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冰冷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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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冰冷抉擇
冰冷刺骨的湖水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劃動手臂、蹬動雙腿都異常艱難，消耗著顧青所剩無幾的體溫和力氣。
上方是無盡的黑暗水域，下方是那逐漸遠去、卻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中的幽藍光芒和那可怖的骸骨輪廓。
而更可怕的，是那股從上至下、穿透重重水壓、死死鎖定他的冰冷意念！
那意念並非純粹的殺意，更像是一種被極致恐慌和憤怒包裹著的、不容置疑的禁令。
傑森的暴怒如同實質的沖擊波，不斷撞擊著顧青的意識。
那不再是簡單的殺戮欲望，而是混雜了被侵犯領地、秘密被窺探的極端恐慌，以及一種……仿佛最重要東西即將被奪走的、歇斯底裏的守護本能！
離開！回來！不準看！不準碰！危險！
這些混亂而強烈的情緒碎片，如同冰錐，狠狠紮進顧青的精神世界，其中反覆回蕩的“危險”一詞，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預警意味，讓顧青在恐懼之餘竟生出一絲荒謬的錯覺——傑森似乎在害怕，害怕他遇到危險。
顧青拼命向上游，肺部的空氣急劇消耗，冰冷的湖水擠壓著他的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體內那股來自湖底的力量也在瘋狂運轉，勉強維系著他的生命體征，並提供著遠超常人的動力。
他能感覺到那個龐大的、致命的陰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短距離。
那不是捕食者的追擊，更像是一種焦躁萬分的、必須立刻將脫離掌控的脆弱之物重新納入保護範圍的緊迫。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然而，在這絕望深處，一絲微弱的疑惑開始萌芽——傑森追來的速度明明可以更快，動作可以更致命，但他似乎……有所顧忌？仿佛怕在追逐中真的撕碎了他？
光線！上方似乎透下了一絲微弱的天光！
他咬緊牙關，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沖刺！
“嘩啦——！”
他終於沖破湖面，冰冷潮濕的空氣瞬間湧入他灼痛的肺部，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暴雨依舊傾盆而下，砸在湖面上，激起無數水花，雷聲在天際隆隆作響。
他貪婪地呼吸著，發現自己離岸邊並不遠。
然而，他甚至來不及慶幸，就感覺到身後的湖水如同沸騰般湧動起來！
一個更加龐大的、帶著無法形容壓迫感的身影，轟然破開水面！
他矗立在顧青身後的湖水中，湖水只沒到他的腰部。
雨水沖刷著他冰冷的曲棍球面具和濕透的油布外套，讓他看起來如同從深淵爬出的覆仇水鬼。
他比平時顯得更加高大，更加猙獰，周身散發著肉眼幾乎可見的冰冷殺意和暴怒。
但那怒意之下，仔細感知，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仿佛確認他安全浮出水面後，那最極端的恐慌才稍稍退潮。
那雙面具後的眼睛，即使隔著雨幕和湖水，也如同兩點燃燒的鬼火，死死地釘在顧青背上，但那目光似乎更多地是在焦急地掃描他的全身，確認是否有損傷。
顧青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他想也不想，手腳並用地拼命向岸邊游去。
恐懼壓倒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岸邊濕滑的礁石時，一只冰冷濕漉、巨大無比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不！”顧青失聲驚叫，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巨力傳來，他被毫不留情地拖回冰冷的湖水中，嗆了好幾口水。
然而，預想中被捏碎骨頭或是被直接拖入深水的劇痛並未立刻發生。
傑森粗暴地將他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大手也伸了過來，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狂暴的、近乎笨拙的焦躁，用力地——但似乎在最後關頭克制了力道——摸索著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後背，甚至撩開他濕透的頭發檢查他的頭皮。
那動作毫無溫柔可言，甚至弄疼了顧青，但其核心目的卻異常清晰：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覆得的珍貴物品是否完好無損，是否有任何裂痕或損傷。
同時，那股狂暴的精神意念如同海嘯般再次沖擊著顧青，但這一次，裏面的情緒更加分明：
不準！下去！危險！我的！不準去！會消失！壞！
那意念裏充滿了後怕和一種失而覆得的、扭曲的恐慌。
他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秘密被窺探而憤怒，更多的是極端恐懼顧青深入那危險在他看來的湖底會遭遇不測，會像其他那些“玩具”一樣被“弄壞”甚至“消失”。
顧青的擅自行動，觸碰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失去這個被他劃歸為“所有物”，並傾註了扭曲守護欲的“永恒伴侶”。
顧青被搖撼得頭暈眼花，冰冷的湖水和傑森粗暴卻目的明確的觸碰讓他渾身發抖。
但奇跡般地，最初的極致恐懼過後，看著眼前這具因暴怒和恐慌而微微顫抖的龐大身軀，感受著鏈接裏那混亂卻核心指向“守護”和“害怕失去”的意念，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念頭，如同破開冰層的利刃，驟然刺入他的腦海。
他……不能殺我。至少，不會真正毀滅我。
我是他“永恒”的一部分，是他扭曲認知中最重要的、需要被“保護”起來的“所有物”。他害怕的是我受到傷害，甚至毀滅。
湖底的秘密固然重要，但比起“失去”我，或許……前者甚至可以被暫時擱置？
他的憤怒，源於我的行為可能導致的“失去”。
這個念頭大膽而瘋狂，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說服力。
就在傑森抓著他，似乎要將他拖回岸上進行更進一步的“控制”和“檢查”時，顧青猛地擡起頭，不再掙紮，反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剛剛在湖底感受到的、那巨大的震撼、絕望和領悟，混雜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譏諷般的冰冷意念，狠狠地反向砸向傑森！
永恒？！ 顧青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匕首，這就是你給我的永恒？！和一堆骨頭鎖在湖底！靠著吃人活下去？！這令人作嘔的、詛咒一樣的永生？！這就是你怕我觸碰的‘危險’？！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傑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抓握的力道下意識地松懈了一瞬。
精神意識那頭的狂暴怒火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質問凍結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以及一絲被指認“保護不力”般的無措。
永恒。在一起。安全。
他固執地、單一地反饋回這些核心概念，仿佛這是他能理解的唯一邏輯。
在他扭曲的認知裏，將顧青束縛在身邊，遠離湖底，他認為的危險源和外界更多的危險，就是最極致的“安全”和“守護”。
在一起腐爛！在一起被詛咒！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 顧青繼續用精神尖叫著，同時奮力掙脫開他那因困惑而略微松動的鉗制，踉蹌著爬上岸邊。他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但眼神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混合著絕望、憤怒和一絲……孤註一擲的決絕。
他轉過身，面對著也從湖水中一步步走上岸的、如同山一樣壓過來的傑森，不再後退。
我看到了！他指著幽暗的湖面，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那下面！你的骨頭！鎖鏈！所有的一切！我知道這力量從哪裏來了！我知道這‘永恒’是什麽鬼東西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裏！你怕我也知道，對不對？！你怕我像你一樣被鎖在下面，或者離開這裏就會‘消失’？！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
傑森停在了他的面前，雨水順著他面具的邊緣成股流下。
他似乎在費力地理解顧青的話。
精神意識裏那茫然的困惑在加劇，顧青話語中“骨頭”、“鎖鏈”、“消失”這些詞匯，似乎觸動了他意識最深處某些破碎的、沈睡的、與恐懼相關的記憶片段。
他巨大的手掌無意識地握緊，又松開，那姿態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近乎笨拙的、無法辯解的焦慮。
你離不開這裏，我也一樣，對不對？顧青的聲音在雨中顯得嘶啞而破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清晰，水晶湖是電池，是錨點。離開了，你就會衰弱，甚至……消失？而我……我也一樣？所以你才不準我離開？所以你才那麽害怕我靠近湖底？因為你知道那裏既是力量的源頭，也是詛咒的核心？
這是他的猜測，但基於湖底的見聞和力量的共鳴，他幾乎可以肯定。
他們被這湖，被湖底那具骸骨，牢牢地綁在了這片土地上。
所謂的“永恒”，是有地縛的。
傑森的“保護”，既是占有，也是一種對“永恒”狀態可能被破壞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懼。
傑森沒有回答。
但他沈默的矗立，微微偏頭的動作，以及精神意識裏傳來的、一種沈悶的、默認般的波動，都仿佛在說：是的，離開=危險=消失。必須在一起，在這裏，才“安全”。
巨大的荒謬感和沈重的宿命感如同這座大山，徹底壓垮了顧青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逃跑，是死路，離開範圍衰弱而死？求死，或許也做不到，強大的再生力，以及傑森和湖底力量的強制維系。
反抗？殺掉傑森？先不說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到了，湖底那東西還在，他自己呢？會一起消亡嗎？還是變成另一種更可怕的存在？
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留在這裏，與這個因恐懼失去而偏執守護的殺人魔和湖底的骸骨，永遠捆綁在一起。
絕望到了極致，反而催生一種詭異的平靜。
顧青看著眼前這個沈默的、龐大的、雙手沾滿無數鮮血、此刻卻因核心秘密被揭穿和“保護”意圖被質疑而顯得有些無措和笨拙的怪物，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很低，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疲憊，淹沒在雨聲中。
“呵呵……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原來……是這樣……真是……了不起的‘保護’……了不起的‘永恒’啊……”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恢覆了死寂，但某種決定，如同最終沈澱下來的冰塊，在他眼底凝結。
他累了。真的累了。掙紮、恐懼、憤怒、排斥……所有這些情緒，在這鐵一般的、無法改變的真相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和耗神。
既然無法改變，無法逃脫。
那麽……或許可以利用這份扭曲的“恐懼”和“守護”。
他需要活下去。以一種盡可能不那麽令人作嘔的方式，在這永恒的黑暗中活下去。
他需要……“引導”這頭怪物。利用它那扭曲的、“害怕失去”的心理，為自己爭取一點點的“舒適”和“體面”。
他要成為這段致命關系中，看似被動，實則掌握分寸的主導者。
這個決定，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過去的他，也重塑了一個新的、更冰冷、更現實的顧青。
他看著傑森，嘗試著收斂起所有外露的尖銳情緒，用一種平板的、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妥協的語氣，開口說道，同時傳遞出類似的意念：“……回去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傑森宣告那無法改變的命運，並嘗試給出一個“安全”的選項。
“……雨太大了。冷。”
說完，他不再看傑森的反應，轉過身，拖著濕透冰冷、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那座破敗的、如同墳墓又如同巢穴的小木屋走去。
那是傑森認為的“安全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去的自己的殘骸上。
每一步，都走向那無法抗拒的、扭曲的永恒。
傑森矗立在原地，面具上的雨水不斷滴落。
精神意識裏，那狂暴的怒火和恐慌，在顧青突然的平靜、認命般的語氣以及“回去”回到安全屋中，逐漸平息下來，轉化為了另一種更深沈的、緩慢流動的困惑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得到回應的滿足感？似乎只要顧青不試圖離開“安全”範圍，不主動觸碰“危險”，願意待在他劃定的領地裏，他的恐懼就能被暫時撫平。
他沈默地、如同一個剛剛找回了珍貴易碎品、此刻小心翼翼保持距離以免再次驚擾它的守護者或者說看守，邁開沈重的步伐，跟在了顧青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行走在暴雨中的森林裏，走向他們共同的、永恒的牢籠。
小木屋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
顧青的心，也如同這被雨水沖刷的土地一樣，變得冰冷而沈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放棄了逃離和反抗，選擇了一條與惡魔共存、並試圖利用惡魔內心恐懼來換取生存空間的荊棘之路。
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要試著讓自己在這絕望的永恒裏，過得稍微……“好”一點。
利用那份扭曲的“怕”，或許能換來些許的“安寧”。
一種扭曲的、黑暗的決心，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推開了小木屋吱呀作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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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是無盡的黑暗水域，下方是那逐漸遠去、卻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中的幽藍光芒和那可怖的骸骨輪廓。
而更可怕的，是那股從上至下、穿透重重水壓、死死鎖定他的冰冷意念！
那意念並非純粹的殺意，更像是一種被極致恐慌和憤怒包裹著的、不容置疑的禁令。
傑森的暴怒如同實質的沖擊波，不斷撞擊著顧青的意識。
那不再是簡單的殺戮欲望，而是混雜了被侵犯領地、秘密被窺探的極端恐慌，以及一種……仿佛最重要東西即將被奪走的、歇斯底裏的守護本能！
離開！回來！不準看！不準碰！危險！
這些混亂而強烈的情緒碎片，如同冰錐，狠狠紮進顧青的精神世界，其中反覆回蕩的“危險”一詞，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預警意味，讓顧青在恐懼之餘竟生出一絲荒謬的錯覺——傑森似乎在害怕，害怕他遇到危險。
顧青拼命向上游，肺部的空氣急劇消耗，冰冷的湖水擠壓著他的胸腔，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體內那股來自湖底的力量也在瘋狂運轉，勉強維系著他的生命體征，並提供著遠超常人的動力。
他能感覺到那個龐大的、致命的陰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短距離。
那不是捕食者的追擊，更像是一種焦躁萬分的、必須立刻將脫離掌控的脆弱之物重新納入保護範圍的緊迫。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然而，在這絕望深處，一絲微弱的疑惑開始萌芽——傑森追來的速度明明可以更快，動作可以更致命，但他似乎……有所顧忌？仿佛怕在追逐中真的撕碎了他？
光線！上方似乎透下了一絲微弱的天光！
他咬緊牙關，爆發出最後的力氣，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沖刺！
“嘩啦——！”
他終於沖破湖面，冰冷潮濕的空氣瞬間湧入他灼痛的肺部，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暴雨依舊傾盆而下，砸在湖面上，激起無數水花，雷聲在天際隆隆作響。
他貪婪地呼吸著，發現自己離岸邊並不遠。
然而，他甚至來不及慶幸，就感覺到身後的湖水如同沸騰般湧動起來！
一個更加龐大的、帶著無法形容壓迫感的身影，轟然破開水面！
他矗立在顧青身後的湖水中，湖水只沒到他的腰部。
雨水沖刷著他冰冷的曲棍球面具和濕透的油布外套，讓他看起來如同從深淵爬出的覆仇水鬼。
他比平時顯得更加高大，更加猙獰，周身散發著肉眼幾乎可見的冰冷殺意和暴怒。
但那怒意之下，仔細感知，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仿佛確認他安全浮出水面後，那最極端的恐慌才稍稍退潮。
那雙面具後的眼睛，即使隔著雨幕和湖水，也如同兩點燃燒的鬼火，死死地釘在顧青背上，但那目光似乎更多地是在焦急地掃描他的全身，確認是否有損傷。
顧青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他想也不想，手腳並用地拼命向岸邊游去。
恐懼壓倒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岸邊濕滑的礁石時，一只冰冷濕漉、巨大無比的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不！”顧青失聲驚叫，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巨力傳來，他被毫不留情地拖回冰冷的湖水中，嗆了好幾口水。
然而，預想中被捏碎骨頭或是被直接拖入深水的劇痛並未立刻發生。
傑森粗暴地將他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大手也伸了過來，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狂暴的、近乎笨拙的焦躁，用力地——但似乎在最後關頭克制了力道——摸索著他的手臂、肩膀、胸膛、後背，甚至撩開他濕透的頭發檢查他的頭皮。
那動作毫無溫柔可言，甚至弄疼了顧青，但其核心目的卻異常清晰：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覆得的珍貴物品是否完好無損，是否有任何裂痕或損傷。
同時，那股狂暴的精神意念如同海嘯般再次沖擊著顧青，但這一次，裏面的情緒更加分明：
不準！下去！危險！我的！不準去！會消失！壞！
那意念裏充滿了後怕和一種失而覆得的、扭曲的恐慌。
他似乎並不完全是因為秘密被窺探而憤怒，更多的是極端恐懼顧青深入那危險在他看來的湖底會遭遇不測，會像其他那些“玩具”一樣被“弄壞”甚至“消失”。
顧青的擅自行動，觸碰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失去這個被他劃歸為“所有物”，並傾註了扭曲守護欲的“永恒伴侶”。
顧青被搖撼得頭暈眼花，冰冷的湖水和傑森粗暴卻目的明確的觸碰讓他渾身發抖。
但奇跡般地，最初的極致恐懼過後，看著眼前這具因暴怒和恐慌而微微顫抖的龐大身軀，感受著鏈接裏那混亂卻核心指向“守護”和“害怕失去”的意念，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念頭，如同破開冰層的利刃，驟然刺入他的腦海。
他……不能殺我。至少，不會真正毀滅我。
我是他“永恒”的一部分，是他扭曲認知中最重要的、需要被“保護”起來的“所有物”。他害怕的是我受到傷害，甚至毀滅。
湖底的秘密固然重要，但比起“失去”我，或許……前者甚至可以被暫時擱置？
他的憤怒，源於我的行為可能導致的“失去”。
這個念頭大膽而瘋狂，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說服力。
就在傑森抓著他，似乎要將他拖回岸上進行更進一步的“控制”和“檢查”時，顧青猛地擡起頭，不再掙紮，反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剛剛在湖底感受到的、那巨大的震撼、絕望和領悟，混雜著一種破罐破摔的、譏諷般的冰冷意念，狠狠地反向砸向傑森！
永恒？！ 顧青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匕首，這就是你給我的永恒？！和一堆骨頭鎖在湖底！靠著吃人活下去？！這令人作嘔的、詛咒一樣的永生？！這就是你怕我觸碰的‘危險’？！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傑森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抓握的力道下意識地松懈了一瞬。
精神意識那頭的狂暴怒火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質問凍結了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以及一絲被指認“保護不力”般的無措。
永恒。在一起。安全。
他固執地、單一地反饋回這些核心概念，仿佛這是他能理解的唯一邏輯。
在他扭曲的認知裏，將顧青束縛在身邊，遠離湖底，他認為的危險源和外界更多的危險，就是最極致的“安全”和“守護”。
在一起腐爛！在一起被詛咒！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 顧青繼續用精神尖叫著，同時奮力掙脫開他那因困惑而略微松動的鉗制，踉蹌著爬上岸邊。他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但眼神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混合著絕望、憤怒和一絲……孤註一擲的決絕。
他轉過身，面對著也從湖水中一步步走上岸的、如同山一樣壓過來的傑森，不再後退。
我看到了！他指著幽暗的湖面，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那下面！你的骨頭！鎖鏈！所有的一切！我知道這力量從哪裏來了！我知道這‘永恒’是什麽鬼東西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裏！你怕我也知道，對不對？！你怕我像你一樣被鎖在下面，或者離開這裏就會‘消失’？！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
傑森停在了他的面前，雨水順著他面具的邊緣成股流下。
他似乎在費力地理解顧青的話。
精神意識裏那茫然的困惑在加劇，顧青話語中“骨頭”、“鎖鏈”、“消失”這些詞匯，似乎觸動了他意識最深處某些破碎的、沈睡的、與恐懼相關的記憶片段。
他巨大的手掌無意識地握緊，又松開，那姿態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近乎笨拙的、無法辯解的焦慮。
你離不開這裏，我也一樣，對不對？顧青的聲音在雨中顯得嘶啞而破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清晰，水晶湖是電池，是錨點。離開了，你就會衰弱，甚至……消失？而我……我也一樣？所以你才不準我離開？所以你才那麽害怕我靠近湖底？因為你知道那裏既是力量的源頭，也是詛咒的核心？
這是他的猜測，但基於湖底的見聞和力量的共鳴，他幾乎可以肯定。
他們被這湖，被湖底那具骸骨，牢牢地綁在了這片土地上。
所謂的“永恒”，是有地縛的。
傑森的“保護”，既是占有，也是一種對“永恒”狀態可能被破壞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懼。
傑森沒有回答。
但他沈默的矗立，微微偏頭的動作，以及精神意識裏傳來的、一種沈悶的、默認般的波動，都仿佛在說：是的，離開=危險=消失。必須在一起，在這裏，才“安全”。
巨大的荒謬感和沈重的宿命感如同這座大山，徹底壓垮了顧青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逃跑，是死路，離開範圍衰弱而死？求死，或許也做不到，強大的再生力，以及傑森和湖底力量的強制維系。
反抗？殺掉傑森？先不說做不做得到，就算做到了，湖底那東西還在，他自己呢？會一起消亡嗎？還是變成另一種更可怕的存在？
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終點——留在這裏，與這個因恐懼失去而偏執守護的殺人魔和湖底的骸骨，永遠捆綁在一起。
絕望到了極致，反而催生一種詭異的平靜。
顧青看著眼前這個沈默的、龐大的、雙手沾滿無數鮮血、此刻卻因核心秘密被揭穿和“保護”意圖被質疑而顯得有些無措和笨拙的怪物，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很低，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疲憊，淹沒在雨聲中。
“呵呵……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原來……是這樣……真是……了不起的‘保護’……了不起的‘永恒’啊……”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恢覆了死寂，但某種決定，如同最終沈澱下來的冰塊，在他眼底凝結。
他累了。真的累了。掙紮、恐懼、憤怒、排斥……所有這些情緒，在這鐵一般的、無法改變的真相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和耗神。
既然無法改變，無法逃脫。
那麽……或許可以利用這份扭曲的“恐懼”和“守護”。
他需要活下去。以一種盡可能不那麽令人作嘔的方式，在這永恒的黑暗中活下去。
他需要……“引導”這頭怪物。利用它那扭曲的、“害怕失去”的心理，為自己爭取一點點的“舒適”和“體面”。
他要成為這段致命關系中，看似被動，實則掌握分寸的主導者。
這個決定，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過去的他，也重塑了一個新的、更冰冷、更現實的顧青。
他看著傑森，嘗試著收斂起所有外露的尖銳情緒，用一種平板的、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妥協的語氣，開口說道，同時傳遞出類似的意念：“……回去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傑森宣告那無法改變的命運，並嘗試給出一個“安全”的選項。
“……雨太大了。冷。”
說完，他不再看傑森的反應，轉過身，拖著濕透冰冷、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那座破敗的、如同墳墓又如同巢穴的小木屋走去。
那是傑森認為的“安全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去的自己的殘骸上。
每一步，都走向那無法抗拒的、扭曲的永恒。
傑森矗立在原地，面具上的雨水不斷滴落。
精神意識裏，那狂暴的怒火和恐慌，在顧青突然的平靜、認命般的語氣以及“回去”回到安全屋中，逐漸平息下來，轉化為了另一種更深沈的、緩慢流動的困惑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得到回應的滿足感？似乎只要顧青不試圖離開“安全”範圍，不主動觸碰“危險”，願意待在他劃定的領地裏，他的恐懼就能被暫時撫平。
他沈默地、如同一個剛剛找回了珍貴易碎品、此刻小心翼翼保持距離以免再次驚擾它的守護者或者說看守，邁開沈重的步伐，跟在了顧青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行走在暴雨中的森林裏，走向他們共同的、永恒的牢籠。
小木屋的輪廓在雨幕中逐漸清晰。
顧青的心，也如同這被雨水沖刷的土地一樣，變得冰冷而沈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放棄了逃離和反抗，選擇了一條與惡魔共存、並試圖利用惡魔內心恐懼來換取生存空間的荊棘之路。
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要試著讓自己在這絕望的永恒裏，過得稍微……“好”一點。
利用那份扭曲的“怕”，或許能換來些許的“安寧”。
一種扭曲的、黑暗的決心，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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