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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像現實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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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像現實妥協

王公子被家丁從柴房拖出來時,頭發亂糟糟的,衣衫上還沾著塵土,眼裏滿是戾氣。王老爺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冷冷地看著他:“待會兒給我老實點,不許出聲,更不許亂動。”

“我憑什麽聽你的?”王公子梗著脖子,“你把丁香放了!”

“放了她?”王老爺冷笑一聲,“等你看清楚她是什麽貨色,再說這話也不遲。”他沖家丁使了個眼色,“帶他去暗格,看好了,要是讓他壞了我的事,仔細你們的皮!”

暗格就在大廳側墻的書架後,狹小的空間只能容下一個人,剛好能透過書架的縫隙看清大廳裏的動靜。王公子被推進去時,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直到家丁用布條堵住他的嘴,他才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眼裏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

他死死盯著縫隙外的大廳,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父親到底要做什麽?

沒過多久,大廳裏漸漸熱鬧起來。讀書人們三三兩兩地聚著,有的圍著桌子看孤本,有的湊在一起討論詩文,空氣中彌漫著茶點的香氣,倒真像個正經的讀書會。

肖晨跟著林羽走進來時,目光先掃過那些攤開的古籍,眼裏果然露出幾分興致。他走到一本《南華經》的孤本前,仔細翻看,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低聲讚嘆:“果然是好東西。”

林羽在一旁笑著說:“我就說你會感興趣吧?”

兩人正說著,王老爺滿面紅光地走過來,拱手道:“肖公子能來,王某真是蓬蓽生輝啊!”

肖晨客氣地回了禮,心裏卻對他這副熱情的樣子有些不適,只淡淡道:“王老爺客氣了,是晚輩叨擾了。”

王老爺沒在意他的冷淡,笑著招呼:“快請坐,上好茶!”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素衣女子抱著琴,緩步走了進來。她低著頭,長發垂在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柔和的下頜,身姿纖細,像株風中的蘭草。

“這是……”有人低聲議論,“王老爺還請了彈琴的?”

王老爺拍了拍手,笑道:“諸位讀書辛苦,我特意請了位姑娘來彈幾曲,助助興。”

女子走到廳中央,放下琴,緩緩坐下。當她擡起頭,調試琴弦時,肖晨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整個人猛地僵住,手裏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是她。

丁香。

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

她瘦了些,臉色也更蒼白了,眼神裏沒了當初在花船上的靈動,只剩下一片沈寂,像蒙了塵的玉。

肖晨的心跳瞬間亂了,手指緊緊攥著書頁,指節泛白。她怎麽會在王家?她不是走了嗎?

而暗格裏,王公子透過縫隙看到丁香的那一刻,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嘶吼,拼命掙紮著想沖出去,卻被家丁死死按住。他看著她素凈的裝扮,看著她被迫坐在那裏彈琴,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將布條燒穿。

父親果然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自己看著她被當作玩物,被這些人打量、評頭論足!

王公子死死咬著牙,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被迫低頭的女子。

廳中央,丁香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第一個音符響起時,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當看到肖晨那張震驚的臉時,瞳孔猛地一縮,指尖的力道重了些,琴弦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

她慌忙低下頭,重新撥動琴弦,琴聲漸漸流暢起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哀婉,像秋夜裏的風聲,聽得人心頭發澀。

肖晨站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彈奏時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不是走了,是被王老爺……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林羽在一旁沒註意到他的異樣,只聽著琴聲讚嘆:“彈得真好,就是調子太悲了些。”

肖晨沒說話,視線緊緊鎖在丁香身上,再也移不開。

暗格裏的王公子,透過縫隙看著這一切。他看著丁香被迫彈琴,看著肖晨震驚的神情,看著父親那副得意的嘴臉,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想喊,想告訴所有人這女人是被強迫的,想沖出去帶她走。

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布條勒得他嘴角生疼,眼淚混合著屈辱和憤怒,從眼角滑落。

大廳裏,琴聲還在繼續,哀婉纏綿,像一曲無聲的控訴。

而這場看似風雅的讀書會,早已變成了一場精心布置的酷刑。

對丁香是,對王公子是,對肖晨……亦是。

王老爺看著廳裏肖晨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身旁的管家使了個眼色:“去,讓他們‘偶遇’一下,說幾句話。”又轉頭對押著王公子的家丁道,“把他帶到回廊那邊,讓他好好聽聽,這女人是不是真值得他拼死護著。”

管家會意,悄悄走到丁香身邊,低聲說了句“王老爺讓你去偏廳歇歇”,又對肖晨那邊努了努嘴。肖晨正心神不寧,見狀便借故離了席,往偏廳走去。

剛到偏廳門口,丁香也被“引”了過來,兩人在廊下撞了個正著。

“你……”肖晨看著她,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問出一句,“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是不是他……買了你?”

丁香的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她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公子,你不要說了。”

“怎麽能不說?”肖晨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急切,“他是不是強迫你了?你告訴我,我……”

“沒用的。”丁香猛地擡起頭,眼裏含著淚,卻異常堅定,“你我都無法改變。他是王老爺,權勢滔天,我不過是他買回來的物件,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我可以去求情!”肖晨脫口而出,“我去跟他說,讓他放了你!”

丁香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帶著幾分苦澀:“求情?公子覺得,他會聽你的嗎?你可知,我若是走了,你會被他記恨,肖家說不定都會被連累。我已經夠苦了,不想再拉著別人一起下水。”

“我不怕連累!”肖晨的聲音有些發顫,“當初在花船……”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丁香打斷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公子有少夫人相伴,日子過得安穩,何必再來蹚這渾水?就當……就當從來沒見過我吧。”

她說著,往後退了一步,對著他福了福身:“公子保重,我先回去了。”

轉身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肖晨看著她決絕的背影,伸出手想拉住她,卻又僵在半空。

他說得輕巧,可他真的能對抗王老爺嗎?真的能不顧肖家的安危嗎?

丁香說得對,他什麽也做不了。

廊下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他心頭發冷。

而不遠處的回廊拐角,王老爺讓人把王公子帶在那裏,特意沒堵他的嘴。

王公子聽著兩人的對話,尤其是聽到丁香那句“不想連累你”時,渾身都在發抖。

她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替別人著想!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王老爺,眼神裏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說的‘不值得護著’的女人!她比你,比這府裏所有的人都幹凈!”

王老爺看著他激動的樣子,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怎麽?這就心疼了?你聽聽她的話,她自己都認了是我買回來的物件,你還護著她做什麽?”

“她是被逼的!”王公子怒吼,“你這個老東西,你根本不懂什麽叫尊嚴!”

“尊嚴?”王老爺嗤笑一聲,“在我這裏,銀子就是尊嚴!她要是真有骨氣,當初就不該被我買回來!”

“你!”王公子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丁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肖晨那副無力的樣子,忽然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父親就是要讓他看清,沒人能救她,沒人能對抗王家的權勢,連肖晨這樣的世家公子都不行。

他想護著她,可他什麽也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比被關在柴房裏更讓他絕望。

王公子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廊柱上,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

或許,丁香說得對。

有些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他和她,都逃不掉。

肖晨在廊下站了許久,心頭那股不甘像野草般瘋長。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可一想到丁香那雙絕望的眼睛,就無論如何也邁不開離開的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正廳走,打定主意要找王老爺談談。

王老爺正陪著幾位讀書人談笑風生,見肖晨過來,眼裏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故意提高了聲音:“肖公子怎麽過來了?是不是那孤本還沒看夠?”

肖晨沒心思應酬,直接開門見山:“王老爺,晚輩有一事相求。”

“哦?肖公子請講。”王老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著他的下文。

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們。

肖晨迎著眾人的目光,硬著頭皮道:“請您放了丁香姑娘。”

話音剛落,廳裏一片寂靜。

王老爺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淡了下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肖公子說什麽?放了誰?”

“丁香姑娘。”肖晨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她本就不屬於這裏,您強行將她留下,未免有失妥當。”

“有失妥當?”王老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大笑起來,“肖公子怕是忘了,這女人是我花銀子買回來的,是我的人,我想留就留,想放就放,輪得到外人來指手畫腳?”

“買賣人口本就不合規矩!”肖晨據理力爭,“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

“在我眼裏,她就是物件。”王老爺的臉色沈了下來,帶著幾分威脅,“肖公子年紀輕輕,還是管好自己的事為好,別為了不相幹的人,惹得大家不快。”

肖晨還想再說,卻被王老爺打斷:“再說了,肖公子這麽關心她,莫非是對她有意思?”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暧昧,“不瞞你說,這女人性子烈得很,到現在都不讓我碰,還是個清白身子呢。”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肖晨臉上,也扇在廳裏所有人的心上。幾個年長的讀書人皺起眉,顯然對這種露骨的話很不齒。

肖晨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怒,指著王老爺:“你……你簡直無恥!”

“無恥?”王老爺冷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肖公子要是真喜歡,也不是不能商量,只要你開口求我,說不定我高興了,還能割愛……”

“你住口!”肖晨再也忍不住,轉身就往外走。他算是看明白了,跟這種人根本沒道理可講,多說一句都是侮辱。

王老爺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目的達到了。

既羞辱了肖晨,又讓他徹底斷了念想,還能讓暗格裏的兒子看看——這就是他寄予希望的“幫手”,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紙老虎。

而回廊拐角,王公子聽著父親那些無恥的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了出來都沒察覺。

他看著肖晨憤然離去的背影,又想起丁香剛才含淚的眼神,心裏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原來,在絕對的權勢面前,所謂的道理、尊嚴,都如此可笑。

他和她,終究是逃不掉了。

王公子緩緩閉上眼睛,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大廳裏的笑聲、議論聲,像無數根針,紮得他心口生疼。

這場精心策劃的讀書會,最終以一場難堪的鬧劇收場。

肖晨幾乎是踉蹌著沖出王家大門,胸口像是堵著一團火,燒得他喘不過氣。王老爺那副嘴臉、那些汙穢的話,還有丁香轉身時含淚的眼,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攪得他心亂如麻。

“肖兄,怎麽了這是?”林羽追出來,見他臉色鐵青,連忙問道,“裏面出什麽事了?”

肖晨猛地停下腳步,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那不是什麽讀書會,是個陷阱!王老爺就是個無恥之徒!”

林羽被他吼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對你做什麽了?”

肖晨張了張嘴,卻把那些話咽了回去。說出來,既是對丁香的褻瀆,也是對自己的羞辱。他搖搖頭,聲音沙啞:“沒什麽,我們走。”

回去的路上,馬車裏一片死寂。肖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海裏反覆出現丁香抱著琴的樣子。她素衣單薄,像株風雨裏的蘭草,明明在發抖,卻還要挺直脊背。

他想起自己剛才的無能——除了憤怒地離開,什麽也做不了。他承諾要為她求情,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王家大宅裏,鬧劇散場後,王老爺看著滿地狼藉,心情卻異常舒暢。他瞥了眼廊下失魂落魄的兒子,冷哼一聲:“現在看清了?誰也救不了她,你也一樣。”

王公子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牙,轉身往柴房走。他的背影比來時更佝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

王老爺看著他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不屑取代:“還犟?我看你能犟到幾時。”

管家湊上來:“老爺,那丁香姑娘……”

“看好她,”王老爺沈聲道,“別讓她尋死覓活,也別讓她再跟這逆子有任何牽扯。”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陰狠,“等過些日子,找個機會,把她送到莊子上去,眼不見為凈。”

管家心裏一凜,知道“送到莊子上”是什麽意思——那地方偏僻荒涼,多半是有去無回。他連忙應道:“是,小的明白。”

幾日後,丁香正在別院的窗前描蘭草,忽然進來兩個粗使婆子,不由分說就架起她往外走。

“你們幹什麽?放開我!”丁香掙紮著,手裏的畫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姑娘別掙紮了,”一個婆子面無表情地說,“老爺吩咐了,送您去莊子上靜養。”

丁香的心猛地一沈,她知道,這一去,怕是再無翻身之日。她掙紮著回頭,望著王府的方向,眼裏滿是絕望。

王公子被關在柴房裏,直到三日後才被放出來。他第一時間就往別院跑,卻只看到空蕩蕩的院子,桌上還放著那幅沒畫完的蘭草圖,墨汁早已幹涸。

“人呢?丁香呢?”他抓住一個灑掃的丫鬟,厲聲問道。

丫鬟被他嚇了一跳,哆哆嗦嗦道:“丁……丁香姑娘被送去莊子上了,三日前就走了……”

王公子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廊柱上。

莊子上。

他知道那個地方,荒無人煙,只有幾個看管的家丁,多少不聽話的下人被送過去,再也沒回來過。

“父親……”他低聲念著,眼裏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終究還是沒能護住她。

這場以愛為名的掙紮,最終還是敗給了權勢和命運。

王公子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支沾著幹涸墨汁的畫筆,緊緊攥在手心。

筆桿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他不知道丁香在莊子上會遭遇什麽,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裏,從此少了一株風中的蘭草,多了一道永遠淌血的傷疤。

而肖晨,自那日後,再也沒踏出過肖府半步。他把自己埋在書本裏,可每當夜深人靜,總能聽見那哀婉的琴聲,看見那雙含淚的眼。

他終究是欠了她的。

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個沒能兌現的承諾。

江南的煙雨,終究沒能等來那兩個向往自由的人。

王家的高墻依舊矗立,只是從此,偏院和柴房裏,都只剩下無盡的空寂。

有些錯過,就是一生。

有些遺憾,註定無解。

王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敲著桌面,發出沈悶的聲響。家丁把王公子推進來時,他剛從柴房出來,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些胡茬,整個人透著股頹敗的倔強。

“坐。”王老爺擡了擡下巴,語氣聽不出喜怒。

王公子沒動,梗著脖子站在原地,像頭不肯低頭的困獸。

王老爺也不逼他,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我問你,那日在回廊,你都聽見了?”

王公子攥緊拳頭,沒應聲。

“我要是真放了丁香,”王老爺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嘲弄,“你覺得她會愛上你?別忘了,肖晨在她心裏是有位置的,你拼死拼活救她出去,她未必會領你的情。”

這話像針,紮得王公子心口發疼。他確實想過,若真逃到江南,她會不會……可父親的話,戳破了那點自欺欺人的念想。

“只要她在府裏,”王老爺繼續說,聲音裏帶著誘惑,“你起碼還能看見她,知道她平安。若是她真跟了別人——不管是肖晨,還是哪個不知名的小子,你甘心?”

王公子猛地擡頭,眼裏滿是憤怒:“你把她當什麽了?物件嗎?可以讓來讓去?”

“不然呢?”王老爺放下茶杯,冷笑一聲,“她本就是我花銀子買來的,我想給誰就給誰。你要是識相,別再跟我作對,安安分分做你的王家少爺,”他頓了頓,說出那句最腌臜的話,“等我玩膩了她,再送給你。到時候,她身子是你的,人也跑不了,不比現在這樣看得見摸不著強?”

“你無恥!”王公子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沖上前,卻被家丁死死按住。他紅著眼嘶吼,“她不是玩物!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王老爺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反而笑了,“你好好想想我的話。是看著她留在府裏,將來還有機會留在你身邊;還是逼我動真格,把她送去莊子上,讓你這輩子都見不著。”

他站起身,走到王公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臉:“別傻了,兒子。這世道就是這樣,有權有銀子,才能握住想握的東西。你跟我犟,最後什麽也得不到。”

說完,他揮揮手,讓家丁把人拖出去。

王公子被拖出書房時,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父親的話像毒蛇,鉆進他心裏,纏得他喘不過氣。

甘心嗎?

他不甘心丁香留在這泥沼裏,更不甘心她跟別人走。

可父親那句“等我玩膩了再送給你”,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回到自己院裏,把自己關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開門時,眼底的紅血絲褪了,卻多了層死寂。他走到偏院——那裏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

他知道父親的話是毒藥,卻偏偏有幾分道理。

至少,能讓她活著。

至少,還能有個念想。

王公子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支丁香遺落的畫筆,指尖觸到幹涸的墨汁,涼得刺骨。

他終究還是低頭了。

不是因為懦弱,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

除了用這種屈辱的方式,留住她最後一點生機。

他對著空院,低聲說了句什麽,風一吹就散了,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或許是“我等”,或許是“對不起”。

又或許,只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在這場權勢與尊嚴的較量裏,他終究還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連帶著那份剛冒頭的、小心翼翼的喜歡,都染上了洗不清的汙穢。

王公子蹲在空院裏,指尖摩挲著那支冰冷的畫筆,管家的聲音像帶著鉤子,一句句鉆進耳朵裏。

“少爺,老爺的話糙理不糙。”管家站在他身後,聲音放得平緩,“這世道就是這樣,拳頭硬、家底厚,才能護得住人。丁香姑娘留在府裏,就算一時受委屈,起碼衣食無憂,沒人敢真傷她——畢竟,老爺還沒厭棄她,您也還惦記著。”

他頓了頓,走近一步:“可要是真放她走了呢?她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肖公子那邊……您也看見了,連王老爺的面子都不敢硬頂,真能護她周全?萬一她走投無路,被哪個有權有勢的看上,或是落到比王府更糟的地方,您能安心?”

王公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您喜歡她,難道不想擁有她?”管家的聲音帶著點循循善誘,“老爺說了,等他膩了就給您。到時候,您把她護在自己院裏,誰也不敢再欺負她,她想彈琴就彈琴,想畫畫就畫畫,不比讓她在外頭顛沛流離強?”

“至於肖公子……”管家嗤笑一聲,“他不過是一時新鮮,真讓他為了個‘不清不楚’的女子跟王家翻臉?不可能。您要是把她放出去,指不定哪天就聽說,她被肖家拒之門外,或是……真跟了哪個不知名的野小子,到時候,您哭都來不及。”

最後一句話,像重錘敲在王公子心上。

他想起丁香對肖晨的在意,想起她提起“朋友”時眼裏的光,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了上來。

舍得嗎?

舍得她跟別人在一起嗎?

答案是,不舍得。

那點剛被壓下去的占有欲,被管家的話勾了起來,像藤蔓一樣纏上心臟。

“沒了王家的富貴,您以為逃出去就安穩了?”管家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道,“外面的人眼饞王家的銀子,更恨老爺的權勢,真逮著您和她,還不往死裏欺負?到時候,您連自己都護不住,怎麽護她?”

王公子慢慢站起身,背對著管家,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知道了。”

管家松了口氣,知道他這是聽進去了:“少爺想通就好,這才是明智之舉。”

王公子沒回頭,一步步走出空院。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半分。

他知道管家說的是“道理”,是這世道最現實的生存法則。

可心裏那點關於“自由”“尊嚴”的火苗,像是被潑了盆冷水,明明滅滅,最終還是弱了下去。

他回到自己院裏,讓下人備了筆墨,寫下四個字:“安分守己”。

貼在書桌前,像一道符咒,也像一道枷鎖。

從此,他不再提放丁香,不再闖柴房,每日按時讀書、練字,對父親言聽計從,活成了王家少爺該有的樣子。

只是沒人知道,夜深人靜時,他會對著那幅母親留下的蘭草圖,一看就是半夜。

圖上的蘭草生在石縫裏,倔強地朝著陽光。

像極了那個叫丁香的女子。

也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而城郊的別院,丁香望著窗外的月亮,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王公子很久沒來了。

是放棄了嗎?

也好。

她輕輕撫摸著藏在懷裏的銀哨,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做他的王家少爺,她做她的籠中鳥。

誰也別再連累誰。

只是那江南的夢,偶爾還是會闖進夜裏。

夢裏有自由的風,有搖搖晃晃的船,還有……那個願意帶她逃的少年。

醒來時,只有滿枕的淚。

日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著。王公子果然如他承諾的那般“安分守己”,每日埋首書堆,對府裏的事不聞不問,連父親偶爾提及丁香,他也只是垂眸飲酒,半句不多言。王老爺見他這般,漸漸放下心來,只當他是徹底斷了念想。

而丁香被送去的莊子,比想象中更荒涼。四面是高高的土墻,墻外是望不到頭的農田,只有兩個老媽子輪流看守,連只飛鳥都難得落下。她每日坐在窗邊,看著日頭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手裏的針線繡了拆、拆了繡,最終也只是繡出一片模糊的蘭草。

王公子偶爾會托管家給莊子送些東西——幾匹素布,一盒顏料,甚至還有一本新出的詩集。東西送到丁香手裏,她從不問是誰給的,只是默默收下,疊好、放妥,像收藏著一點微弱的光。

這天,管家又來送東西,是一小罐桂花糕,還是當初王公子常買的那家老字號。

“少爺說,姑娘或許愛吃。”管家站在院門口,隔著老遠遞過罐子,語氣客氣卻疏離。

丁香接過罐子,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輕聲道:“替我謝他。”

管家沒應聲,轉身就走。他看得明白,這兩人之間,像是隔了層看不見的紗,明明在意,卻又不肯靠近。

罐子放在桌上,桂花的甜香漫出來,勾得人心裏發慌。丁香捏著蓋子,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打開。

她怕一嘗這甜味,就會想起那個在偏院陪她說話的少年,想起那輛疾馳在夜色裏的馬車,想起那些關於江南的、不切實際的夢。

而王府裏,王公子正對著棋盤發楞。父親坐在對面,落下一子:“在想什麽?心不在焉的。”

“沒什麽。”王公子收回目光,隨意落下一子,“只是覺得這棋路,有些眼熟。”

“哦?”王老爺挑眉,“這是我新學的路數,你自然沒見過。”他看著兒子,忽然道,“過幾日是你母親的忌日,去莊子上看看吧,那邊有塊地,是你母親生前喜歡的。”

王公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父親,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王老爺避開他的目光,端起茶杯:“順便……看看那女人,要是安分,就讓她回來吧,總在莊子上也不是事。”

王公子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依舊平靜:“好。”

他知道,父親這是松口了。或許是看他安分了太久,或許是……終究念及一點舊情。

幾日後,王公子帶著祭品去了莊子。祭拜完母親,他站在墳前,沈默了許久。

“娘,我好像……變成了你最不喜歡的樣子。”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自嘲,“可我沒別的辦法。”

風吹過麥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母親的嘆息。

離開墳地,他往丁香住的小院走去。遠遠就看見她坐在廊下,手裏拿著針線,陽光落在她發間,安靜得像幅畫。

聽到腳步聲,丁香擡起頭,看到是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了平靜,站起身福了福身:“公子。”

“嗯。”王公子走到她面前,看著她手裏的繡品——一片模糊的蘭草,“在繡花?”

“閑著無事,隨便繡繡。”她低下頭,把繡品往身後藏了藏。

兩人站在廊下,一時無話。風吹過,帶著麥田的氣息,竟比在王府時多了幾分自在。

“父親讓我帶你回去。”王公子忽然說。

丁香猛地擡頭,眼裏滿是震驚:“回去?回王府?”

“嗯。”王公子點頭,“回偏院,還是以前的地方。”

丁香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我不回去。”

王公子楞住了:“為什麽?”

“回去做什麽?”丁香笑了笑,眼裏帶著幾分疲憊,“繼續被當作物件,被你們父子討論‘誰先誰後’?公子,我累了。”

她擡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堅定:“在這裏,雖然偏,卻清凈。至少,沒人會逼我彈琴,沒人會算計我,我只想守著這一方小院,安安靜靜地過。”

王公子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他以為帶她回去是救贖,卻忘了,王府於她而言,從來都是牢籠。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你想留在這裏,就留下吧。我會跟父親說,讓他們別來打擾你。”

丁香看著他,忽然笑了,眼裏帶著點釋然:“謝謝。”

這聲“謝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誠。

王公子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出莊子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小院在麥田裏,像個孤獨的標點。

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守著王家的枷鎖,她守著莊子的清凈。

不必再糾纏,不必再掙紮。

只是偶爾,王公子會想起那個月色皎潔的夜晚,馬車在土路上疾馳,她眼裏的光比星星還亮。

他終究沒能帶她去江南。

而莊子裏,丁香把那罐桂花糕打開,嘗了一口,甜得發膩,卻讓她想起了偏院的陽光,想起了少年微紅的臉頰。

她慢慢嚼著,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繡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蘭草的輪廓,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像極了她自己。

生在泥沼,卻總想朝著陽光。

哪怕,只是在這荒涼的莊子裏,獨自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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