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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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容鳶冷眼看著門內側密碼鎖上小小的屏幕,角度問題,電子貓眼仰拍下的來客面目變形,神態顯得異常猙獰。

時間不到早上6點,她剛換完衣服,本來準備帶十四下樓散步,卻發現圍欄裏的幼犬對著門口,四肢微微彎曲,脊背緊繃弓起,嘴裏發出的不是平時撒嬌的嗚咽聲,而是某種仿佛在喉嚨裏磨著什麽的鼻音,像馬上要滿弦彈射的利箭,蓄勢待發。

容鳶察覺到不對,這才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先通過密碼鎖上的電子貓眼功能確認了一眼門外的情況。這個功能她以前很少用。

她盯著屏幕裏那張年輕的臉,緩緩地長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機械式地重覆著深呼吸的動作,沒有動彈。

時間的流速都仿佛減緩,容鳶不確定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直到十四壓抑在喉間的低鳴變成了高聲的咆哮。容鳶回過神來,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的不規則地劇烈鼓動,穿插在清脆的門鈴聲裏。

來人仿佛篤定時間到了,她一定在家,開始執著地按起了門鈴,神情堅定,眼裏透著令容鳶感到不舒服的倔強與執拗。一如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一如那天之後的每一個夢中。

容鳶在這個世界上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候,她的母親因搶救無效,喪命於異國他鄉冰冷的手術臺上。由於這個身份不明的華裔女性是臨產大出血被送進醫院的,送醫時已意識不清,隨身未攜帶任何有效證件,因此容鳶出生後,醫院按規定報了警,並聯系當地的兒童保護機構照顧她。

兒童保護機構對健康的女嬰進行了評估後,將她安置在了由一對華裔青年伴侶組成的寄養家庭。這對30多歲的華裔青年學者,在那之前幾年當地相應政策一出臺就登記成為了合法的伴侶,並早早就在系統裏提交了作為收養家庭的雙重資質認證,等待有一天能收養一個屬於自家的孩子。機構考慮到這對伴侶收入、談吐和其他各方面表現一直良好,並且和女嬰同屬華裔————盡管從女嬰的五官特征上看可能並非如此————會對女嬰更有親近感,所以挑選了他們。

女嬰3個月大的時候,正式被這對伴侶收養,取名李鳶,官方文件上登記的名字是Katherine Lee。

李鳶8歲的時候,當地的同性婚姻法案正式生效,她作為花童參加了父親們的婚禮。

李鳶懂事起,她的睡前故事就是父親們的愛情故事,故事的結尾,李筠和慕容延釗總是一遍一遍跟她說,他們如何第一眼就認定她是他們的小公主。慕容延釗會跟她誇張地講述,她這樣健康又漂亮的嬰兒是多麽受歡迎,他是如何過五關斬六將,經受住了護工一遍又一遍挑刺般嚴格的審查考驗,才終於能正式收養她。

李鳶的家庭構成比大部分的同學特殊些,但是她並不缺愛。從小爸爸們就一直在告訴她,他們愛她。

他們照顧她,悉心教導她,搬到他們能擠進去當地的最好的社區,花費昂貴的學費送她去最好的學校。為了不讓她在學校因為膚色被人欺負,李筠早早送她學習武術;為了讓她健康成長,不擅長家務的慕容延釗學習營養學,跟著著名博主學做飯,力求讓她餐餐營養均衡。

李筠和慕容延釗是上世紀80年代末移民到當地的學者,在這個名校雲集的地方,於一所頂尖大學中從事研究並擔任教職,他們從小就讓李鳶相信,她以後會跟隨爸爸們的腳步,走一樣的路。

他們幾乎從她3歲就開始為她規劃這條路,為了不讓她感到無聊和壓力,他們耐心陪伴和啟發她,但凡是她感興趣的,他們都會不惜血本去培養,讓她把興趣專業化,變成她未來申請好大學的加分項。

李鳶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樣的安排及其背後名為“父愛”的動機,她想回報這樣的“愛”,她的表達方式就是遵從父親們的所有安排。哪怕那個會半夜跳過她們家圍欄,躲開監控攝像頭,趴在她窗臺邊偷偷邀請她去參加舞會的金發女孩曾經說:“Kite,我覺得你的父親們不正常,這肯定有哪裏不對!”她聽了也只選擇果斷分手。

她當然也知道這不正常。她的家庭她的爸爸們,“好”得不正常。

李鳶的家庭構成特殊,但實際上這些特殊很少對她造成困擾。父親們寬大的背影總是擋在她身前,不管是那些不懷好意的審視,還是捕風捉影的竊竊私語,他們總是溫和謙遜,牽著彼此的手把這些阻擋在會波及李鳶的範圍之外。

她甚至都不知道李筠在外人眼裏,一直是一個脾氣暴躁不好相處的人;慕容延釗風趣幽默,卻是學生們口中的魔鬼導師。家外頭的爸爸們和家裏面的不一樣,李鳶面前的爸爸們再疲憊也不會對她發脾氣,從不向她傾訴負面情緒,反而她自己青春期的時候,偶爾會大著膽子和李筠吵架。

李鳶實在14歲的時候,有一天偶然停下腳步,懷疑她走的每一直線每一次的轉彎都經過了父親們的精密計算,突然仿徨到無法邁步前進。於是她開始跟爸爸們吵架。

她說她不喜歡國際象棋了,她不想去進行枯燥的訓練,不想一場一場的比賽;她也討厭跳高,她開始發育後,所有以往她能輕松做到的動作好像都不對勁了,她恨這些不對勁;她質問李筠,為什麽所有她喜歡的東西都這麽讓她討厭。

她吃不下飯,以往她也就吃不出飯裏的味道而已,現在她開始覺得這些健康過度的蔬菜汁和水煮肉讓她惡心。她不明白為什麽她不可以在放學後和朋友們一起出去吃爆米花看電影,她為什麽不能吃薯片,不能吃甜食,她一口披薩都沒有嘗過,她問慕容延釗為什麽做飯那麽難吃。

爸爸們意識到她的不對勁,開始惶恐而笨拙地向她解釋,真誠地向她道歉。他們希望她成為社區裏最幸福的小孩,他們不希望因為任何一點差錯而被剝奪對她的撫養權。混著恐懼的愛意第一次被傳達給她,她的叛逆期就這麽過去了。

李鳶17歲的時候,第一次有人明晃晃地說恨她。

經她點頭才加入這個家的弟弟,一開始總是跟在她後面,帶著崇拜的目光仰視著她,好奇地看著她在車庫裏搗鼓各種小電器,做一些小實驗,討好地要她教自己做。然後這個小男孩剛剛摸到青春期的門檻,在那一天用著還在變聲期的沙啞嗓音,紅著眼眶沖她大喊大叫。

“我恨你!為什麽都是你!他們都想要你!他們躲起來吵架不想讓你聽見,他們從來不在乎我在不在,不在乎我會不會聽見!他們怪我,不怪你!可是明明都是你!都怪你!”

“我為什麽要出生?不愛我為什麽要讓媽媽生下我?”

“你為什麽要出生?沒有你,爸爸一開始就可以和媽媽在一起了!他根本可以不選擇這個家的,都是因為你,你沒有跟你媽媽一起去死,他為了你才選擇這個家的!都怪你!”

李筠和慕容延釗分開了。他們誰也不向她解釋,只是直接告訴她結果。

她努力回想,找不到兩個人的裂縫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產生的。她想自己明明一直在家,怎麽什麽都沒看到。

李筠向慕容延釗提出離婚,帶著當了她五年弟弟的李守節走了。她沒有挽留,因為在她挽留之前,男孩大大的眼睛裏那執拗的恨意讓她說不出話。男孩向她說了父親們緘默背後的原因。

李守節是李筠的親生兒子,李筠對他們撒謊了。於是過往一切的“愛”都變了。早早開始的“不忠”回過頭來敲碎了記憶裏那些反覆強調愛意才夯實了基礎的美好景象。一切假象坍塌為廢墟之後露出的真相醜陋不堪。

是“愛”嗎?慕容鳶在只剩她和慕容延釗的家裏,問站在一邊冷眼旁觀的李鳶。

李鳶卻不回答,李鳶從不回應任何問題。她站在厚重的入戶門邊,木無表情地望著前方,那雙眼睛裏並沒有容鳶的存在。

容鳶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將李鳶的影子從眼前驅離。

“姐姐!”李守節見按門鈴沒有用了,幹脆直接開口了,“姐姐,你開門吧,我知道你在家!”青年倒沒有刻意叫嚷到會擾民的程度,就是那和記憶裏截然不同的,對她來說尚且十分陌生的低沈男聲,依然強烈到不容忽視,試圖穿過門板直接侵蝕她的意志。

容鳶背過身去不再看電子貓眼裏映著的青年的影子,她拖著腳步緩緩走向了比格犬的圍欄,打開了門。

幼犬顯然受到了冒犯,它對它使出渾身解數,甚至直接開口咆哮,都沒能擊退不速之客侵犯它家這事十分不滿。容鳶開門的時候,十四正焦躁地在圍欄裏打著轉,嗚咽與低吼在它喉間交替。

“十四,過來。”容鳶輕聲說。

比格犬隔了許久,終於在討厭的聲音裏又聽到熟悉的指令,開心地嗚嗚叫,後腿一瞪,便轉身撞進了容鳶懷中。

“姐姐,你開開門吧,求求你!”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容鳶只當沒聽見。她跪坐在圍欄前,將自己的感官埋進了幼犬觸感絲滑的腦袋上。

“沒事了,沒事了。”容鳶喃喃著,左手環著發抖的十四,右手撫摸著十四的身側。

十四在容鳶懷裏逐漸平靜下來,但幼犬顯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姐姐,求求你,我真的很抱歉,求求你開門,求求你給我個機會!”

李守節的聲音裏透著焦急,十四聽了,只在容鳶懷裏動了動,換了一個能讓自己被抱得更舒服的姿勢。

“十四也聽不懂,對不對?”容鳶自言自語道,“我也聽不懂。”李守節偏執地懇求,話語裏翻來覆去的幾句話,和那一聲聲“姐姐”,讓他和12年前的少年李守節重疊在一起。傷人的和道歉的都是他,傷人的和道歉的他都是歇斯底裏地。

容鳶不懂,被人懺悔,是這麽叫人不痛快的事情嗎?

容鳶鼻腔裏充斥著十四毛發裏屬於小狗的臭味,眼中逐漸蒙上一層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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