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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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現在是周六,十四來她家後的第三個清晨,容鳶依然沒來接狗。溫無缺想著不然學容鳶寫個手機備忘錄給自己,明天一定套件晨衣再出來。否則等容鳶來接狗得時候,溫無缺可能正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地發高燒,手裏接著一個吊針正在掛水————天天起大早帶狗拉屎,凍的。

索性十四最終拗不過自己腸道的訴求,在草皮上找了一處蹲下,開始按一個固定頻率,開始上下按動它那條繃直了的尾巴,放過了差點就要被凍死的溫無缺。

溫無缺盯著十四上廁所,發現自己熟悉這個頻率。她小時候被溫凝帶到龜奶奶老家呆過一個暑假,那個鄉村自建房院子裏的水龍頭接的是水井,要用水必須這樣上下按壓旁邊的抽水泵,再擰開才有水出來。

在那裏生活,麻煩是麻煩,但龜奶奶盡力保證了她的舒適,沒讓她感受到太多不便。溫無缺喝了那水快倆月,人長高了,運動能力也變強了。回來的時候,她那個傻缺繼父也滾蛋完畢了,從此人生順遂了十多年。

回到眼前,十四這個尾巴按壓下去,出來的可不是水。

溫無缺放下心來,回頭去拿十四的撿便套裝。家政按她的吩咐,將十四的東西規整了一下,走園丁通道直接搬進了陽光房裏。

本來這裏是溫無缺在房內呆悶了,出來曬太陽,短暫休憩的地方,不堆放任何雜物。自打十四住進來,多了個礙眼的大收納箱不說,檜木地板上還突兀地被各種款式的犬用啃咬玩具覆蓋。最紮眼的還屬狗廁所帶著周圍一圈狗尿墊,讓這兒原本的清新舒適蕩然無存的同時,還老讓人懷疑聞到一股臭味。倒是沒擺狗窩————不知算幸運還是不幸————十四第一天就不客氣地把陽光房裏那個單人真皮沙發占了,沒用上。

溫無缺打開了收納箱的卡扣,拿出了放在最上面的撿便工具。又把蓋子扣回去,結果一回身還沒走出去呢,就看十四站在推拉門口,友好地左右橫掃著尾巴。

溫無缺想起來容鳶平時做的,覆又蹲下來從收納箱裏拿了兩粒凍幹零食,再次關好箱子後,就這麽蹲著轉過身去,招呼十四。

“十四,坐下。”溫無缺下命令。

十四走進陽光房,乖巧地在溫無缺跟前屁股一沈,坐得板正,用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看著溫無缺。

“真乖。吃吧。”溫無缺右手攥著撿便器,伸出左手,讓十四吃自己掌心的兩粒凍幹。

十四聽到指令,才伸長腦袋斯文地從溫無缺手心叼走了凍幹零食,順便舔了溫無缺的手幾下。

溫無缺想,看來十四記起了容鳶教它的那些指令,變得相對穩重點了。她看看沾滿十四口水的左手,決定還是先出去把十四的糞便處理了再說。

本來溫無缺是可以讓家政或者園丁來做這些的,但考慮到十四連自己話都不聽,更不會聽她們的,為避免節外生枝,只能親歷親為。

還好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得意地想自己畢竟也在十四小時候抱過它,照顧起來能有什麽難的。

這個想法,在溫無缺把整個露臺上的天然草皮翻遍了也沒找到一星半點的狗屎後,變成了凝固在唇角的抽動。

容鳶以前說,這是狗的天性。據她長久以來的觀察,十四也確實一直有這方面的傾向,可十四今天真吃了,這感覺就是不一樣的。

溫無缺把推拉門關上,留十四獨自在陽光房裏玩耍,狼狽地躥回主臥的衛生間裏,開始瘋狂地搓洗自己的左手掌心。

“大老板,你去哪裏了?”溫無缺吧把指腹都洗出褶兒了,差點破皮才罷休,洗完手第一件事是找到手機給容鳶發了微信,說,“李十四她吃屎你知道嗎?!”

李十四被訓練出了排便生物鐘,訓練它的容鳶必然也有。溫無缺推斷容鳶鐵定醒著,也知道99.9%的機會,容鳶不會回覆她,她就是當下想發這條信息過去,表達下自己的情緒。

憑什麽容鳶不打聲招呼就讓寒香尋把狗送上她家,給她惹一堆麻煩,讓她每天五點起床挨凍,順便伺候小祖宗?

容鳶要麽太有自信她不會拒絕寒香尋,要麽太有自信她不會拒絕李十四。要麽,就是根本不在乎她接受與否。

溫無缺整個人縮回了被窩裏,沒馬上閉眼睡回籠覺,她給私人助理又發了條微信,才把手機丟導床頭的無線充電板上,疲憊地閉上眼。

溫無缺不過問她的私人助理是用什麽方法,說服的物業加速通過她家的露臺改裝申請。總之等她睡了個害她有點落枕的回籠覺起來,吃好了早飯,物業負責園區景觀維護的工程隊,已經帶著加高和防盜的材料,走園丁通道上了她房間外的露臺花園勘察。

為防止十四和工程隊的人起沖突,溫無缺提前帶著狗,撿了幾樣玩具,躲回了自己主臥裏。

她本以為十四進了屋又要鬧騰,結果與她預測的相反,許是嗅到這間主臥裏全是溫無缺的味道,十四意外地安靜,連可以輕易跳上去的臥床都沒興趣,只是走進了衣帽間裏,趴在了一堆衣服底下。

溫無缺狐疑地探頭進衣帽間裏觀察,發現十四確實很老實,便回了書房開始工作。

私人助理盡忠職守,催物業催得緊。工程隊效率很高,只一周的時間,便在露臺原本的圍欄內側,與原有圍欄錯落著,又加裝了一圈新的柚木圍欄。兩層圍欄之間的空虛不算大,剛好能容納下溫家園丁之前按溫無缺的喜好特意種的爬藤植物。

新加裝的圍欄密度比原圍欄高些,因為特意錯列加建的原因,倒是還留有足夠的縫隙,不會顯得過於密不透風,加上中間經過工程隊新修剪和引導的爬藤植物,一眼望去,新觀感和原先比起來,竟也不賴。

物業的加裝工程結束後,溫無缺讓園丁仔細檢查了,把露臺花園裏可能對狗的身體有危害的植物都先移除,換上了色系差不多但對狗狗健康更友好的新花。園丁弄完了花,再按要求把停在院子裏的獨立儲藏屋中的實木大狗窩帶了上來,組裝好。

狗窩剛裝好,小助理訂購的寵物用分體式空調也送到了,裝好之後,十四的豪華新居就落成了。小助理看著平臺簽約的安裝師傅發過去的空調安裝返圖,忍不住給溫無缺發微信,問:“老總,我下輩子可以做您的寵物嗎?”

“做得不錯。”溫無缺啞然失笑,回給她一個微信紅包。

她合上電腦,離開書房,回衣帽間裏準備抱走十四,一踏進去就被地上堆成山的衣服氣笑了————李十四趁她不在,把起碼一排衣架上的衣服都拽地上了。

她女兒這方面隨它另一個媽媽,都是個大寶貝。溫無缺說不上人和狗誰氣她更多點。

她本來要打內線電話叫家政上來收拾的,剛準備轉身去臥室,便發現那堆衣服在動。她無奈地挽起居家服的長袖,自己上去動手,開始挖衣山下的罪魁禍首。

溫無缺邊撿衣服邊抖平了疊好先放在一邊,同時欣慰地發現李十四拽下來的這些全是她平時以“盈盈”的身份出門穿的休閑服,不是她上班和談生意時候穿的那些“場面戰袍”。她邊挖邊疊,壘好第10件衛衣的時候,總算看到了十四金黃的頭頂。

溫無缺忍不住弓起右手食指的指節,反手敲了一下十四的腦袋。

“嗚嗚。”十四嗚咽著,自己站了起來,從衣服堆裏露出了半個狗頭。

“給你弄了個大別墅,看不看?”溫無缺蹲衣服堆裏跟狗開玩笑。

十四當然沒法應她,十四連狗叫都不給她,就一味地叼著塊黑色的布料不放。

“你喜歡啊?你喜歡就帶著去新家。賞你的高檔貨都不止一套了,這個架子上的衣服都是白菜價,隨便你耍。”溫無缺揉了揉十四的大耳朵。

她準備再挖開幾件冬天的加絨衛衣,好把狗整個刨出來,小狗卻緊咬著口中的布料,自己掙紮著,爬出了身上壓著的衣服堆。

十四在自己拽出來的黑色風衣上轉了一圈,趴了上去,只無聲地拿一雙大眼睛盯著溫無缺。

溫無缺認出了這件布料和剪裁都很一般的成衣,比她自己的衣服要大出兩個碼。這是容鳶的衣服,而李十四在滿房間溫無缺的氣味裏準確地找到了這唯一一件容鳶穿過的風衣外套。

這讓她又想起了那天,她困在那個逼仄的副駕駛座上,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湧現出各種瀕死的景象————那其實是她想象中,溫凝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

她當然是看不到的,她在溫凝身後,只能看見溫凝的背影。溫凝像一個被掰斷脖子的玩偶,腦袋直直向左垂下去,整個頭部都在往外冒血,部分腦漿組織濺射到她臉上的,順著她麻痹的面頰往下淌,熱得仿佛要灼傷她的皮膚,有些還濺進了她自己眼中,染紅了她的視野。

溫無缺躺ICU裏的時候,問學醫出身的寒香尋,溫凝當時還清醒嗎,是先折斷的頸椎,還是先停的心跳?如果是心臟先停,那她腦袋垂下時,眼裏還會有模糊的影像殘留嗎。寒香尋沒有回答。

她覆健成功後,為了回去上班開始重新練車,想拿回自主駕駛的能力。她是趁休息時和寒香尋換座位才發現的,她好像只要坐上了副駕駛,腦子就會違背她的意志,擅自去描摹溫凝臨死的體驗,一遍一遍。

寒香尋知道了,就不叫她坐副駕了。容鳶不知道,所以容鳶提出了。她意識到被容鳶看到的時候,有一種把容鳶狠狠推開的沖動。

可是容鳶態度平常得讓她下不了手。這件容鳶毫不在意就攤在她腿上,承接住她狼狽的外套,和容鳶耐心輕拍在她背後的手心,都在說著容鳶真的很好。

只是溫無缺最近才發現,這樣的容鳶不會對她自己好。

溫無缺沒有強迫十四起來了,她伏在了十四身上,連同十四身下的外套一起,緊緊抱住了比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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