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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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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容鳶和寒香尋鬥智鬥勇3天了。

容鳶原本的計劃是不告訴任何人,自己默默住個3天院,退燒且身體沒有其他明顯發炎癥狀就回家靜養。因為馮如之第一時間就把她住院的事透給寒香尋了,這計劃自然第一時間也被寒香尋給否了。寒香尋還要求她不住滿7天不準走。

一周來,只要沒有副作用的檢查,寒香尋都讓馮如之朝她招呼上了,有的項目還檢查了不止一次。7天後馮如之都勸寒香尋了,寒香尋才同意給她辦出院。

結果她剛下了病床,回家躺著的願望就再次宣告落空。在寒香尋的鐵令下,馮如之強行押著她躺到了寒香尋家客臥的床上。她就這樣在這床上躺了3天。

除了上廁所外,寒香尋嚴格禁止容鳶下床,溜達都不行。

容鳶算是知道寒江尋為什麽老說惹她媽媽生氣的後果會很嚴重。

容鳶現在就在細細品味這份後果。這後果何止是嚴重,還怪有味道的,她覺得她都要餿了。

這也有她的救命恩人馮如之一份功勞。寒香尋跟馮如之了解她的病情,事無巨細,全部詢問了一番,因為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麽沒被檢查出來的毛病,引起了肺炎加劇。馮如之老實回答:“本來她就是發燒淋了雨,轉了肺炎,其實也不會這麽嚴重。就是她這人臭講究,都這樣子了還非要洗頭洗澡再休息,洗了還不吹幹。這不就越來越嚴重嘛?”這話當她面說的,容鳶躺著輸液沒力氣為自己辯護兩句。

寒香尋聽了,朝她溫柔一笑,說:“無妨,剛好治治她的潔癖。”

這一笑就讓她現在都沒洗上一個澡。

寒香尋只允許她每天大中午,在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打開房間裏的暖氣,躺在被窩裏,用熱水絞過的濕毛巾擦個身,然後在被窩裏換個衣服。

容鳶從未如此渴望洗頭,可惜她每天哀怨地看著寒香尋也不頂用。

寒香尋的意思是,人是不會馬上被自己臭死的,但是肺炎反覆發作是真的會死的。她還是愛惜自己的小命一點。

寒香尋將這個決定貫徹得很徹底,哪怕今晚有牌局,她都等女兒放學了,和女兒交接完容鳶的看護權才出門。臨走的時候囑咐寒江尋清粥小菜在鍋裏,不準給容鳶吃垃圾食品。

寒江尋身為容鳶的垃圾食品啟蒙人,自詡是第一個讓容鳶領略到泡面和油炸食品之美味的人生導師,可以把媽媽的後半截交代當耳旁風,但確實不敢讓容鳶下床洗頭。

“鳶鳶姐,不是我不想幫你,你洗頭洗澡浴室裏總有痕跡啊,而且你頭發洗過媽媽一看就知道。我真的不敢。”寒江尋啃著炸雞翅說。

容鳶抱著另一桶炸雞翅坐在床上啃著,啞著嗓子問:“那你又敢給我吃炸雞翅?”

“雞翅沒關系吧?我可以跟媽媽說我吃了兩桶,而且反正你嗓子也沒好,再上個火她也猜不到是雞翅。”寒江尋嘬著雞骨頭回答。

容鳶突然覺得嘴裏的炸雞翅不好吃了。

“鳶鳶姐你怎麽不吃了?”寒江尋抓起一個新的炸雞翅根準備啃,發現容鳶抱著炸雞沒有動。

“我在評估如果現在多吃兩口炸雞,引發咽喉再次發炎,是不是要延長臥床時間。”

容鳶確實很認真在心算每種走向的概率。

博浪沙醫院的食堂是好吃的,但馮夷這人無辣不歡,炒菜主打重鹽重油重辣,吃了博浪沙食堂的人都得感慨一聲它真不像開了養生課的中醫院。食堂裏唯有供應住院病人的飯是另外的師傅做的。小姑娘姓時,嚴格遵守朱魚傳授的各種藥膳配方,這些藥膳除了吃著嘗不出滋味只有中藥強烈的酸苦味,也沒啥大缺點。馮夷據說不喜歡時師傅的做菜風格,他覺得那些精準到按粒撒鹽的菜就是糟蹋調味料,不如不放,反正病人大多數也嘗不出味道。

容鳶確實吃不出味道,開頭的幾天雖然她燒退了可鼻子裏還堵塞著,吃什麽都是味同嚼蠟,要不是她對食物的要求從小就低,寒香尋摳她喉嚨也塞不下去的。

是以這兩天容鳶鼻子通了,喉嚨沒那麽痛了,她就開始懷念起每天下班後那頓泡面。今晚才有機會趁寒香尋出門打牌的空隙,打錢給寒江尋,讓她放學路上多帶一桶炸雞翅回來。

但現在被寒江尋一說,她覺得比起口腹之欲,還是洗頭比較重要。

想到洗頭,她有點恨自己嗅覺恢覆這麽快,她願意抱著紙巾擤鼻涕,好過聞到自己頭皮的味道。

寒江尋寬慰她,道:“沒事的鳶鳶姐,你就是頭發有點油,還不至於有味道。”

容鳶聽了只想把自己那桶炸雞塞給她讓她出去吃。

寒江尋還真很快離開了客臥,不過不是容鳶讓她出去的,是她聽見了門鈴聲出去開門。

容鳶知道不是寒香尋回來了,寒香尋有鑰匙;也不是寒香尋那堆朋友,她們幾個今晚在一塊兒打牌。

她就是沒想到跟在寒江尋後頭進來的人是10天沒見過的溫無缺。

溫無缺戴著她的貓耳朵毛線帽,穿著衛衣牛仔褲就來了,拎著一個保溫飯桶,站在門口看著她。

容鳶沒想過還會再見到溫無缺,她還能輕易回憶起溫無缺那天在德育處辦公室裏頭面無表情,拒她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她讓溫無缺自己開車在後面跟的時候,溫無缺的臉色更加嚇人。她當時就了然了,她和溫無缺不會再像原來那樣相處。或者說,她們真的就像溫無缺對寒香尋說的那句話,出了她的家門就互相不認識了。

溫無缺那時的眼神很像她曾經試圖從實驗室抱走的一只比格犬,容鳶後來才知道網絡上美化說實驗比格犬遭受了多少殘酷的對待都不會怨恨人類,但容鳶想抱走的這只分明就會。警惕心極強的幼犬抗拒她的接近,因為太害怕還咬了她一口,讓她體驗了一把狂犬病疫苗的副作用。

按理說狗也沒有什麽眼神不眼神的,溫無缺身為人類更是不該和狗有什麽相似的眼神。可容鳶在溫無缺眼睛裏就是看到了同樣的警惕與不信賴。因此她分明看見溫無缺已經去解安全帶了,她卻不敢賭溫無缺下一步是做什麽,她趁自己還站得住,轉身逃跑。

容鳶同樣不想賭溫無缺現在是想做什麽,主動回避著溫無缺的視線,選擇低頭看手裏的炸雞翅。

“哎我的財神奶啊,”溫無缺捏著嗓子開口了,“你可是分子料理的大老板,居然就吃這種垃圾食品,可快把你的雞翅扔了吧。”

炸雞翅怎麽就算垃圾食品了?容鳶聽到溫無缺仿佛無事發生,要把過去10天一筆勾銷的語氣有點來氣,把自己剛才啃的唯一一個雞翅的骨頭丟了過去。為了朝溫無缺丟雞骨頭,她的目光總算落在溫無缺臉上。

溫無缺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用吃炸雞翅吃剩的骨頭丟她,要不是她身手矯健,她能被那個雞骨頭戳到臉頰。

溫無缺側身躲開了雞骨頭的攻擊,回過身來的時候剛好和來不及移開目光的容鳶四目相對。

兩個人只短暫對視了不到3秒,意識到在看對方的眼睛就默契地同時偏頭轉開了視線。

其實那天她們沒有真的把話說出口,沒有朝對方說出最難聽的話,沒有互相發洩過怒氣。現在卻默契得像她們已經狠狠吵了一架。

溫無缺拎著飯桶靠近,輕手輕腳把飯桶放在了床頭櫃上。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容鳶默默往床的另一側挪,眼看就要從另一側的床沿掉下去了。

“過來把飯吃了。”溫無缺旋動飯桶的蓋子,開始往外掏裏面的保鮮盒,這時候寒江尋剛好揣著一個瓷碗和兩個湯匙進來了。

“盈盈姐,給。”寒江尋把湯匙遞給溫無缺,把碗放在了飯桶旁邊。

這個飯桶內膽掏出來是三個能嚴絲合縫首尾相扣的獨立密封飯盒,溫無缺問家裏的家政拿的。家政知道是老板自己用還說要買個新的,溫無缺趕著用直接拿走了。這不銹鋼外殼的保溫效果很好,溫無缺把內膽掏出來的時候隔著塑料還覺得有點燙手,她挨個在床頭櫃上擺開飯盒,然後不動聲色吹了吹自己燙紅的指尖。

容鳶小幅度地往床中間挪了點,脖子稍稍前伸,似乎在好奇溫無缺拿出來的東西,雖然還是沒靠過來。

溫無缺扶著三個飯盒中比較高的那個,小心揭開了密封蓋子,避免熱氣再燙到她手,再端著塑料碗把裏頭的粥倒在了寒江尋端進來的碗裏。

“好大俠,你吃這碗。”溫無缺端著瓷碗很自然地幫吹涼了一下,招呼寒江尋把粥端走。

“好香啊,盈盈姐,你們家大廚做的嗎?”寒江尋接過碗,興奮地問。

溫無缺“嗯”了一聲應付過去,等寒江尋低頭喝粥不看她了,才雙手合在臉前,朝自己手心小心吹氣。

熬粥就是這點麻煩,要不是考慮到容鳶是病人,溫無缺其實不喜歡煮粥,要守著熱氣逼人的爐竈一直拿長柄勺在砂鍋裏攪動,端出來的時候也麻煩,涼了不好吃,熱的時候燙手。

溫無缺擡眸看到容鳶已經湊了過來,正盯著剩下兩個飯盒看。

“都是你的,吃吧。”溫無缺幫她先打開了一個最淺的,把寒江尋拿來的湯匙靠在碗邊,果不其然又被燙一下。

溫無缺朝指尖呼氣的時候,發現容鳶盯著她手上看。溫無缺放下手,迎著容鳶的視線看回去,說:“我冷,哈哈氣暖一下手。”

容鳶不看她了,低頭去拿湯匙,開始用湯匙扒拉碗裏的粥。

“盈盈姐你要開暖氣嗎?還有你要坐一下嗎?”寒江尋埋頭苦吃,頭也不擡地問她。

“不用,我就這邊坐一會兒。”溫無缺繞到床尾坐下。她本來想隨便坐床邊的,但是她一靠近容鳶人就往後縮,於是改去床尾坐。

容鳶確實是大病初愈的樣子,本來還有點膠原蛋白的兩頰像被抽幹了一樣癟下去,眼眶深陷,眼周一片青黑,雙唇蒼白,整個人也瘦了一圈。容鳶身上現在穿的那套是她自己的睡衣,溫無缺一個月的時間早看熟了,上次容鳶穿它可不是這樣肩頭松松垮垮,領口空了一大片的樣子。

溫無缺不否認看到寒香尋說容鳶病了,腦海裏第一個蹦出的詞是“活該”。她想容鳶怎麽就不能皮厚一點?不那麽敏感一點?她都準備下車拉人了,如果容鳶乖乖上車,至於淋雨淋成肺炎嗎?但實際看到人,發現那個永遠挺拔的人都頹成這樣了,那雙一直穩穩當當的手連個湯匙都拿不利索,溫無缺覺得她多少應該輕輕抽自己一下。溫無缺評估自己是該負個3成責任。

眼瞅著容鳶喝口粥,手抖得像得了什麽神經系統疾病,餵到嘴邊的粥還能從嘴角流下去,慌忙去抽床頭的紙巾,溫無缺只得認命。溫無缺趁容鳶擦嘴的工夫走到床頭,一屁股在容鳶身邊坐下去。

溫無缺能感到容鳶明顯整個人僵住了,而且又想躲她。

“我的大老板,我跟你說個秘密。”溫無缺歪頭沖她笑道。

“嗯?”容鳶神色遲疑。

“其實我鼻子不好使,經常聞不到味道,而且我有近視,今天沒戴隱形眼鏡,看不清楚。”溫無缺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誠懇點。容鳶肯定是不信她的,但到底放棄了掙紮,乖乖坐她旁邊不亂動了。

她一早站臥室門口就看到容鳶一頭黑發幹枯打結,頭頂在日光燈下還反著光,對容鳶欲蓋彌彰的行為不免覺得好笑。

溫無缺清楚容鳶極度愛幹凈到讓人懷疑她有潔癖的程度,眼裏最大的一顆沙子可能就是溫無缺這個大活人。————這倒不是說溫無缺人有多邋遢,而是溫無缺活得比較隨性松弛。容鳶則是那種倒杯水都要擦一遍料理臺的人,有一個臟碗都直接開洗碗機,換洗衣服哪怕就一套內衣也不留過夜,每天一定擦洗水槽、浴室、衛生間不止一次。

令溫無缺乍舌的還有這人就算和她鬧到半夜,只要還直得起腰來,就一定會下床去沖澡。發現這一點以後溫無缺偶爾存心逗她,故意摟著她的腰趴她胸前裝睡。她不用看都曉得容鳶那時候眉心一定緊得可以夾死蒼蠅。

溫無缺本來以為容鳶這脾性,爬也會爬去洗澡,洗完順便給寒香尋家搞衛生,沒想到竟然能乖乖躺床上躺到臉和頭發都冒油。看來還是寒香尋有辦法治她,讓她滿臉寫著“崩潰”都不敢造次。

溫無缺舀了一勺粥,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它吹涼,遞到容鳶嘴邊,說:“張嘴。山藥雞絲粥,有營養的。”

容鳶的表情看著像懷疑粥裏有東西,或者是懷疑溫無缺有鬼。

“知道你口味重,撒了點胡椒粉,不多,多了你嗓子又該發炎。”溫無缺解釋道,並深深被自己的耐心打動。溫無缺記得以前自己躺那兒鬧絕食的時候寒香尋就這麽有耐心的,她自問自己現在比當年的寒香尋還溫柔。

容鳶不說話了,安靜喝粥,溫無缺遞過去一勺她吃一口。

溫無缺看著這麽老實的容鳶有點不習慣。溫無缺和容鳶兩個人的游戲裏,容鳶沒少想辦法氣她,溫無缺上過最大的當就是在容鳶家浴室裏那回。她記得容鳶對此的說法是,很喜歡看她生氣的臉。溫無缺將此歸結為仿生人的電路和一般人的腦回路不一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容鳶這樣安靜地吃她餵的東西,看著叫她怪有成就感的。

“你等等有餐後的藥嗎?還要吃幾天?”溫無缺的耐心又增加了。

“有的有的,”寒江尋插話了,“媽把鳶鳶姐要吃的藥都分好餐放在床頭櫃第一個抽屜的藥盒裏了,還有止咳要喝的藥,我等等還要監督她吃藥的,我媽回來會檢查。”

溫無缺拉開抽屜看了眼,裏頭是有一個按日期、三餐、餐前餐後來分格的塑料藥盒,和兩瓶混懸液。

“寒香尋竟然沒找朱魚給開中藥?不像她啊。”溫無缺把抽屜推了回去。

“早上有。”容鳶終於開口應了一句。溫無缺註意到這是容鳶今晚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她隔了10天又聽到容鳶的聲音,聽著和記憶裏不大一樣,語調虛弱,得費力才能聽清。

溫無缺放下空了的這個飯盒,又去掰另一個的蓋子,邊掰邊說:“等等你吃完飯,乖乖吃了藥,我給你洗個頭。”

話音落下,容鳶把她要端起飯碗的手按住,說:“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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