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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夜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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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暗夜歸途

懷揣著那個來自深淵的饋贈,顧青感覺自己抱著的不是一包樹葉內臟,而是一塊滾燙的、不斷搏動的罪證,或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那冰冷樹葉緊貼胸口的觸感,與內裏散發出的、穿透層層阻隔的濃郁甜腥血氣,在他體內交織成一場無聲的風暴。

胃袋深處那頭剛剛被“主人”安撫片刻的野獸,因為這實物的刺激,再次發出貪婪而焦灼的低鳴,唾液不受控制地湧出,口腔裏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屈辱的灼痛。

他弓著背,雙臂像生銹的鐵箍,死死將那深綠色的包裹摁在腹部,試圖用外套的褶皺和身體的陰影將其完全吞沒。

然而,那東西的形狀——一個不太規則、帶著某種生命原初質感的塊狀物——即使隔著衣物,其突兀的存在感也清晰得令人心驚。它像一塊嵌入他軀體的異物,一個無法剝離的烙印。

他不敢走大路。

路燈慘白的光線如同審判者的目光,會將他的秘密照得無所遁形。

他像一道游蕩在文明邊緣的幽魂,專挑最陰暗、最破敗、最無人問津的巷弄潛行。

南城區夜晚的汙濁空氣,混合著垃圾發酵的酸腐、劣質酒精的揮發以及下水道蒸騰的穢氣,原本令人作嘔。

但此刻,這些味道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唯有懷中包裹散發出的那股原始、純粹、帶著森林深處露水和泥土芬芳的獨特血腥氣,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精準地纏繞著他的嗅覺神經,穿透一切屏障,直抵他靈魂深處最扭曲的渴望。

這氣味是誘惑,是詛咒,更是“他”無處不在的證明。

傑森不需要現身,這包裹本身,就是祂冰冷意志的延伸,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套在他脖頸上無形的鎖鏈。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微弱的搏動),都在提醒他:你屬於深淵。

一條堆滿廢棄建材和泔水桶的死胡同。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勉強勾勒出扭曲的輪廓。

顧青貼著冰冷的磚墻,像壁虎般快速移動,只想盡快穿過這片散發著黴爛氣息的陰影。

突然,一個沈重的、帶著濃烈酒氣的喘息聲在轉角響起。

一個醉醺醺的身影踉蹌著撞了出來,幾乎與顧青迎面相撞!

那是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滿臉橫肉,眼睛渾濁充血,手裏還拎著一個空酒瓶。

“嘿!小子!鬼鬼祟祟的……懷裏藏的什麽好東西?”

醉漢打著酒嗝,貪婪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顧青懷中那團不自然的凸起。

他顯然被酒精放大了好奇心,也可能是那包裹本身散發出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原始氣息吸引了他。

“給……給老子看看!”

他伸出油膩骯臟的手,搖搖晃晃地就要抓過來!

顧青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恐懼像冰水澆頭,但比恐懼更洶湧的,是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源自共生本能的暴怒!

“滾開!”顧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後退一步,身體繃緊如弓,脊背微弓,做出一個近乎獸類的防禦姿態,那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瞳孔似乎有一瞬間收縮成冰冷的豎線。

醉漢被他突如其來的兇狠氣勢和那異常冰冷的目光懾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似乎也嗅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在酒氣裏的奇怪甜腥味,胃裏一陣翻騰。

“媽的……什麽鬼東西……”

醉漢嘟囔著,酒意似乎被驚退了幾分,看著顧青那雙在暗處閃著幽光的眼睛,一股寒意莫名地從脊椎升起。

他罵罵咧咧地收回手,側身讓開一步,又灌了一口並不存在的酒,“晦氣!滾吧滾吧!”

顧青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從他身邊掠過,沖入更深的黑暗。

心臟在胸腔裏徒勞地撞擊著,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剛才那瞬間幾乎失控的殺意——

這種憤怒,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懼。

橫跨一條廢棄鐵軌的天橋。

銹蝕的鋼筋骨架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呻吟。

這裏是流浪貓狗的領地。

顧青剛踏上橋面,幾雙幽綠的眼睛便在橋洞的陰影裏亮起,伴隨著低沈的、充滿威脅的嗚嗚聲。

那是幾只體型不小的野狗,皮毛臟汙打結,眼神兇戾。

它們原本只是在陰影裏逡巡,但當顧青經過時,幾只狗的鼻子猛地抽動起來。空氣中那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來自新鮮內臟的甜腥血氣,對它們而言,如同最強烈的信號彈!

“嗚——汪!”

一只體型最大的黑狗率先發出警告性的低吼,從陰影中緩緩走出,齜著鋒利的獠牙,涎水順著嘴角滴落。

其他幾只也緊隨其後,呈扇形圍了上來,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顧青——或者說,是他死死護在懷裏的包裹。

饑餓和野性讓它們暫時克服了對眼前這個散發著冰冷氣息的人類的忌憚。

顧青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能感受到懷中包裹散發出的氣息對這些野獸致命的吸引力,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胃裏的灼燒感更甚,那是對“同類”爭奪的憤怒,也是對自身“食物”被覬覦的焦躁。

他甚至能想象出葉片包裹下那小塊暗紅器官的紋理,那正是他渴望的源頭,也是這些野狗瘋狂的目標。

“滾!”他再次低吼,聲音裏蘊含著壓抑的暴戾。

他微微伏低身體,一股源自共生深淵的、冰冷而暴虐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彌漫開來。

那不是人類能散發的氣場,帶著死亡的沈寂和捕獵者的威壓。

幾只野狗的嗚咽聲瞬間變得猶豫,夾緊了尾巴,腳步遲疑。

那只領頭的黑狗也停止了逼近,喉嚨裏滾動著不安的咕嚕聲,幽綠的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原始的恐懼。

眼前這個“食物”攜帶者,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遠比食物本身更讓它們本能地感到危險。

僵持了數秒,在顧青冰冷目光的逼視下,野狗們最終不甘地低吠幾聲,夾著尾巴慢慢退回了橋洞的陰影裏,但那些幽綠的眼睛依舊在暗處閃爍,如同不滅的鬼火,貪婪地註視著那個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包裹。

顧青不敢停留,快步穿過天橋。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充滿貪欲的註視,如同芒刺。

這份“饋贈”,是恩賜,也是災禍的源頭。

它吸引著一切黑暗中的生物,將他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中。

離家越近,城市邊緣的破敗景象逐漸被相對規整的舊居民區取代。

路燈昏黃,偶爾有晚歸的車輛駛過,車燈短暫地撕裂黑暗。

顧青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

每一次車燈掃過,他都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懷中的包裹無所遁形。

他盡量將身體縮在行道樹的陰影裏,腳步沈重而虛浮。

長時間的緊張、恐懼、抗拒與渴望交織,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正在融化的蠟像。

人類的偽裝在疲憊和內在的撕裂感下變得搖搖欲墜。

關節僵硬冰冷,每一次邁步都發出細微的、仿佛銹蝕金屬摩擦的聲響。

他的思維開始變得粘稠,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街道的景象在眼中扭曲變形,路燈的光暈如同冰冷的鬼火在跳躍。

懷中那冰冷的包裹,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

它的形狀,它的冰冷,它那無孔不入的血腥誘惑,是支撐他這具行屍走肉繼續移動的唯一坐標。

他甚至開始產生幻覺:包裹裏的東西似乎在微微搏動,隔著冰冷的樹葉,傳遞著某種微弱而邪惡的生命力,與他胸腔內那個徒勞搏動的冰冷烙印產生著共鳴。

“到家……藏起來……”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意識中反覆回響。

藏起這罪證,藏起這誘惑,藏起這將他與深淵緊密相連的紐帶。

只有在那四面墻的包圍中,在那扇門後,他才能獲得片刻喘息——哪怕這喘息只是更深沈絕望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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