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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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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溫無缺強迫容鳶一直躺到快吃午飯了,才允許她起來。兩個人換了衣服,下樓的時候看到十四一個人在客廳裏,順嘴拆了一個坐墊。

十四成年並接受絕育手術後,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焦躁了。Lance早上肯定是給十四開過門,並餵過十四的,它這行為,顯然和生理原因無關。

十四在看到容鳶打開安全門下來的時候,立馬“嗚嗚”叫著,用力搖著尾巴撲了上去。

容鳶蹲下身安撫十四的時候,溫無缺就去把逆女咬壞的沙發墊找了個大號垃圾袋先裝起來,再用吸塵器吸幹凈地上的棉絮。

溫無缺暗暗懷疑,十四這應該是感覺到了,兩個媽媽今天要去做大事,因此焦慮了。

等溫無缺打掃完現場,回頭看的時候,十四還扒在容鳶身上不肯下來。

“帶十四去吧。”溫無缺提議道。

容鳶正低頭靜靜摟著十四,聽到溫無缺的話,擡頭的時候,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欣喜。

“可是,我們預約的時候沒說要帶寵物。”容鳶隨即又恢覆了理性,說。

“療養院郵箱多少?我找人幫忙溝通一下。”溫無缺輕描淡寫地說。

於是幾分鐘後,唐新詞的微信號上收到了溫無缺的消息。這人當即在她們的三人群聊裏,大肆抱怨了一番早知道自己好好的周一晚上,就不熬夜了,順帶狠狠敲了溫無缺一筆,才聯系自己在當地的律師同學,幫忙用郵件,向慕容延釗居住的療養院說明十四的情況,附上十四的健康證明、疫苗證明等文件的電子檔。

萬幸這家療養院本身就接受寵物作為患者家屬的一員,前往探視,收到這些情況說明和證明文件後,爽快回信表示十四下午可以一同探視。

容鳶之前是打算讓十四在家裏等她的,因為她潛意識裏依舊覺得療養院不是一個好的環境,情況反覆的慕容延釗對十四來說可能會有危險。

可是比格犬才不管這些,比格犬的腦回路就是主人要出門,自己就要跟在主人後頭。就如當初容鳶為了十四好,把十四留在國內,結果這狗子壓根不在乎溫無缺的死活,每天天不亮就開始搞破壞,折騰溫無缺。

“這樣就沒問題了,如果情況不對,我會負責抱著十四跑回車上。”溫無缺開玩笑,說。

“嗯,好,那你要把她抱好。”容鳶終於又笑了。

溫無缺當然不會抱著十四逃跑,她想如果情況不對,她會讓容鳶帶著十四跑,自己負責吸引慕容延釗的註意力,往另一個方向逃命就對了。

容鳶在她面前,給養父留足了臉面,沒有展開細說過,慕容延釗發病後,到底是什麽樣子。

可溫無缺有腦子,也有手有網會搜索,也長了張嘴,知道趁著賀新春的時候,委婉向李祚套話。繡金療養醫院裏還不至於有精神失常的富豪,可得了認知癥大腦衰退,導致行為失常,並時常毆打護工的富豪倒有幾個,病因和慕容延釗不同,行為倒是大差不差。李祚手底下是有精通這方面的知識的醫生,以及護理人員的。

溫無缺理解,容鳶去見慕容延釗,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卻不會假定這是安全的一步。

尤其在容鳶年初一給慕容延釗那邊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護工表示可以過幾天再說以後。

一路上,容鳶摟著十四坐在副駕駛,溫無缺就如臨大敵,繃緊了神經駕駛。

整間療養院的環境都很幽靜,雖不如溫韜住的那種純燒錢享受的療養院,倒也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主體建築本身的風格都很柔和,和溫無缺認知中的精神病院很不一樣。

溫無缺牽著容鳶,容鳶牽著十四,先去前臺確認了慕容延釗今天可以見客,才進去的。

一路上,除了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溫無缺倒是沒有聞到什麽很濃的體味或者別的異味,緊繃的肩膀有稍稍放下一些。

她們很快就找到了慕容延釗。

李守節懺悔的時候,溫無缺就查過這個男人,慕容延釗手裏有一些小有影響的項目,很容易查。

眼前的男人安靜地坐在中庭的長椅上,被困在寬松到極其不合體的西裝裏,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厚棉服,很顯然剛修剪過須發,乍一看只像一個儒雅又體面的普通老人。

那枯瘦的面容裏,此刻甚至能看出一點,那些采訪和網頁裏意氣風發的學者,讓人窺見一些他往日的風姿,

溫無缺頓時明白了,容鳶為什麽會更害怕看到這樣的慕容延釗。

她感受到容鳶手心開始冒冷汗,平靜地問:“需要我陪你過去嗎?”

“嗯。”容鳶猶豫了片刻,點頭了。

她們一步一步慢慢挪過去,連好動的比格犬都配合她們的步伐,乖乖跟在腳邊。

這路不長,可能都不用兩分鐘,她們就走完了。但為了走這兩分鐘路,當初從這裏被朱魚救走的人,花了五年時間。

慕容延釗今天情緒是不錯,聽到容鳶喊他,便興奮地仰起臉來,甚至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他很高,哪怕被疾病折磨瘦了,又挺不直腰板,依然比容鳶高小半個頭,一下便擋住了容鳶的視線。

容鳶猛地攥緊溫無缺的手,還是停留在原地。

慕容延釗許是察覺到了,這樣會給容鳶壓力,又手足無措地坐回了長椅上,然後笨拙地拍了拍長椅空出的半邊,訥訥地說:“阿鳶,你坐。”

“嗯。”容鳶松開了溫無缺,又把十四的牽引繩交給溫無缺,才慢慢上前,在他旁邊坐下。

溫無缺也沒打算一直站旁邊,她挑了張沒人的長椅,用隨身帶的手帕擦幹凈椅子,才坐上去,並把十四抱到了另一邊坐著,這樣就確保不會有別的患者或者家屬會過來搶椅子。

溫無缺坐的地方離她們不遠,足夠聽清楚她們的談話。

她右手扣著十四的牽引繩,左胳膊勾著十四的身軀,左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十四的前腿。十四今天乖得出奇,也沒掙紮。

慕容延釗的護工也在不遠處,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健壯但是面相溫和的中年男子,正警惕地盯著這邊的情況。

父女倆的對話,很是普通,像閑話家常,慕容延釗認真問了容鳶的近況,容鳶簡單說了說在國內的生活。

久違地見到女兒,女兒看起來氣色很好,而自己也幹凈體面,兩個人又能普普通通地對話,女兒沒有看到自己就嚇得渾身僵硬,這一切似乎給這個老人帶來很大的信心。

他狀態看起來就像不曾得過病一樣好。

他有註意到溫無缺,期間幾次不安地望向溫無缺這邊,終究忍住了,沒問容鳶。

終於,在隱去了去年回這邊治療自己的創傷問題,又講完了自己這幾年在國內的生活,和結交的親友後,容鳶主動說起:“阿爸,我見到守節了。”

聽到緣分短淺的,曾經的養子的名字,慕容延釗有些激動,被他自己強壓下來了。他穩了穩情緒,追問她:“守節,好嗎?”

“嗯,很好,在爸爸好朋友的私人醫院裏當貨運司機。”容鳶說,“我這次出來前,他有東西想給您。”像是擔心慕容延釗的狀態消化不了這麽多事,不願刺激慕容延釗,容鳶同樣也隱去了自己和李守節之間,那幾次不太愉快的見面經歷。

容鳶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了慕容延釗。

溫無缺知道那裏頭是什麽,這是李守節交給自己的,自己在容鳶知情的情況下,一直保管到了最近。

信封裏,裝滿了李筠生前最後幾年的生活照,其中還有和馮夷朱魚她們的合影。同還活著卻不似人形的前夫不同,李筠的人生,結束在了他還是照片裏那事業有成的精英學者時。

慕容延釗沈默地翻看著信封裏的那些照片,情緒不明。

容鳶就挺直脊背,在一旁靜靜地看他翻照片,甚至挪都沒往後挪動分毫。

溫無缺忍不住上身前傾,雙腳牢牢踏住地面,做好了隨時沖上去拉開容鳶的準備。

終於,慕容延釗看完了每一張照片,他將那疊照片塞回信封裏,征征地看著容鳶,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和,沒有一絲病態。

伴隨著上揚的嘴角,慕容延釗的眼淚終是一滴一滴,自不堪重負的眼眶裏滑落,砸在了他手中的照片上。他瞬間神色慌張起來,笨手笨腳,急切地去用自己的手去擦照片上暈開的水漬。

護工忙拿著手帕上來,慕容延釗接過手帕,先小心翼翼地擦幹凈照片,才去擦自己的眼淚,並朝護工低聲道謝。護工察覺到他還是清醒的,松了一口氣,又退了回去。

慕容延釗用手帕還幹燥的一角,先小心擦了擦自己的手,才伸手進衣襟裏,從自己的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一張過塑過的照片,遞給了容鳶。

容鳶用雙手將照片捧過來。

溫無缺這個角度是看不到照片的,她只能聽見慕容延釗語氣裏透著得意,問容鳶說:“我當初用電腦自己合成的,怎麽樣,阿爸很厲害吧?你爸爸他,當初還不承認自己老了是這樣呢,結果和我拿軟件算得一模一樣。”

“嗯。”容鳶將照片遞了回去,說,“守節知道您沒見過老去的爸爸,擔心您掛念,所以才給的照片。原來您早就見過了。”慕容延釗迅速接過照片,塞進信封裏,講整個信封寶貝似的,又塞回了自己的西裝內袋裏。

“就是見過了,我看我們白頭偕老的樣子,覺得也不醜,才答應跟他結婚的。就你八歲那年的事。”慕容延釗沒有那麽拘謹了,大著膽子開起了玩笑,說,“他也說,雖然照片看著醜了點,可瞅著我倆怪恩愛的,他就答應吧。不然他寧可起訴我,跟我打你的撫養權官司,也不跟我結婚。你說他那人,是不是討厭得很。”

容鳶抿嘴笑笑,沒有接話。

溫無缺旁聽著,突然懷疑慕容延釗是不是有啥特異功能。她們還什麽都沒說呢,慕容延釗自己,主動補上了容鳶最需要的那片“拼圖”。

“阿鳶,你會不會怪阿爸?”慕容延釗又沮喪了起來,可憐巴巴地說,“是阿爸害你沒有家的,是阿爸害你一直哭,沒有辦法見到他最後一面的。”

“沒有,”容鳶馬上堅定地,連著那條臟兮兮的手帕一起,握住慕容延釗的雙手,說,“阿鳶不會怪阿爸,永遠不會。爸爸和守節離開,不是阿爸的錯。一家人過日子,日子過不下去了,不是一個人的問題。”

“他說國內的風向變了,他可以回去了,他說他親人都老了,他要回去照顧他們。他想報效國家,想光宗耀祖,想做回李家的好兒子。我沖他發脾氣,我問他有沒有想過,他一旦回了中國,我們這個家怎麽辦?”慕容延釗哽咽著覆述道,“國內的法律不保護我們這樣的家庭的,這樣的異國家庭,行不通的,他說他不甘,他有理想,不是在祖國取得的成就,不管再高也沒有用。我罵他,我質問他,理想難道能比我們的家重要嗎?”

溫無缺悄悄觀察容鳶的表情,容鳶神色如常,仿佛這是早就猜到過的答案,現在不過是得到了證實。

“您說過什麽,不重要,做決定的人,是阿爸。”容鳶冷靜地安慰慕容延釗,說。

“可是其實,都是我自己膽小啊,我怕他回去以後,他家裏人會讓他結婚,這甚至都不會算是重婚。是我自己害怕,是我自己沒信心,我本來可以不逼他離婚的。”慕容延釗搖了搖頭,自責地說。

“沒關系的,阿爸,”容鳶輕輕拍拍慕容延釗的肩膀,哄騙他說,“守節保護了我們家,因為他的存在,爸爸不用和家裏鬧僵,就可以不結婚。爸爸早就原諒您了,他在國內買了房子,一直想等功成名就以後,我們一家四口還可以在那邊團聚。”

溫無缺忍不住低頭看了眼十四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腹誹著容鳶也給李守節臉上貼太多金了。

因著慕容延釗的情緒開始不穩定了,護工朝容鳶打了個臉色,就把又開始自言自語的老人略帶強硬地攙扶走了。

容鳶呆呆地坐在那裏,直到十四拱了拱她的手,把腦袋垂在她大腿上,嗚咽了兩聲。

容鳶轉頭看著不動聲色抱著狗湊過來的人,說:“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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