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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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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聞韶撞進另外三只室友熱切的視線裏,看到她們的表情由揶揄轉為癡呆,心裏湧出奇妙的愉悅感。

“聞老師好!是來檢查衛生的嗎?”這幾乎是她們在宿舍見到專業課老師的第一反應。

“我有私事找奚淺。”聞韶擺手,打消她們驚慮,露出和善的笑容。“有看到奚淺買回來的藥嗎?”

“藥?”室友們面面相覷,當著奚淺的面小聲討論。

“沒有看見。”

“中午回來我就聞到很大的藥材味。”

“現在也還有。”

“阿,我剛才經過奚淺書桌看到了,好大一包,摞得高高的。”

聽到這裏奚淺臉色一變,連忙沖回書桌,護住自己當做遮掩物的書本,然而她這動作完全就是欲蓋彌彰,室友們齊齊沖上來,打破她部署的防禦,輕而易舉揪出藥包。

她再也沒辦法圓謊。

絕望地看著聞韶走過來,撕開最上面的藥包,折出方便傾倒藥材的褶皺,“你杯子是哪個?”

奚淺心如死灰從抽屜裏拿出喝水的瓷杯,眼睜睜看見聞韶倒進半包藥,占據杯子三分之一的空間,添完熱水後,散發出一股聞起來很苦的味道,她半晌沒有動靜。

聞韶變戲法般從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快點喝完,有糖吃。”

室友看看她懷裏的熱水袋,又瞧見藥包裏熟悉的幾位藥材,明白她這是痛經又發作。“早就和你說要吃藥,搞不懂你一直死倔著不聽是為什麽,現在知道了。只有老師說的話你才會聽啊,即使是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效果也不一樣呢。”

奚淺又氣又羞,感覺有被冒犯到,不等水溫降下來就呼嚕嚕喝掉大半,趁著苦味沒反上口腔朝聞韶討要糖。“給我糖。”

“還剩點沒喝完呢。”聞韶邊剝糖紙邊伸長脖子檢查成果。

“你…”奚淺梗到說不出話,咬牙喝完湯藥,“現在可以了吧。”

聞韶剛好剝完糖紙的糖塞進她一張一合講話的嘴裏,奚淺舌尖裹住糖吸吮,表情一瞬間變得怪異無比。

圍觀了正常拉鋸戰的室友們吃吃笑,其中性子活潑的室友直接問出好奇點,“聞老師,你和奚淺是什麽關系啊?”

奚淺嘬糖的動作一頓,不安地怕聽到某個回答。

她被資助的事情只有校方知道,從來都沒有和室友說明過,她感激梵鈴音和聞韶,但也害怕自己和她們相識的關系曝光,給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只想平平無奇地度過大學生涯。

和奚淺的關系——

聞韶稍加思索,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說,“我們是朋友。”

奚淺松了一口氣,明白這種情況下的回覆不可能真心,還是不可避免地驚喜起來。

室友們紛紛興奮,當場就要抓著奚淺聽細節,皆被兩人刻意無視。

親眼看到奚淺喝完藥,聞韶打了個哈欠,和眾人道別。

女生們嘰嘰喳喳把她送到宿舍門口,奚淺最後一個走,背著室友對聞韶囁嚅:“謝謝你。”沒等待回應就轉身追上室友們。

自然是被抓著一通拷問。

“好啊奚淺,居然瞞了我們這麽久!都不知道你和聞老師是這種關系!”

“你們別說那麽暧昧行不行?”

“反正就是瞞著我們了,得用你和聞老師的相遇經歷來交換。”

……

奚淺打起精神應付完室友才被放上床睡覺。

被窩被熱水袋熏得暖融融的,她想起從前的很多事情。

十歲之前,雖然家裏窮,但是還能上學,能夠吃飽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放學寫完作業後,蹲在家門口,等下班回家的爸爸媽媽給她帶個花繩發卡或者便宜的玩具,有的時候收不到禮物,但是能夠被一身汗臭的爸爸舉在肩膀上轉圈圈,屋前屋後都是她的歡笑聲。

可是那天……爸爸媽媽遲遲未歸,她只等到了一群叔叔阿姨紅著眼對她說:淺淺啊,你爸爸媽媽出了事故,回不來了,以後要好好學習……

後面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清,滿腦子都充斥著事故二字,讓她頭暈目眩。那一年,她已經懂這個字眼包含的意義,原本和睦的家庭和人生軌跡就這樣被一場礦難所改變,她僅剩下身體不便的奶奶相依為命。

別人雖然可憐她家,但大家都窮,也僅限於送些菜、飯食,錢財上的幫助微乎其微。

家裏沒有經濟來源,她每天除了學習之外只能去山上撿柴賣,給自己掙學費。

那年的冬天很冷,山上鋪了厚厚的雪,每走一步,小腿都會覆蓋在冰雪下。她背上捆著比她人都高的柴垛,有時候踩到特別深的雪坑裏,好半天才能把腳拔/出來,她還不能很好地控制平衡,經常是腳恢覆自由後人跟著摔倒,柴火散落一片,要重新整理捆好,繼續頂著風雪下山。

幸好媽媽給她買的棉靴毛絨厚實,質量好,即使外面布滿了雪,內裏還是一點都沒打濕。

棉靴只陪她度過了兩個冬天,她個子抽高,腳也長了幾個碼,棉靴變得不合腳,她跑遍全鎮和臨近的縣城都沒找到一雙同樣的棉靴。

找不到替代品,她也沒有買別的款式,繼續忍著磨腳趾的痛穿十歲買的棉靴上山下山。幾年過去,棉靴被她穿出好些破洞,露出穿襪子的腳趾頭,裏面的毛也松松垮垮,早就不保暖了。

嚴寒的冬天,和光腳踩上雪地裏沒有差別。

她的初潮,就是在背柴的途中到來的。

或許這就是醫生說她落下病根的由來。

奚淺自嘲地扯扯唇,她從那時起就十分能忍受痛楚,盡管每次來親戚都是一場酷刑,她都是咬牙忍受,沒和別人提起過。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高三那年,她遇到神仙一樣漂亮的梵姐姐,和一群集團的員工出現在山區,來實地考察,說要在這裏建造度假村,和知名導演達成合作,作為戶外綜藝節目的拍攝場地,帶動山區的經濟發展。

梵姐姐在山區待了四五天,在村長的安排下和員工分別借宿在村長家裏,她家恰好分給梵姐姐住。

第一次和有錢又有氣質的漂亮姐姐住在一起,她大氣都不敢喘,慫成鴕鳥。背誦習題資料的時候被靠近都會緊張地背錯詞,惹梵姐姐笑話。

“你成績很好,以後想考哪所大學?”

“南風大學。”

她聽見自己堅定的聲音。

這是她和梵姐姐的第一次單獨對話,被她放在心底珍藏好多年。

梵姐姐離開山區之前,給她留了電話號碼和地址,“等你收到南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會來接你。”

梵姐姐真的沒有食言。

同年七月份,她接到錄取通知後,得到老師和村長的雙重道喜,恭喜她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績考進南風大學,恭喜她得到梵氏第一順位繼承人梵鈴音大小姐的資助,願意提供她大學生涯的全部學費和生活費。

她終於知道梵姐姐的全名。

在全村羨慕祝福的目光下坐上梵家的車離開山區,被接到燈火通明的繁華大城市,住上寬敞明亮的房子,擁有最好的學習條件。

一切如同夢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個電視也太好笑了吧,編劇編臺詞是認真的嘛?”室友的狂笑打斷她思緒,奚淺翻了個身,觸到依舊熱滾滾的熱水袋,有幾秒的怔楞和糾結。

以往痛經時期,她從來不用這些東西取暖,就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忘記過去的貧窮,認真學習出人頭地,別被現在的生活迷花眼,也沒在梵家表現出過痛楚。

被一直羨慕嫉妒梵姐姐女朋友身份的聞韶發現屬實意外,帶她去醫院還強塞給她充好電的熱水袋。

或許她可以試著不再用有色眼鏡看待聞韶?

奚淺想了想,終究是沒有取掉熱水袋,鬼使神差給聞韶編輯短信發過去:聞姐姐,晚安!

發完倒扣住手機,不敢看消息。

在床上翻滾幾回都沒聽見回覆的震動音,估計是睡了。

奚淺想了好些借口,做賊心虛解鎖手機,照例點進微信,查看梵鈴音的朋友圈。

發現梵鈴音在晚上七點左右有過更新的小紅點。

她點進去,入眼就是兩只屬於女人的手裏捏著同一場次的情侶座電影票,往後翻還有聞韶在黑咕隆咚環境下看電影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只盛有光亮的眼睛,臉上被無形打上大片陰影。

梵鈴音調皮配字:韶韶看電影好認真,什麽時候才會發現我在偷看她呢?

活脫脫是處在熱戀中才會寫出的俏皮文字。

奚淺沒有梵鈴音的朋友圈,看不見其他人的評論和點讚,但能想象到,評論下肯定已經蓋起許多座高樓,都是祝福和調侃。

她默默點完讚,什麽也沒說,帶著又感動又酸澀的心情睡著了。

她的梵姐姐,什麽時候會發現她在偷偷喜歡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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