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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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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戴高樂機場的廣播裏,法語和英語交替播放著航班信息。林秋攥著護照跟在父親身後,行李箱輪子在花崗巖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哢嗒聲。

六月的巴黎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灑落,在她淺藍色連衣裙上投下幾何光斑。

“先找酒店放行李。”林清宴查看出租車指示牌,“下午可以去盧浮宮,明天一早的醫學研討會就在附近。”

林秋點點頭,目光卻被報亭的雜志架吸引——最新一期《巴黎競賽畫報》封面是邁克爾在慕尼黑演唱會的側影,標題寫著《Le roi de la pop conquiert l'Europe》(流行之王征服歐洲)。

“要買嗎?”父親順著她的視線問道。

“不用。”林秋調整背包肩帶,“裏面照片還沒歌迷論壇的清晰。”

出租車沿著塞納河行駛時,她悄悄從錢包抽出一張折疊的剪報——上周《Billboard》對邁克爾歐洲巡演的報道,她在上面用熒光筆標出了所有可能靠近法國的場次,然後發現最近的一場在裏昂,距離巴黎只有兩小時TGV車程。

雅典娜廣場酒店的套房比想象中更典雅。林秋推開雕花陽臺門,埃菲爾鐵塔在遠處閃爍著微光。她深吸一口氣,巴黎的空氣裏混合著咖啡、黃油和某種古老石料的氣息。

“有你的包裹。”父親在身後說,“前臺說昨天就送到了。”

包裹躺在覆古寫字臺上,紮著銀藍色絲帶。拆開後是一本皮革封面的旅行日記本,扉頁夾著張字條:“巴黎適合迷路,記得記錄每個轉角。——MJ”落款日期是三天前,裏昂郵戳。

林秋翻開本子,發現內頁已經按日期分隔,每天都標註了推薦景點和隱藏咖啡館。在“7月14日”那頁,有人用鉛筆圈出了蒙馬特高地旁的一家小唱片店。

“他倒記得你生日。”林清宴整理著研討會資料,“明天晚餐訂了米其林二星,想要什麽禮物?”

林秋把日記本塞進隨身包:“去這家店看看就行。”她指著那個鉛筆圈,“據說有1950年代的爵士樂黑膠。”

盧浮宮的勝利女神像前擠滿游客。

林秋仰頭望著殘缺的翅膀,突然想起邁克爾某次排練後說的話:“完美的東西往往無聊,裂痕才是藝術的呼吸孔。”

“發什麽呆?”父親舉起相機。

“在想古希臘的版權法。”她站到雕像基座旁,嘴角微揚,“如果勝利女神有經紀人,會不會起訴盧浮宮展覽殘次品?”

快門聲後,林清宴無奈地搖頭:“有時候我真分不清你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午餐在杜樂麗花園的露天咖啡館解決。林秋咬著可麗餅,在旅行日記上速寫金字塔入口的排隊人群。翻頁時,一張便簽飄落——邁克爾潦草寫著一串巴黎電話號碼,旁邊畫了個星星符號。

“我去買瓶水。”她突然站起來,硬幣在鐵藝桌面上叮當作響。

電話亭的玻璃隔絕了花園的喧鬧。聽筒裏的等待音響了六下,就在林秋準備掛斷時,一個疲憊的聲音傳來:“Allo?(你好)”

“是我。”她下意識握緊聽筒,“你在巴黎?”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聲和模糊的法語廣播。“轉機去倫敦。”邁克爾的聲音帶著鼻音,“嗓子發炎了,弗蘭克非要我休息兩天。”

林秋透過電話亭玻璃望著遠處的盧浮宮:“我們剛看完《蒙娜麗莎》,其實也就那樣。”

“去聖禮拜堂吧。”咳嗽聲打斷了他的話,“當陽光透過那些彩色玻璃……咳咳……”

“你該喝點枇杷膏。”林秋的指甲在電話簿上劃出痕跡,“爸爸一直建議你行李箱裏常備。”

短暫的沈默後,邁克爾突然說:“15號下午有空嗎?裏昂老城有家巧克力店……”

“我們在巴黎的行程排到18號。”她快速回答,然後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登機廣播。

“那就……生日快樂提前快樂,小星星。”邁克爾的聲音混在機場嘈雜中,“記得在聖心堂為我點支蠟燭。”

通話結束後,林秋在電話亭裏多待了兩分鐘。便簽背面有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裏昂金頭公園旋轉木馬,7月15日16h。

——

聖禮拜堂的彩窗將陽光分解成寶石般的色塊。林秋坐在長椅上,膝頭攤開的旅行日記被映得五彩斑斕。父親在聽導游講解十三世紀玻璃工藝,而她正往本子上抄錄窗格上的聖經故事編號。

“第37號窗是《出埃及記》。”突然有人在她身旁坐下,法語帶著美式口音,“摩西分紅海那段。”

林秋猛地轉頭。

戴鴨舌帽和茶色墨鏡的男人豎起食指抵在唇前,黑色卷發從帽檐下頑皮地翹起。他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灰色衛衣,但左手腕上那串彩色木珠出賣了他。

“你瘋了?”林秋壓低聲音,心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這裏全是游客!”

邁克爾聳聳肩,從兜裏掏出張盧浮宮導覽圖展開:“裏昂演唱會取消了。”他用鉛筆在圖上畫了個無意義的圈,“醫生說我需要四十八小時絕對靜養。”

陽光透過藍色玻璃在他的側臉投下光影,讓他看起來像幅中世紀壁畫。林秋註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見面時更深:“所以你就跑到巴黎最熱門的景點?”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邁克爾歪頭打量彩窗,“而且我想看看是什麽讓雨果寫出《巴黎聖母院》。”

導游團隊開始向出口移動,林秋瞥見父親正在購買紀念畫冊,趕緊合上日記本:“你得在爸爸發現前離開。”

“明天下午三點。”邁克爾迅速把紙條塞進她本子,“酒店後門等。”他起身時故意掉落了帽子,彎腰去撿的瞬間,一群德國學生湧過來擋住了他的身影。

林清宴回來時,只看到女兒通紅的臉頰:“裏面太悶了?”

“嗯。”林秋攥緊日記本,“我們去塞納河坐船吧,據說日落時分最美。”

第二天早餐時,林清宴宣布研討會提前結束:“中午和幾位法國同行聚餐,之後時間都歸你安排。”

林秋緊握著裝有橙汁的玻璃杯:“我想去莎士比亞書店,然後……可能去蒙馬特寫生。”

“帶上應急藥包。”父親擦擦嘴角,“別去太偏僻的巷子。”

正午的陽光將新橋照得發亮。林秋在約定的石獅雕像旁等待,帆布包裏裝著素描本和那本《正義論》。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她面前時,車窗只降下五厘米。

“上車速度要快。”司機說著濃重口音的英語。

車廂裏彌漫著薄荷與消毒水的氣味。邁克爾蜷縮在後座,膝蓋上攤著樂譜草稿。見到林秋,他摘下耳機:“抱歉這麽神秘,法國狗仔比FBI還難纏。”

車子駛過聖米歇爾大道,在拉丁區狹窄的街道間穿梭。林秋註意到邁克爾右手拇指上還貼著創可貼:“新舞蹈動作又受傷了?”

“MV拍攝事故。”他收起樂譜,“說起來,你哈佛申請怎麽樣了?”

他們像往常那樣交換近況——她的AP考試成績,他的新專輯爭議,她參加的模擬聯合國會議,他籌備的慈善基金會。車子停在蒙馬特高地背面時,兩人已經爭論了二十分鐘版權法對創作自由的限制。

“到了。”邁克爾變魔術般摸出棒球帽和圍巾,“偽裝時間。”

藝術家廣場的畫家們對戴墨鏡的游客見怪不怪。林秋坐在臺階上素描聖心堂時,邁克爾在旁安靜地修改樂譜。偶爾有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就故意用誇張的法語問林秋:“親愛的,午餐想吃蝸牛還是可麗餅?”

“你法語糟透了。”林秋的鉛筆在紙上游走。

“比我的中文強點。”他指著素描本角落的小字,“這寫的什麽?”

“‘聖心堂臺階上的鴿子比游客還多。’”林秋忍不住笑了,“你推薦的那家唱片店在哪?”

——

黃昏時分,他們溜進聖心堂側殿。邁克爾在聖母像前點燃兩支蠟燭,火光在他瞳孔裏跳動。

“一支給《We Are the World》的孩子們。”他輕聲說,“一支給你母親。”

林秋驚訝地擡頭。她從未告訴過邁克爾母親忌日就在下周。

回程的車上,邁克爾從座椅下取出包裝精美的盒子:“提前的生日禮物。回酒店再拆。”

黑色轎車在雅典娜廣場後巷放下林秋時,暮色已經籠罩巴黎。她剛踏進酒店大堂,就看見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

“研討會結束得早。”林清宴打量女兒泛紅的臉頰,“蒙馬特的夕陽很美?”

林秋握緊帆布包帶子:“嗯,我還畫了速寫。”

電梯裏,她摸到包裏多出的東西——邁克爾悄悄塞進去的錄音帶,標簽上寫著《For JoJo's Paris》。

回到房間拆開禮物盒,裏面是一支1920年代的法國古董鋼筆,筆帽頂端鑲著顆小小的藍寶石。盒底紙條寫著:“給未來的大律師——願你的內心比法律條文更有力量。”

林秋翻開旅行日記,在7月15日這頁鄭重寫下:“今天在聖心堂,有個傻瓜同時點了兩支蠟燭。他不知道,當兩簇火苗靠近時,光會變得更亮。”

窗外,埃菲爾鐵塔準時亮起燈光,像一枚巨大的星星嵌在巴黎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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