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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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金明池餐廳是寒香尋一手策劃的,從開業前的選址、招人培訓、建立供應鏈、設備采購、設計概念、宣傳,到開業後的日常運營管理工作,寒香尋幾乎一手包辦了。寒香尋保證了容鳶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扮演好一個店長和主廚的角色,就可以把店經營下去。

容鳶當初會答應寒香尋,是由於她以為情況是她需要金明池更多,對金明池而言她這個店長僅僅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掉的零件,哪怕做得不好也不會給任何人————尤其是寒香尋————帶來困擾。

她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剛出院住進寒香尋家的時候,就問過寒香尋,只是她生病而已,為什麽要閉店升級2個月,可以提拔其他廚師來代班的。她差點要說代班的如果做得好,她以後做個普通廚師也無所謂。然後她看見寒香尋的臉色,慶幸自己嘴不快。

她記得寒香尋當時很認真地說:“相信我,其他人並不願意代這個班。”

容鳶當時就追問了寒香尋意思,被寒香尋以她剛出院養好身體重要不要想太多為由搪塞了過去。

容鳶回去以後才知道怎麽回事。

闊別一個月的金明池內,裝修工人剛安裝好了全息影像屏,還在調試階段,宋經理帶著前廳的店員們在看熱鬧,有人註意到寒香尋來店裏了,又看到慢吞吞跟在寒香尋後面的容鳶,立馬驚呼一聲,引得所有店員都一臉驚喜地圍了上來。

“店長,你可算回來了。”前廳的侍酒師就是剛才第一個註意到容鳶的人,她也姓時,是個說話利落的女人,容鳶還挺喜歡和她打交道的。

“嗯,覆診完了,已經沒事了。謝謝大家關心。”容鳶搜腸刮肚找著應對這種場合的句子。

時姐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說:“呼,那可太好了,我和姓潘的沒辦法溝通,還有那個鮮有餘,一個兩個的都不懂酒,我的意見聽都不聽,我才是專業的侍酒師,有證的!寒姐這新菜單出來半天了都沒定好酒怎麽搭配,就因為他們一直對酒指手畫腳的。”

時姐口中的“姓潘的”是店裏的副主廚,“鮮有餘”則是負責刺身料理的魚介類廚師長,容鳶印象裏這兩個人也不是難以溝通的人,可聽時姐一口氣抱怨了一串,看起來配酒好像真的變棘手了。

時姐一直絮叨,寒香尋也拿她沒辦法,容鳶只能謝過前廳店員後馬上去了後廚。出乎她意料之外,後廚的人看到她也都是如蒙大赦的模樣,包括剛才被時姐點名的兩人,看到她都忍不住朝著無人的角落雙手合十,做起了“謝天謝地”的朝拜動作。

容鳶想起寒香尋之前的話,有點懷疑這是不是寒香尋安排的歡迎戲碼,但是負責甜點的廚師長方甜甜湊過來跟她咬耳朵,小聲說:“店長,你回來就好了,你不在他們誰也不想負責,寒姐新菜單擬好了通知我們過來先試做,幾天了各自負責的部分都做不好呢。”

容鳶聽了很驚訝,她的認知裏寒香尋招募來的這支廚師隊伍配合嫻熟,是個成熟的團隊。“他們不是一直配合得挺好的嗎?”容鳶小聲問。

“老餘和老潘是真想當老大,只不過當老大自然要負責統籌大家的工作,各廚師長之間又互相不服氣,誰上都使不動人,差點就要搞站隊對立那一套了。”方甜甜感慨道,“我就和鹹鹹說過,還得是店長你,你都不怕得罪人,也不在乎誰拍馬屁,你就只管誰該幹嘛就幹嘛,誰不老實你兇誰,也就你管得了他們了。”

容鳶覺得方甜甜這話不像在誇她。她甚至沒意識到過自己是這種人。寒香尋告訴她,做好她的店長和主廚工作就可以了,她就這麽做了。怎麽最後還成了這份工作非她莫屬了?

容鳶想不明白,她甚至掏出了手機打開微信,想著管理的問題不然就問問專家吧,點開了那個備註“小溫總”的頭像,她還在想怎麽簡短講述她方才的經歷並提出問題,對面就先發來了四個字。容鳶盯著溫無缺發的“恭賀康覆”四個字,想起了被她收在自己床頭櫃裏的那揉成一團的“半張餅”。她舉著手機,平時慣於打字的左手拇指指尖低懸在屏幕下方的觸屏輸入法界面上,終究是往上一移,點掉了對話框。

她不理解自己剛才為什麽會萌生出想跟溫無缺分享並請教的想法來。如果不是溫無缺也破天荒地向她發消息,她可能已經憑著一時的心血來潮先發消息過去了。

這下不管是店裏的事還是溫無缺的事都讓容鳶感到困惑了。眼瞅著還有1個月,等寒香尋的改裝申請正式批下來,金明池就可以重新開業了,容鳶收起手機,決定把這幾個問題都暫時先“掛後臺”。

其實這個思考習慣是寒香尋教她的。近2年前,寒香尋剛宣布讓她去培訓考相關的廚師證時,對著還不能很好地開口說話的她說的。

“你想不通,一想就會頭痛,那就不想。以後遇到想不明的事,你都不要想。你把問題拋諸腦後,丟到一邊,交給時間。有答案的問題,時間過去了答案自然會冒出來找你。如果過了很久答案沒找你,那就是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你沒去費腦子想它就是你的幸運。”

若她是慕容鳶,她會反駁寒香尋這番唯心主義發言,可她現在是容鳶————寒香尋給她改的————就信任一下寒香尋的方法也無妨。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再適合離開了實驗室的她,也許思考的時候鈍一點對她來說不是壞事。

至少這一天她推遲思考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都尋到了答案。其中溫無缺這個兼具了問題本身和正確答案雙重屬性的人,還是自己尋到她面前的。

在正式營業前,餐廳按照行業慣例,先舉辦了幾次內部試吃會,主要是為了確認菜品味道、創意的完成度,以及對應搭配幾道主菜的幾款餐酒是否合適。雖說金明池的顧客基本都是會聘請司機的大老板,但容鳶想起還有溫無缺這種只能自己開車的顧客,便向時姐提了建議,兩個人模仿原本餐酒的口感,調了幾款無酒精雞尾酒來代替酒飲。

最後一次內部試吃的時候寒香尋身為真正的老板有親自參加,帶了剛考完期末考為了成績正耷拉著腦袋的寒江尋一起。宋經理還在酒廠的時候就認識寒江尋,習慣性想給她上酒,收到了寒香尋的眼神警告,立馬把離人淚藏到了背後。容鳶看到了,就讓時姐把剛開發出來的無酒精雞尾酒端上來,給寒江尋上了一頓特供版。寒江尋對分子料理的態度一看就是溫無缺親生的,對無酒精雞尾酒倒是讚不絕口。寒香尋出於好奇也嘗了一些,當場拍板她們這個實驗版本也可以加進菜單裏。

既然已經得到了寒香尋的許可,盡管容鳶目前只認識一個有明確的自己駕車需求的人,她也沒有在預約名單裏看到那個人的名字,今晚的外部試吃會,她還是把無酒精版本的菜單一起準備了。

容鳶是在給開胃小點擺完盤,準備把餐盤端出去的時候看到溫無缺的。發現溫無缺嘴角掛著淺笑回望她的瞬間,容鳶腦海裏冒出了平生第一個非理性想法:不能是她特意準備的無酒精套餐給招來的吧?

溫無缺正和金明池的老熟客某總對面而坐,坐的甚至是溫無缺第一次光顧餐廳時的那個位子,從那個位子溫無缺可以很容易看清楚容鳶,反過來的情況也一樣。

溫無缺還是老樣子,穿著剪裁合身的高定套裝,蹬著手工皮鞋,整個人很放松地坐在餐椅裏。不過和初見那天又不太一樣,夏天到了,她把頭發剪短了些,由於長度不夠盤不起來,便在腦後簡單抓了個小馬尾,剛好搭配她那件同樣因季節原因而換上的淺色系T恤內搭,整體著裝風格維持了她一貫的幹練形象之餘,又平添了幾分休閑有活力的感覺。

容鳶隔著玻璃窗和溫無缺無聲地對視了幾個來回,還是摘了護目鏡端著托盤出去了。

今晚被抽中請來試吃的顧客並不多,只有10桌,但正因為是外部試吃會,所以餐廳給所有來客供應的都是主廚套餐,換言之今晚反而是全部的桌子都要由容鳶負責上大部分的菜。這個情況,經理在發邀請函請熟客來試吃時都有提前說明,容鳶和也前廳的服務員溝通好了,服務員會配合容鳶註意顧客的清盤情況,並提前收盤換上新的餐具,確保容鳶可以快速又不失禮儀地給每桌顧客上菜,而不會導致任意兩桌之間上菜的時間間隔太久。

容鳶特意將某總和溫無缺這桌放到了上菜路線的最後,她們坐的位子離廚房最近。

“容老板,”溫無缺看到她湊近了果然有話要說,“我想問下貴店的離人淚是怎麽回事,今天喝著好像不大對。”為了避免給別的顧客聽到,會產生有客人在向店家投訴的印象,溫無缺還特意壓低了聲音說的。但是坐在溫無缺對面的某總聽了,明顯坐立不安了起來。

“小溫總,這個酒有問題嗎?”某總關切地問。

“您沒喝出來?”溫無缺本來在仰頭看容鳶,聽到某總的問題,便轉回去觀察了下某總的神情,然後得出結論,“那就是您喝的沒事。我喝的不對勁。”

容鳶聽她這話越說越離譜了,趕忙主動開口解釋————她眼角的餘光瞥到某總準備招呼老宋過來了。

“敝店這次重裝升級,除了在裝修上位了豐富貴客們的感官體驗增加了很多新元素外,還升級了菜單。不斷開發更好的口味和更有趣的創意自然是敝店的宗旨,同時敝店也希望充分考慮到開車來店的客人的需求,因此新增了用無酒精雞尾酒代替餐酒的版本的菜單。”容鳶盡量簡潔地說明,“小溫總一直都是敝店的貴客,有開車來店的習慣,所以我自作主張,讓侍酒師按無酒精套餐的標準給小溫總配酒。”

話音一落,某總緊張的表情緩和了下來,溫無缺反而顰眉。

容鳶頂著溫無缺沈默的凝視簡短地介紹了一下開胃小點的特色,便禮貌地退場,回了廚房。

容鳶在工作臺前站定時,還能看到溫無缺一臉郁悶地用叉子戳著盤子裏用球化技術做的芹菜汁晶球。溫無缺戳一下那個晶球往旁邊彈一下,她戳了幾下確保那個球彈出了餐盤,差點掉桌上的時候被對面的某總下意識地拿手接了。容鳶站廚房裏倒是聽不見她們的對話,只能看到某總一臉歉意地說了什麽,然後溫無缺笑容燦爛,很大方地擺擺手,那個晶球就順理成章地進了某總的嘴巴。

這場景讓容鳶想起溫無缺之前在博浪沙的病房裏喝茱萸湯的樣子,吃相優雅,湯勺動得也勤,其實每次大概就喝了一滴,就等著寒江尋喊餓,她好把湯讓給寒江尋。

容鳶意識到自己掌握了溫無缺挑食時候的小伎倆。

可是芹菜汁晶球,溫無缺還好裝作跟菜不熟,想吃只是出了意外,剩下那個特殊處理成泡沫狀的羽衣甘藍可沒辦法了。容鳶看著溫無缺端著餐盤轉身朝向廚房方向坐著,邊瞪著她邊啃泡沫,差點憋不住笑。溫無缺自然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樣子了,很沒風度地回了她一個白眼。

容鳶故意學溫無缺平時的樣子,動作誇張地攤攤手。為了避免自己過度註意溫無缺的反應,,容鳶低下頭,開始準備下一道菜。

開胃小點顧名思義,量並不大,通常一兩口就吃完了。開胃菜的目的旨在刺激食客的味蕾,增加她們的食欲,而不是讓食客上來就吃飽喝足。

金明池的上菜順序參考的是其他同消費等級的高級西餐廳,開胃菜之後要上的就是冷、熱兩道前菜,嚴格遵守套餐的上菜規則,也是分開一道一道上的。新菜單的冷前菜是番茄制作的果凍,熱前菜則是將白蘆筍打成泥後制作的慕斯,為了強調分子料理的特色另外加入了制作成泡沫的配菜點綴。

顧客們前菜都用得差不多了,才開始進入主菜環節。考慮到季節原因,寒香尋將前菜後的湯品暫時省略,安排前菜後直接上魚類料理。根據寒香尋的設計,容鳶出來上菜前宋經理提前操作一下,調整了餐廳墻面上全息影像屏的內容,把直播機位都給了魚塘裏埋的攝像頭。霎時間,餐廳沈入了一個巨大的魚缸裏,四周都有鱈魚在水中游動。

容鳶這時候又忍不住把視線投向溫無缺,她記得前兩天寒江尋看到這個場面的時候手一抖差點把叉子扔寒香尋臉上,所以有點好奇溫無缺的反應。

溫無缺很淡定,沒有像寒江尋那樣被嚇一大跳,完美無缺的臉上掛著弧度恰好的微笑轉過臉看著她,不出聲只用口型向她示意。

“給我酒。”溫無缺說。

“你要開車。”容鳶挑眉,比了個拒絕的手勢。

溫無缺滿不在乎,說話比上一次還直接:“我去你家。”

容鳶差點由於忘了她們還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和一塊隔音極好的玻璃而喊出聲來,索性不成形的音節被她的理性及時攔住,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又被她強行咽回。容鳶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周圍,確認沒人看她,才長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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