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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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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清晨的街道上,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還未及化開的積雪反射著冬日的陽光。一直到看見年輕稚嫩的東亞面孔,站在街頭,一把傘開了一半又合上,舉起來又放下,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收了傘夾在腋下,小心翼翼用另一只手遮著頭頂跑開,容鳶才發現又下雪了。

她仰起臉看了看,降雪量不大,細小的雪花飄在半空中,慢悠悠地灑落在她肩頭、發頂,因為她擡頭的關系,現在還落了幾片到她臉上,輕飄飄地,有點癢。

容鳶低頭評估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羊絨大衣,和腦海裏這種雪亮的天氣相關的記憶做了對比,確認外套厚度完全能抵擋這種程度的小雪,便也不打算躲一下雪,繼續頂著雪花朝前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她的舊識和心理醫生Linda推薦給她的一家社區咖啡館。

容鳶本沒有打算再見到Linda醫生,盡管Linda醫生聰慧豁達,在她重新踏進診室的瞬間,便露出溫和的笑容,很自然地接納了站在熟悉的診室門口,局促不安地捏緊衣角,無法邁開步子的她。

她兜兜轉轉,徒勞掙紮了三年多的時間,還是退回了起點,但這點退步在Linda醫生看來,並沒有嚴重到值得批判。

Linda醫生的診室還是和過去一樣,相對著擺放著兩張舒適的小沙發,通常她與患者就這樣各坐一邊,面對面進行診療。

她給了容鳶一杯熱的花草茶,和她辦公室裏的擴散器散發出的淡淡香味一樣,是薰衣草味的。

她很自然地引導容鳶聊聊這幾年的生活,在容鳶的講述停頓時,適時地表達自己對中國的好奇與好感,並提示容鳶可以說下去。

Linda耐心鼓勵她在講述經歷之外,勇敢說出這次覆發的誘因,和那之後在她身上發生的,讓她困擾到足以鼓起勇氣再度就醫的癥狀,包括容鳶在睡眠、食欲方面的各種障礙。

問診和評估結束後,Linda提出了藥物治療的建議,容鳶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她第一次當Linda的病人時,因為剛離開實驗室,內心總掙紮於會不會回去繼續學術的道路,曾經拒絕過藥物。那時候的Linda也是耐心向她解釋藥物的副作用,跟她列舉不服藥任其發展和藥物的副作用,哪一種對腦部的損傷更嚴重。結果當然毫無疑問是前者。

事實證明,加入適量藥物輔助的治療是有效果的,容鳶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她肯定不喜歡,可比起失控,服藥後的狀態更容易接受些。

有了之前的經驗,容鳶再次接受了藥物治療。

成果自然是顯著的,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Linda就把幫助她改善睡眠的安眠藥停了,僅留下針對病情本身的藥物,種類簡單,量也不大,她只需要一早服用一次即可。

到這時Linda才跟她坦言,人類面對創傷,和面對其他情緒疾病無異,就是容易像如此原地踏步。與過往創傷和解是一個終身課題,它不會是單一的、單段的平穩病程,有很大機會,它是反覆的、缺乏特定規律和頻率的。容鳶的毫無進展,只是她自己的錯覺,她實際上靠著自身的努力,在時間上拉開了接近四年的距離,這是非常重要的。這說明容鳶在中國所處的環境和身邊朋友們對她的幫助都是有益的。

Linda的建議下,第6周開始她們降低了覆診頻率,改為兩周一次,輔助藥物的綜合評估則暫定一月一次。

Linda同時還建議她可以適當出門,挑選每天人流量小的時間,在家附近散散步。

Linda還結合容鳶這些年在國內的經歷,給她的散步路線“布置功課”,讓她每周挑一天,去一次附近的小餐館或者咖啡館。

飲食店的選擇上,暫時是由Linda為她做決定,會趁每次面診結束時推薦給她,並告知她店裏一定不能錯過的招牌產品;沒有安排覆診的那周,這些信息則通過診所的郵箱發郵件給她————聯系都是單向的。

和容鳶一樣,Linda少年起的大部分時光也是在這一帶度過的,雖然中間曾因婚姻遠離,離婚後還是回到了這裏與人合作經營心理治療診所,是以Linda對這一帶的精品小店如數家珍,也很了解,在這裏出門,會比她們想象中都要困難一點。

容鳶出門散步,很容易遇到以前的同學,他們有的人還在實驗室,有的人回到了母校任教職,還有一些人則選擇了別的工作,只是時不時回來探訪舊友。容鳶最常遇到的,還是過去的導師。

遇到她的博導是最艱難的,還好對方也對她的境況略知一二,很體貼地沒有拉她多談,總是打個招呼就匆忙別過。

相比之下,遇到她的碩導就輕松多了。這位導師從她剛入學就認識她了,和她的博導在學術上有些“不可調和的分歧”,對容鳶選沒有跟自己讀博多少有點別扭,可聽說她博士才讀了一年就因為父親的原因不得不放棄,又很惋惜,才為她推薦了Linda。

胖老太太一直很喜歡她,在她本科階段就把她招攬來做自己的研究助理,這對容鳶之後的進學提供了很大幫助。也是這個胖老太太,以前總以請她喝下午茶的名義,約她到學校餐廳的戶外坐著,喝著不怎麽樣的咖啡,給她看自家金漸層貓咪的照片。

容鳶曾為自己不能發自內心地喜歡導師的貓而感到不自在,不過這次重逢後,導師又借著請她喝茶的名義掏出平板,給她看了貓咪照片,她突然發現自己能喜歡這只貓了。

動態照片上,比印象裏老去一些、毛色開始變淺的金漸層貓咪,占著人類的床鋪,睡得四仰八叉,圓鼓鼓的肚子伴隨著呼吸的頻率上下起伏,讓她想起了那些中午從店裏打包員工餐回家,順便把溫無缺從被窩裏挖出來的日子。

老太天指出她看著照片在笑,是不是這些年在中國生活也養了寵物。

容鳶原本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看著貓咪打呼嚕在笑,被提醒後有些僵硬地收起笑容,略加思索,便把手機裏十四的照片打開給導師看。

老太太忽略了她那一瞬間的不自然,順著她的打開的相冊,開始一個勁兒誇獎十四是“漂亮的小狗”,並詢問關於十四的趣事。

除了她回家前留在中國的最後一個多月時間裏,十四的趣事,其實都是溫無缺的趣事。容鳶不會特意把小狗精力旺盛,積極探索世界引起的種種小麻煩當趣事去記,可當小狗的這些行為著實給溫無缺造成了無傷大雅的小煩惱,那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在容鳶看來都可以歸納為比格幼犬天性的事,到溫無缺嘴裏都成了十惡不赦的大事。那會兒容鳶每天回家,溫無缺都可以抱著她告十四的狀,還不帶重樣的。

十四偷舔她盤子,十四越獄親她嘴了,十四趁她開視頻會議的時候扯著電源線把她的筆記本電腦拽到了地上了……

溫無缺看十四接種完第一針疫苗後胃口不佳,曾經給十四燉過排骨湯,容鳶誤會是做給自己的,吃過,遭到了溫無缺的嘲笑。十四也有誤會,它誤會溫無缺在竈臺上煮的它都有份,偷喝過溫無缺煮的咖啡,溫無缺見了,隨便套身衣服就抄起它出門找醫生,從此不敢把咖啡放在茶幾上。

容鳶撿了幾件說給導師聽,老太太聽完,意味深長地笑了,問她的同居人是什麽樣的。

容鳶手機裏沒存溫無缺的照片,她平時不拍攝任何人像。她只能抱歉地笑笑,最後憑著記憶,在相冊裏扒拉到一張溫無缺坐在沙發上,而十四坐在溫無缺肚子上的照片,照片裏溫無缺低著頭,看著十四,表情被她垂順的金發遮擋住了。由於不是專門拍人的,溫無缺的部分還沒對上焦,輪廓是虛的。

導師看了以後,笑說這個人和她的貓很像。這點容鳶同意,溫無缺的行為像只比格犬,但她的靈魂是貓————也許比格犬就是犬類裏的貓呢?

除了完成Linda布置的作業,每周自己找個時間探訪一家小店吃頓美食外,容鳶又多了每周和導師約一次下午茶的任務。都是由導師選好了地方,再發信息通知她。

老太太說最近隔壁專業又有一批實驗比格犬將開放領養,她想為家裏的貓咪找個小狗夥伴,正好問問容鳶的經驗。

可能是Linda打過招呼,或是導師本就是這樣有洞察力的人,她們每次話題都是圍繞著金漸層貓和比格犬進行,從來不涉及容鳶的病況,這讓容鳶輕松很多。不過容鳶還是誠懇建議導師,如果是要給老貓找個伴,比格犬未必是個好主意,導師笑了笑,不置可否。

本周的下午茶之約遲遲沒有到來,星期三的下午,容鳶準備散步去離家三條街的地方吃飯時,才發現不同於以往,這天的社區主幹道上滿是步履匆匆的人流,個個腋下夾著包裝精美的紙盒。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家家戶戶門口懸掛了數日的松枝、冬青與鈴鐺,還有那些院子裏擺放的,支楞了好幾天的到了晚上就會開始發光的白胡子老人充氣玩偶,又及街道兩側光禿禿的喬木上懸掛的色彩斑斕的燈帶,街邊小店裏循環播放的經典曲目,這些持續了一個月的預告正在迎來了它們的正片————聖誕節。

容鳶站在忙著購買禮物、準備大餐食材的人潮裏,直到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節日的臨近。她知道等到了第二天,Linda推薦的咖啡館可能會因為節日而關門,還可能到了聖誕假期結束才會再營業,致使她本周無法“完成作業”,但當下她還是轉身,先回了家。

她並不是懼怕與人接觸才這麽做,只是想趁著平安夜先回家一趟。

她回到家中,看著諾大一個空蕩蕩的客廳,走到電話機前,對著旁邊的電話簿找到了自己當年隨手抄下的療養院號碼。

李筠和慕容延釗都不信教,聖誕節對他們來說更大的意義,是聖誕開始的新年假期。他們還把這當做年末的信號,在聖誕節當天,鄭重其事地對著容鳶不使用的中國農歷日歷,標下通往中國傳統春節的倒計時。

為了響應社區的節日氣氛,他們也不會掃興,權當湊熱鬧地,布置自己的家門和庭院,而且他們也會擔心容鳶和後來加入的李守節會跟同學沒有話題,該有的“聖誕大餐”和聖誕禮物總是有的,並都價值不菲。

容鳶蠻喜歡拆父親們送的禮物,但慕容延釗做的聖誕大餐就不敢恭維了。

慕容延釗遵循幹凈、健康原則做出來的聖誕大餐,是只填充了果蔬,不含醬汁、肉汁的烤火雞————容鳶還不能吃雞皮;不加黃油純蒸煮碾碎後和豆子玉米粒拌在一起的土豆泥;烤得發幹的精瘦牛肉;清蒸的抱子甘藍和水煮的西蘭花。

乍一看,聖誕大餐該有的食材基本都有,吃起來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李筠抗議過,慕容延釗平時做健康餐就算了,聖誕節總該給孩子們吃點好的,被慕容延釗反駁他就是自己饞了,他們倆明明都不把聖誕當回事,這會兒又拿孩子當借口了。李筠可不樂意,他說雖然信仰上聖誕跟他們沒關系,可他們在這個異國他鄉選擇組成一個家庭生活,代表團圓的日子都要過像樣點的。

慕容延釗聽了很感動,一把熊抱住李筠,哭嚎著表達愛意。李守節看得目瞪口呆,容鳶僅僅皺下眉頭,頗為費力地切硬邦邦的牛肉,然後把切好的牛肉移到弟弟餐盤裏。

“阿鳶,是你嗎?”電話那頭的男聲聽起來有點虛弱和缺乏自信,慕容延釗怯生生地用中文喊她,仿佛不敢相信護工剛才的轉達。

“嗯。我暫時回來一下。”容鳶沒有細說回來的原因,只是說,“阿爸,你好好養病,保重身體,我過陣子才能去看你。平安夜快樂。聖誕快樂。”

一口氣連說了兩個節日祝福後,容鳶匆忙掛了電話。她不確定慕容延釗清醒的狀態可以保持多久,會不會下一秒就開始說起胡話,當然她更怕說久了,她自己先支撐不住。

容鳶回來兩個月,還沒有去療養院看過慕容延釗。不管是家裏這棟房子相關的物業費和稅,還是李筠住院治療的費用,仍維持她在中國時的做法,交給他們家的律師打理,從慕容延釗的保險、股票收益、退休金和銀行存款支付。

容鳶自己的生活費來源除了李筠指定她繼承的專利帶來的持續收益,便是她以前學生時代給導師做助理的津貼和在本地日本壽司店打工存的錢————她除了在後廚幫忙殺魚,還在壽司吧臺前向明顯不屬於東亞裔的外國人表演怎麽把一只海魚切成刺身,賺取了不少小費。她算過,這筆錢只維持基本開銷和診所的治療費,是夠用的。再不濟,她還能把在金明池一年賺到的工資兌換一下。

治療的效果在平安夜得到了驗證,容鳶本以為時隔這麽久又聽到慕容延釗的聲音,會讓她的情緒到了晚上,又會不受自己控制地陷入失控。事實上卻是到了晚上,她正常地讀完了一本書,又在合適的時間感受到倦意,匆忙洗把臉就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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