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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鐵鎖、雨幕與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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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鐵鎖、雨幕與凝視

冰冷的泥漿緊貼著皮膚,寒意如同無數根鋼針,穿透濕透的衣衫,狠狠紮進顧青的骨髓。他癱在湖岸的泥濘裏,身體因極致的恐懼而無法動彈,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瞳孔都因驚駭而放大到極致。視野裏只剩下那片被撥開的幽暗蘆葦叢,以及叢後矗立著的、那個龐大、沈默、如同從地獄泥沼中爬出的恐怖輪廓。

淤泥完全覆蓋了那張曲棍球面具,如同戴上了一層流動的、滑膩的死亡面紗。只有兩點被汙穢完全糊住的漆黑孔洞,在冰冷的雨幕中,如同通往虛無深淵的入口,死死地“釘”在顧青身上。濃烈的、混合著水腥、淤泥腐敗和冰冷鐵銹的氣息,如同實質的冰墻,將他徹底禁錮在原地。粗重的、帶著濕腐水汽的呼吸聲,穿透雨聲,沈悶地敲打著顧青瀕臨崩潰的神經。

沈重的、粘滿淤泥的皮靴,踏碎了岸邊的淺水,踩上了濕軟的泥地。粘膩的聲響如同死亡的序曲。

纏繞在腿上的銹蝕鐵鏈,隨著步伐的邁動,發出沈重而緩慢的——

“嘩啦……”

鎖鏈摩擦著濕透的工裝褲腿,冰冷的聲音如同絞索收緊。

顧青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連尖叫都化作了喉嚨深處破碎的嗚咽。他徒勞地用手撐著冰冷的泥地,想要向後挪動,但身體的虛脫和腳踝鉆心的劇痛讓他動彈不得!懷中的冰冷鐵鎖沈重無比,鎖鏈的棱角深深硌進他的肋骨,帶來一種近乎殘忍的刺痛。

完了……終究……逃不掉……

傑森龐大的身軀在冰冷的雨幕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泥漿在沈重的皮靴下飛濺。兩點被淤泥覆蓋的漆黑孔洞,穿透雨簾,牢牢鎖定著泥濘中顫抖的獵物。死亡的寒意如同潮水,越漲越高,即將徹底淹沒顧青。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

“嗚——!!!”

一聲嘹亮、刺耳、帶著強烈機械轟鳴的汽車喇叭聲,如同撕裂陰雲的驚雷,猛地從湖岸後方不遠處的林間土路上炸響!

聲音是如此突兀、如此響亮,瞬間打破了死亡籠罩的死寂!

傑森逼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在距離顧青不足兩米的地方凝固。面具上那兩點被淤泥覆蓋的漆黑孔洞,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被打擾的冰冷怒意,穿透雨幕,轉向了喇叭聲傳來的方向!

顧青如同被這聲喇叭從溺斃的深淵中猛地拽回!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的麻痹!他爆發出身體裏最後一絲潛力,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朝著湖岸後方那片相對幹燥的土坡上拼命爬去!泥漿裹挾著他,每一次爬行都耗盡力氣,但他不敢停!

“嗚——嗚——!!!”

喇叭聲更加急促、更加響亮地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催促!

一輛沾滿泥汙、銹跡斑斑的舊式福特卡車,如同鋼鐵巨獸般,從林間土路的拐彎處咆哮著沖了出來!刺眼的車燈穿透雨幕,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兩道雪亮的光柱!光柱掃過湖岸,瞬間照亮了泥濘中狼狽爬行的顧青,也照亮了……那個矗立在蘆葦叢邊緣、淤泥覆面、如同地獄使者的龐大身影!

“Holy Shit!(老天!)”卡車駕駛室裏,一個穿著工裝背心、滿臉絡腮胡的中年白人司機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顯然,這湖邊詭異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一個渾身泥汙、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東方美少年?還有一個……戴著古怪面具、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龐大怪物?!

卡車司機只是短暫的驚愕,常年跑這條偏僻線路的經驗讓他瞬間做出了反應!他猛地一腳油門踩到底!

“嗡——!!!”

老舊的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輪胎瘋狂地碾過泥濘的路面,卷起渾濁的泥浪!卡車如同被激怒的蠻牛,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朝著顧青的方向猛沖過來!顯然,他想以最快的速度沖過去,遠離那個詭異的湖邊!

機會!這是唯一的機會!

顧青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求生光芒!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卡車沖來的方向,手腳並用地奮力爬上了土坡邊緣!他幾乎是滾爬著摔上了相對幹燥的土路路面!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雨幕!巨大的卡車帶著巨大的慣性,在濕滑的土路上猛地甩尾、打滑,車頭幾乎是擦著顧青的身體停了下來!泥漿如同暴雨般潑灑在顧青身上!

“Hey kid! Get the hell in! Now!(嘿小子!快他媽上來!馬上!)”司機從車窗探出頭,沖著癱在地上的顧青聲嘶力竭地咆哮,臉上充滿了驚恐和急切!他看都沒看蘆葦叢方向那個讓他毛骨悚然的身影,只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顧青連滾帶爬,掙紮著撲向卡車副駕駛的車門!冰冷的、沾滿泥汙的手顫抖著,拼命去夠那冰冷的門把手!

“快點!該死!”司機焦急地催促著,眼睛驚恐地瞥向湖邊那個依舊沈默矗立的龐大黑影。

就在顧青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一聲沈重、粘膩的鐵鏈拖曳聲,猛地從湖邊方向響起!

他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其體型極不相符的恐怖速度!沈重的皮靴踏碎泥漿,如同出膛的炮彈,瞬間撲向了卡車!纏繞在腿上的銹蝕鐵鏈在沖鋒中瘋狂甩動、繃緊,發出刺耳的“錚錚”鳴響!濃烈的死亡氣息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Fuck! Fuck! Go! Go!(操!操!走!快走!)”司機嚇得魂飛魄散,根本顧不上顧青還沒上車,猛地松開剎車,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嗡——!!!”

引擎再次發出瘋狂的咆哮!巨大的輪胎在泥濘中空轉、打滑,卷起沖天的泥浪!卡車猛地向前一竄!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顧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撲進了駕駛室,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座椅上!

他幾乎是同時用腳狠狠踹上了車門!

沈重的車門剛剛關死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如同重錘砸擊金屬的恐怖巨響猛地從車門外炸開!整個駕駛室都劇烈地震動起來!車窗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堅固的金屬車門瞬間向內凹陷出一個清晰的、巨大的拳印!邊緣扭曲變形!

是傑森的拳頭!

“啊啊啊——!!!”司機發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他死死抓住方向盤,瘋了一般將油門踩到極限!

“嗡——!!!”

卡車終於獲得了足夠的抓地力,如同脫韁的野馬,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和引擎的咆哮,猛地向前沖了出去!巨大的慣性將顧青狠狠甩在椅背上!

透過後視鏡,在卡車瘋狂加速、沖入前方雨幕的瞬間——

顧青驚恐地、不由自主地望向後視鏡!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模糊的後視鏡。鏡面晃動、扭曲。

但顧青清晰地看到——

那個龐大、淤泥覆面的恐怖身影,依舊矗立在卡車剛剛停留的土路邊緣。他沒有再追,只是沈默地“目送”著卡車遠去。

而最讓顧青血液瞬間凍結的是!

在那晃動模糊的後視鏡中,在傑森龐大身影的旁邊,那片被雨水沖刷的幽暗蘆葦叢深處……

似乎……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個極其模糊、極其詭異的輪廓?!

那輪廓極其高大、扭曲,仿佛由純粹的陰影和冰冷的湖水構成!它靜靜地矗立在傑森身旁的蘆葦陰影裏,如同一個沈默的、更加古老和不可名狀的……守望者?!它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雨幕和後視鏡的阻隔,與顧青驚恐的目光……瞬間交匯!

冰冷!死寂!比傑森的目光更加深邃、更加非人!

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理解的原始恐懼,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註滿了顧青的四肢百骸!他猛地發出一聲短促、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抽氣!身體瞬間僵直!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放大到極致!

那是什麽?!

幻覺?!還是……水晶湖深處……真正的恐怖?!

“Kid Kid! You alright!(小子?小子!你還好嗎?!)”司機驚恐的呼喊將顧青從瞬間的凍結中拉回現實。卡車在泥濘的土路上瘋狂顛簸,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前方是被暴雨籠罩的、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

顧青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如同要炸開!他猛地扭回頭,不敢再看後視鏡,身體因巨大的恐懼和後怕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他死死抱著懷中那個冰冷沈重的鐵鎖,仿佛那是唯一能讓他不墜入瘋狂深淵的冰冷錨點。鎖鏈的棱角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帶來刺骨的疼痛和冰冷的真實感。

“我……沒事……”顧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不斷延伸的黑暗土路。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身體撞在冰冷的車門上,凹陷的巨大拳印就在他身側,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瞬間。

司機驚魂未定,一邊死死抓著方向盤,一邊用驚恐的目光不斷掃視著顧青和他懷中那個沾滿泥汙、一看就極其不祥的巨大鐵鎖,以及……那把被他帶進駕駛室、隨意丟在腳下、沾著暗紅血跡的沈重砍刀!

“Jesus Christ… What the hell happened back there Who was that… that thing!(老天爺……剛才那鬼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個……那個東西是誰?!)”司機的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顧青緊緊抿著蒼白的嘴唇,搖了搖頭。他無法解釋。任何解釋都只會顯得他像個瘋子。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依舊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後視鏡中那個一閃而逝的、更加詭異的輪廓,如同最深的夢魘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他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座椅裏,抱著懷中的鐵鎖,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卡車在暴雨和泥濘中艱難前行。雨點瘋狂地抽打著擋風玻璃,視野一片模糊。冰冷的駕駛室裏彌漫著濕衣服的黴味、血腥味、鐵銹味,以及濃重的恐懼氣息。

不知開了多久,就在卡車駛入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路段,雨勢似乎也稍緩了一些時——

“嘎吱——!”

一陣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繃緊聲,猛地從卡車底盤下方傳來!聲音極其尖銳,瞬間蓋過了引擎的轟鳴和雨聲!

卡車猛地劇烈顛簸了一下!方向盤瞬間變得沈重無比!

“Shit!(媽的!)”司機猛地一打方向盤,同時狠狠踩下剎車!

“吱——!!!”

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輪胎在濕滑路面打滑的尖叫!卡車在巨大的慣性下猛地甩尾、打滑,最終帶著刺耳的摩擦聲,斜斜地沖出了路面,車頭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粗壯的橡樹上!

“砰——!!!”

劇烈的撞擊感傳來!顧青的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向前方!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前擋板上!劇痛伴隨著眩暈瞬間炸開!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隨即被黑暗吞噬!

“呃啊!”顧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意識沈浮。冰冷的液體順著額角流下,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味。耳邊是卡車引擎蓋變形翹起、冒著微弱白煙被雨水澆滅的嘶嘶聲,以及司機痛苦的呻吟和咒罵。

“Damn it! Fucking chain!(該死的!操蛋的鐵鏈!)”司機捂著撞痛的肩膀,一邊咒罵著,一邊推開車門,踉蹌地跳下車,冒著雨沖到車頭查看情況。

顧青艱難地睜開沈重的眼皮,額頭尖銳的刺痛讓他倒抽冷氣。他掙紮著坐起身,甩了甩昏沈的腦袋。冰冷的雨水從破碎的前擋風玻璃縫隙潑灑進來,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身體。

他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到司機正彎腰檢查著卡車底盤,臉上充滿了憤怒和沮喪。

“What the hell is this!(這他媽是什麽鬼東西?!)”司機突然發出一聲驚怒的咒罵,猛地從底盤下方拖拽出一段沈重的、銹跡斑斑的、沾滿了泥汙和……暗紅色汙漬的……鐵鏈?!

那鐵鏈極其粗重,一端纏繞在卡車底盤的傳動軸上,另一端……則詭異地……斷裂了?!

司機提著那段沈重的、滴落著泥水和暗紅汙漬的斷裂鐵鏈,臉上充滿了困惑、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下意識地看向卡車後方,那條被雨水沖刷、泥濘不堪的來路,仿佛在尋找這鐵鏈的來源。

顧青的心臟在那一刻驟然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巨大的恐懼如同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他死死盯著司機手中那段沾著暗紅汙漬的斷裂鐵鏈,又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懷中——那個冰冷沈重、鎖鏈完好無損的巨大鐵鎖!

是它!是傑森腿上的鐵鏈!它纏繞住了卡車的底盤!它被硬生生扯斷了!

那個怪物……他根本沒有放棄!他用這種方式……留下了印記?!或者說……留下了……追蹤的線索?!

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顧青猛地擡頭,驚恐的目光穿透破碎的車窗和迷蒙的雨幕,死死望向卡車後方那片被黑暗森林吞噬的、泥濘的來路!

雨幕濃重,森林如墨。

但在那土路的盡頭,在暴雨和黑暗交織的混沌深處……

一個龐大、沈默、如同從地獄陰影中直接凝結而出的輪廓,正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淤泥覆蓋的面具,在遙遠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幽暗的微光。

兩點被汙穢糊住的漆黑孔洞,穿透無邊的雨幕和距離,冰冷地、毫無情緒地……鎖定了撞毀在樹下的卡車。

鎖定了……駕駛室裏,抱著冰冷鐵鎖、面無人色的顧青。

粗重的、帶著濕腐氣息的呼吸,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空氣,再次扼住了顧青的咽喉。

“藏…好…”

那嘶啞、生澀、如同銹鐵摩擦的聲音,帶著冰冷的雨水氣息,在顧青徹底崩潰的意識深處……幽幽地、最後一次……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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