。顧青無視。

傑森會在小屋裏沈默地徘徊,精神意識裏充斥著無措和壓抑的暴戾。

顧青封閉自我。

偶爾,傑森會試圖靠近,但總是在顧青那堵無形的、散發著極致排斥的精神冰墻前僵住,然後更加焦躁地退開。

顧青吃得很少,睡得更是淺薄。

他依靠著體內那股來自水晶湖的力量維系著基本的生命需求,但這力量此刻也讓他感到無比厭棄。

它如同傑森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那非人的處境。

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湖邊,望著那幽深得令人不安的湖水。

湖面倒映著天空和森林,卻仿佛隱藏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黑暗的世界。

那股來自湖底的呼喚和共鳴,在這次殺戮之後,變得異常清晰和強大。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湖底那巨大能量場的脈動,如同一個沈睡巨人的心臟,緩慢而有力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傑森的力量穩固一分,也讓他自己的“存在”被釘得更牢。

真相。他需要知道真相。

這念頭在這絕望的僵持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必須知道這力量的源頭,這共生的本質,這“永恒”的代價和束縛究竟為何。

他不能再這樣渾渾噩噩地作為一個“所有物”存在下去,即使這存在是永恒的。

他需要答案,哪怕答案本身比絕望更可怕。

而答案,他直覺,就在那片幽暗的、吞噬了無數生命、包括剛剛那六個陌生人的湖水之下。

這個決定像一顆冰冷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帶來了一種奇異的、破釜沈舟般的平靜。

第三天傍晚,傑森又一次外出歸來。

這次他沒有帶回任何獵物或“禮物”,只是沈默地站在門口,看著坐在湖邊礁石上的顧青的背影。

精神意識裏的情緒依舊混亂,但多了幾分被長時間冷落後的沈悶和一種…近乎觀察的沈寂。

顧青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傑森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背上。

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沈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烏雲低垂,壓著湖面和林梢。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夜晚降臨得格外早。

濃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瞬間照亮扭曲的樹枝和翻滾的黑色湖面,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抽打著小木屋,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仿佛要將這脆弱的庇護所徹底撕碎。

顧青躺在冰冷的床鋪上,傑森一如既往地躺在外面,固執地伸出手臂環住他,盡管顧青的身體僵硬如鐵,模仿的呼吸聲在風雨聲中顯得斷續而詭異。

顧青閉著眼,但全部心神都高度集中。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時機。

他知道,這場暴風雨,這混亂的能量場,或許是唯一能稍微幹擾傑森那可怕感知的機會。

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

路線,下潛,可能遇到的危險,以及…湖底可能存在的景象。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脊椎,但決心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後心,逼迫他前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風雨聲、雷聲、傑森的模仿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漸漸地,顧青感覺到環抱著他的手臂力道微微松懈了一些。

傑森的精神意識,在窗外狂暴自然力量的襯托下,似乎也進入了一種更“舒緩”的狀態。

那並非睡眠,更像是…沈浸。

沈浸在這片土地的狂暴能量中,如同回到了母體般舒適。

精神意識裏那持續的混亂和焦躁被風雨聲和一種饜足後的慵懶暫時覆蓋了。

顧青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挪動身體。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他心跳如鼓,生怕驚動身後那具殺戮機器。

他的精神壁壘提升到極致,死死壓抑住任何可能洩露的情緒波動。

終於,他脫離了那個冰冷的懷抱。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屏息傾聽。

傑森的模仿呼吸聲沒有變化。

他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更深的輪廓,一動不動。

顧青小心翼翼地爬下床鋪,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沒有穿鞋,以免發出聲響。

風雨聲完美地掩蓋了他細微的動靜。

他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雨水和泥土腥氣的空氣,輕輕推開門。

狂風立刻夾著雨水撲打在他臉上,幾乎讓他窒息。他沒有猶豫,側身閃出木屋,反手輕輕帶上門。

站在暴風雨中,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喧囂和混亂。閃電再次撕裂天空,瞬間映亮前方波濤洶湧的黑色湖面。

他沒有回頭去看小木屋,用盡全部意志力壓制住回頭的沖動,一頭紮進了狂暴的風雨之中,朝著湖岸拼命跑去。

冰冷的雨水抽打著他單薄的衣衫,腳下的碎石和樹枝硌得他生疼,但他毫無所覺。

只有一個念頭驅動著他——湖底!真相!

他沖到湖邊,湖水在狂風下掀起黑色的浪濤,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傑森隨時可能發現他不在身邊!

顧青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在閃電中若隱若現的小木屋輪廓,然後縱身一躍,如同赴死般,投入了那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幽暗湖水之中。

湖水瞬間包裹了他。

刺骨的寒意幾乎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但幾乎在同一時間,他體內那股沈寂的力量仿佛被徹底激活,歡快地湧動起來,驅散了部分的寒冷,並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膜,略微抵禦了水壓和低溫。

他像一條回歸水域的魚,奮力向下潛去。

越往下,光線越暗,最後徹底被黑暗吞沒。

只有偶爾閃電透過水面傳來的、扭曲模糊的微弱光暈。

水壓增大,耳膜嗡嗡作響。

但他下潛的速度卻出乎意料地快,水流似乎也在有意無意地助推著他。

他能感覺到,湖底深處,那個巨大的能量源,正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吸力,或者說…召喚。

黑暗。冰冷。窒息感。還有無邊的孤寂。

他拼命下潛,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終於,他的腳觸到了底部。並非預想中的淤泥,而是一種…堅硬的、略帶溫潤觸感的表面。

他穩住身形,低頭看去。

即使在一片漆黑的水底,他也看到了。

湖床之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散發著微弱幽藍色光芒的奇異晶體!

這些晶體形態各異,如同巨大的、未經雕琢的水晶簇,構成了一個無比龐大而覆雜的圖案,像一個天然形成的魔法陣或能量匯集點。

幽藍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映亮了方圓數十米的水域,帶來一種詭異而神聖或者說邪異的美感。

顧青的心臟狂跳起來。就是這裏!

他沿著晶體湖床向前游動,被那光芒和強大的能量波動吸引向中心。

然後,他看到了。

在那片幽藍光場的最中心,晶體最為密集和巨大的地方,深深地、幾乎是鑲嵌般地,躺著一具骸骨!

一具巨大、扭曲、明顯不屬於正常人類的骸骨!

它的骨架異常粗壯,遠超常人,甚至比傑森的身軀還要龐大一圈。

骨骼的形態透著一種非人的猙獰,某些關節處有著可怕的扭曲和增生的骨刺,仿佛生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變異。

漆黑的、如同金屬般的粗大鎖鏈,纏繞著骸骨的四肢、軀幹和頭顱,將其死死地束縛在湖床的晶體之上,仿佛鎮壓著一個極其可怕的惡靈。

骸骨靜靜地躺在那裏,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卻絲毫沒有腐朽的跡象,反而在幽藍晶體的光芒映照下,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古老而本源的氣息。

這氣息……這氣息與傑森同源!

但卻更加古老,更加純粹,更加……強大!

仿佛傑森身上那不死的力量,只是從這具骸骨上分流出去的一縷涓涓細流!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在顧青的腦海中炸開,串聯成一條冰冷而清晰的真相之鏈!

水晶湖的傳說……傑森·沃赫斯的覆活……所有被殺死並投入湖中的生命……傑森那殺不死、不斷再生的軀體……他自己獲得的詭異力量和共享的“永恒”……

一切的一切,源頭都在這裏!

這具被封印、被鎖鏈纏繞的骸骨,就是傑森最初死亡後留下的、真正的殘骸!

所有被投入湖中的生命能量,都被這湖底奇異的晶體能量場吸收、轉化,然後灌註回這具骸骨之中,維系著它某種意義上的“存在”,並通過這種神秘的聯系,源源不斷地為岸上那個活動的“傑森”提供著不朽的力量!

而他,顧青,他的生命能量也與這骸骨、與傑森連接在了一起。

他也成為了這個可怕能量循環的一部分,一個副產物,一個被迫的共享者。

只要這具湖底的骸骨還在吸收能量,還在被這水晶湖的力量滋養,岸上的傑森就不會真正死亡,而他……也將被迫“永恒”地存在下去,與這殺人魔捆綁在一起!

這就是“永恒”!

冰冷的、絕望的、無法逃脫的永恒!

一個建立在無數犧牲者生命能量之上的、殘酷的永生牢籠!

巨大的荒謬感和沈重的絕望瞬間擊垮了顧青。

他懸浮在冰冷的湖水中,看著那具散發著幽光的、可怖的骸骨,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逃跑?死亡?都成了笑話。他們的存在,深深紮在這湖底,被鎖鏈和古老的晶體禁錮著,也禁錮著他們。

他明白了傑森那純粹意念中的“在一起”意味著什麽。

那是能量層面的捆綁,是命運之線上的死結,是共享同一份詛咒的、無法剝離的共生。

就在他心神激蕩,幾乎要被這真相壓垮之時——

一股極其強烈、冰冷、充滿暴怒和恐慌的意念,如同高壓水槍般,猛地穿透湖水,狠狠沖擊在他的意識之上!

他發現了!他感知到了顧青深入湖底,觸碰到了那最核心的秘密!

鏈接那頭傳來的,不再是困惑或委屈,而是滔天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怒火,以及一種……仿佛巢穴被侵犯、最珍貴秘密被窺探的、極度恐慌的守護欲!

離開!離開那裏!回來!立刻!

龐大的陰影,如同最迅捷最致命的深海巨怪,正從上方的水域,以可怕的速度,朝著他所在的湖底光場猛沖下來!

顧青猛地一個激靈,從巨大的震撼和絕望中驚醒。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被鎖鏈纏繞的、一切悲劇和永恒的源頭的骸骨,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奮力向上游去!

幽藍的晶體光場在他下方迅速遠去,那具骸骨漸漸重新隱沒在黑暗與幽光之中。

而上方,那攜帶著冰冷殺意和狂暴怒火的陰影,正在急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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