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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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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隔閡

雨後的潮濕空氣沈重而黏膩,裹挾著泥土、腐葉和濃得令人作嘔的鐵銹般的氣息,一股腦地湧入狹小的木屋,仿佛要將這唯一的庇護所也浸染上外界的死亡味道。

傑森·沃赫斯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門框,矗立在那裏,如同從地獄深淵直接走出的魔神,帶來一種令人心臟停拍的壓迫感。

雨水順著他那身骯臟的、浸透了無數次血水的油布外套不斷滴落,形成細小的水流,在他腳下的老舊木地板上迅速匯成一小灘不斷擴大的、渾濁的水窪。

每一滴落下的聲音在死寂的屋裏都清晰可辨,嗒…嗒…嗒…,敲打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強烈、新鮮、撲鼻而來,帶著生命最後時刻的溫熱和掙紮氣息,即使那場突如其來的、試圖沖刷一切的暴雨也無法完全洗刷幹凈。

那氣味反而混合了雨水的濕冷,變成了一種更覆雜、更令人窒息的味道——一種冰冷的殺戮與自然力量徒勞沖刷後的混合物。

但他整體的姿態,卻透著一股奇異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愉快”?

那種感覺並非通過表情(那張曲棍球面具永恒地固定著那副毫無生機的、冷漠的模樣)或動作體現,而是透過那根冰冷、堅固、無法擺脫的精神意識,異常清晰地傳遞到顧青的意識深處——那是一種目的達成、領域肅清、秩序恢覆後的沈甸甸的滿足感,一種狂暴欲望得到徹底宣洩後的慵懶和平靜。

仿佛一頭剛剛完成了盛大狩獵、饜足無比的頂級掠食者,正心滿意足地、不疾不徐地返回它認為最安全的巢穴。

他的目光,那隱藏在空洞眼孔之後的、無法被看見卻能被清晰感知的視線,先是精準地落在屋中角落裏蜷縮著的顧青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重量和溫度——一種屬於占有者的溫度。

精神意識裏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類似於“確認所有物安然無恙”的本能反應,粗糙、直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性的關切。

仿佛在檢查一件珍貴的、不容有失的財產。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或者說,某種在此刻顯得異常突兀的“念頭”占據了他那簡單直接的意識。

他龐大的身軀笨拙地側轉過去,彎下腰,從門外的黑暗中拖進來一堆東西。

東西被胡亂地堆疊著,發出沈悶的碰撞聲。

一頂嶄新的、亮黃色的雙人帳篷,但側面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撕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口子,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爪撕裂。

幾個揉成一團、沾滿了泥濘和大量暗紅色斑點的羽絨睡袋,那些汙漬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呈現出不祥的光澤。

幾個印著品牌logo的罐頭食品,包裝紙被雨水泡得發皺,但似乎完好無損。

還有……那臺專業級的攝像機。它的下場最為淒慘。

原本昂貴的鏡頭已經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徹底捏得粉碎,扭曲的金屬和玻璃殘渣粘合在一起,機身也嚴重變形,像是被液壓機蹂躪過,只有部分黑色的外殼還能依稀辨認出它原來的用途。

傑森把這些來自“闖入者”的物資,一股腦地堆放在木屋的角落,那個他通常堆放“戰利品”或者他認為“有用”物品的地方。

動作算不上輕柔,甚至有些隨意,但其中卻透著一股明確的“收集”和“帶回”的意圖。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轉向顧青,那龐大的身軀在低矮狹小的木屋裏顯得格外局促,幾乎占滿了可活動的空間。

他就那樣站著,面具無聲地對著顧青,鏈接裏那饜足的平靜之中,混入了一絲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好奇?

以及一種近乎原始的期待。像是在等待,等待著某種反應,某種認可。

我帶回來了。

東西。有用的。食物。工具。

“麻煩”清理掉了。闖入者消失了。安靜了。

我做到了。我維護了領域,執行了法則。

現在,這些是“幹凈”的了,這些是屬於“我們”的。

顧青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掃過那堆物品。

嶄新明亮的材質與上面沾染的汙泥、雨水浸漬的痕跡,尤其是那些刺眼的、已然發暗變黑的噴濺狀和塗抹狀血跡,形成了世界上最殘酷、最刺眼的對比。

那臺被徹底摧毀的攝像機,像一個被殘忍扼殺、挖去雙眼的窺探者,無聲地、卻又聲嘶力竭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被最原始暴力徹底終止的所謂“真相探尋”。

這些,就是那六個年輕人存在過的最後證明。

他們的興奮,他們的好奇,他們的愚蠢,他們的生命……

最終化為了這堆沾滿汙穢和死亡印記的殘骸,被當作戰利品,或者更荒謬地,被當成了某種“禮物”,呈獻到他面前。

一瞬間,所有的畫面——鏈接中感受到的撕裂聲、擊打聲、驚叫聲、冰冷的湖水拖拽感——與眼前這堆實物粗暴地重疊在一起。

冰冷的怒火,並非熾熱燃燒,而是如同極地萬載不化的寒冰,瞬間從顧青心底最深處瘋狂蔓延開來,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四肢百骸,甚至他的思維和靈魂。那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不摻雜一絲雜質的憎惡與排斥。

他沒有尖叫。沒有哭泣。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失控和歇斯底裏。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用一雙徹底失去了所有溫度、空洞得如同傑森面具上那兩個眼孔的眼睛,穿越昏沈的黑暗,看向那尊龐大的、沈默的、散發著血腥與期待的殺人魔。

然後,他調動起全部的精神力量,不再是嘗試溝通,不再是下達指令,而是凝聚成一股最純粹、最尖銳、最冰冷的——排斥與厭惡。

如同將自身所有的意志鍛打成一根無形的、帶著絕對否定意味的冰錐,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刺向鏈接那頭簡單而扭曲的意識!

這股意念是如此強烈,如此負面,如此充滿拒絕,以至於傑森那龐大的、如同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劇烈一震,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正面擊中。

他甚至下意識地、踉蹌著向後撤退了半步,厚重的靴子沈重地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結實的身體撞在門框上,震得整個小木屋都似乎晃了一晃。

精神意識那頭,那片刻前還彌漫著的饜足平靜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其強烈的精神攻擊瞬間擊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困惑,以及一種由此衍生出的、近乎笨拙的不知所措。

那感覺,就像一頭剛剛心滿意足地完成了守護領地、驅趕了入侵者、並且叼回了獵物和有用物品的巨獸,期待著或許是一點撫摸,一點食物,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肯定,卻迎頭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徹頭徹尾的、冰冷刺骨的憎恨和驅逐。

獵物。清理了。領域幹凈了。

東西。帶回來了。有用的。

為什麽不高興?

精神意識裏充滿了這種簡單而混亂的疑問波動,那滔天的殺戮欲望早已褪去,此刻只剩下被完全否定後的茫然與一種原始的躁動不安。

顧青不再看他。

他耗盡了所有力氣般,猛地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意念,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如同一塊拒絕所有陽光和溫暖的、最深海的堅冰。

他僵硬地轉過身,用背部對著傑森,面對著冰冷粗糙、布滿裂紋的木墻,緊緊地蜷縮起來,用整個背影築起了一道無形卻比水晶湖的湖水還要寒冷、還要堅不可摧的隔絕之墻。

接下來的幾天,甚至可能更久(時間在這死寂的對峙中變得模糊),小木屋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無言僵局。

顧青徹底進入了某種非暴力的精神抵抗狀態。

他拒絕與傑森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不開口說一個字,不朝那個方向投去哪怕一瞥,對那堆堆在角落、不斷散發著無聲血腥暗示的“戰利品”視若無睹,仿佛它們根本不存在。

他甚至極力控制自己的精神,避免在產生任何微小的波動,將自己活成了一個沈默的、冰冷的、幾乎沒有生命氣息的影子。

他進食(僅限那些最早找到的、相對“幹凈”的食物),喝水,偶爾外出(能感覺到傑森立刻緊張地、遠遠地綴在後面),但所有這些活動都像是在夢游,不帶任何情感色彩。

傑森的反應則變得異常局促和……笨拙。

他龐大的身軀在小木屋那有限的空間裏顯得無所適從。

他常常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中央或角落,如同陷入待機狀態的恐怖雕像,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或者,他開始毫無意義地、焦躁地在屋內徘徊,沈重的腳步踩得地板吱呀作響,出去轉一圈,很快又進來,進來待不了多久,又再次出去,循環往覆。

精神意識裏充滿了混亂的、躁動不安的情緒碎片,那不再是針對獵物的殺戮欲,而是一種更原始的、類似於“程序出錯”般的困惑,以及一種清晰的、類似於“被拋棄”後的恐慌與委屈。

他完全無法理解顧青這突如其來的、持續而冰冷的怒火。

他試圖靠近,那龐大的陰影緩緩籠罩向蜷縮著的顧青,但每次只要一接近到一定距離,顧青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致冰冷、絕對拒絕的精神排斥場就讓他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帶著尖刺的冰墻,讓他僵在原地,無法再前進分毫。

那空洞的面具會對著顧青的背影,停留很久,鏈接裏彌漫著那種巨大的、無法紓解的困惑。

他甚至嘗試著再次外出。

這一次,他帶回了一只被處理得異常“幹凈”的野兔。

所謂的“幹凈”,是指幾乎所有的肉都被一種過於“精細”而暴力的方式剔除了,只剩下一個近乎完整的、蒼白的骨架和零星掛著的一點點肉絲,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顧青腳邊的地上,像是某種笨拙的、試圖討好和彌補的貢品。

顧青的眼角餘光瞥見了那點可憐的、帶著原始血腥味的東西。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改變一下蜷縮的姿勢,只是極其嫌惡地、猛地擡起腳,用盡全力將那點骨頭和肉渣踢開。

蒼白的小骨架撞在對面的墻壁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散落一地。

傑森站在原地,面具先是低下去,看著那被踢飛的、散落的骨頭,凝固了片刻,然後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來,轉向顧青那依舊冰冷決絕的背影。

精神意識裏,那股積累了數日的混亂、委屈、不知所措的情緒仿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幾乎要滿溢出來,變成一種無聲的、卻沈重無比的、壓抑的咆哮。

他像一個智力低下、做錯了事、卻完全不明白錯在哪裏、被最重要的人徹底無視和厭棄的、茫然無措的巨型孩童,孤獨地站在自己被否定的世界裏,連狂暴的力量都無法解決眼前的問題。

冰冷的沈默如同實質的苔蘚,在兩人之間瘋狂滋生、蔓延,填滿了木屋的每一個角落,沈重得幾乎令人耳聾。

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滴水聲,襯托著屋內的死寂。

而在這令人絕望的、冰冷的僵持與隔閡之下,顧青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伴隨著那六條生命的徹底消逝和被水晶湖的深水所吞噬、消化,某種更深層的變化發生了。

通過那根無法斬斷的精神意識,他能感覺到傑森本身的力量,那股冰冷、黑暗、永不疲倦的殺戮之力,似乎變得更加磅礴,更加凝實,更加……“活躍”,仿佛被註入了新的燃料。

而通過傑森這個媒介,反饋到他自身的那份來自湖水的、詛咒般的力量,也同樣變得更加洶湧和……“強大”,如同深藏湖底的古老存在翻了個身,投來了更多一點的“關註”。

這認知沒有帶來任何力量感,反而像是最冰冷的毒液,註入了他的心臟,帶來了徹骨的寒意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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