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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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985年的暑假來得又早又熱。

林秋站在白&伯恩斯律師事務所的玻璃門前,調整著新買的藏青色西裝套裙領口。空調冷風從門縫裏鉆出來,帶著紙張和咖啡的氣息。

“十三歲的實習生?”前臺女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的身高和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逡巡,“你確定不是來找父母的?”

“秋·林,模擬法庭項目推薦。”她遞上文件夾,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預約了九點見伯恩斯先生。”

文件夾裏裝著地區檢察官的親筆推薦信和她在《青少年法律評論》上發表的文章。

前臺女士的眉毛越擡越高,最終按下內線電話:“先生,您的小律師到了。”

白&伯恩斯是洛杉磯少數涉足娛樂法的傳統律所。實習第三天,林秋就被安排整理一宗版權糾紛案的證據鏈。她花整個下午比對兩張唱片的小樣波形圖,耳機裏循環播放著相似的吉他riff,直到耳膜發疼。

“找出決定性差異了嗎?”下班時,資深合夥人理查德·白倚在她隔間旁問道。

林秋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B段第三小節的泛音處理不同。但真正的問題是……”她翻開筆記本,“兩首歌都抄襲了1958年藍調歌手威利·梅森的《午夜列車》。”

理查德突然大笑,引得整個辦公區擡頭張望:“邁克爾·傑克遜說得沒錯,你真是只小鯊魚。”

“邁克爾?”她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

“他去年就向昆西推薦過你,說‘這女孩能聽出降E調裏藏著的謊言’。”理查德眨眨眼,“當然,正式錄用還是看你的真本事。”

地鐵回家的路上,林秋的腦海裏回蕩著兩種聲音:職業素養提醒她該為潛在的利益沖突擔憂,而某個更柔軟的角落卻在想象邁克爾是如何向人描述她的。

車廂搖晃間,她摸出隨身聽,按下播放鍵。《Human Nature》的旋律流淌而出,這是她每次需要冷靜時的秘密武器。

——

夢幻莊園的快遞包裹在周六清晨送達。

林秋拆開層層防震泡沫,裏面是個精致的音樂盒,底座刻著“給英勇無畏的小律師”。擰緊發條,熟悉的旋律響起——是《We Are the World》的鋼琴改編版,但某個小節明顯重新編曲過。

附帶的紙條上寫著:“新專輯難產了。制作人說要更多‘危險元素’,但我連睡覺都在想編曲。PS:茶包很管用。”

林秋上周寄去的減壓茶包是母親留下的配方:洋甘菊、薰衣草和少量纈草根。她在便簽上特意標註“睡前兩小時飲用”,沒想到他真的照做了。

她鋪開信紙,筆尖懸停許久,最終寫下:“危險不等於嘈雜。記得你教我的嗎?最動人的旋律往往最簡單。”想了想又補充:“《Thriller》的恐怖音效是用垃圾桶錄的,這算不算危險元素?”

寄信前,她鬼使神差地塞進一張照片——實習證上嚴肅的證件照,當時特意多洗了一份。

……

“所以貓王女兒到底長什麽樣?”好友愛麗絲咬著冰棍問道。

校園草坪上,幾個女生圍坐在林秋身邊,目光灼灼。

自從《人物》雜志爆出邁克爾與麗莎·瑪麗·普雷斯利的約會傳聞,她的課桌抽屜裏就塞滿了八卦紙條。

“我沒見過她。”林秋翻著《音樂治療心理學》的教材,語氣平靜,“傑克遜先生的私生活與我無關。”

“少來了!”愛麗絲搶過她的書,“他送你那麽多禮物……”

“就像你叔叔送你聖誕禮物一樣。”林秋奪回書本,在“音樂對自閉癥兒童的幹預效果”那章折了個角,“我們只是朋友。”

這個回答半真半假。

上個月去夢幻莊園時,她確實遠遠瞥見過麗莎·瑪麗——金發像陽光般耀眼,皮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整個人散發著林秋永遠無法企及的成熟魅力。

當時她只是禮貌地點頭致意,然後徑直去了圖書室。

邁克爾後來找到她時欲言又止,而她搶先談起了實習遇到的合同糾紛。

有些邊界,聰明人永遠不會越過。

……

特殊教育教室裏,林秋跪在地毯上,耐心調整著非洲鼓的角度。患有唐氏綜合癥的湯米拍打著鼓面,口水沾濕了前襟,但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看,湯米!”她引導男孩的手掌擊打出穩定節奏,“一、二、三、四——”

這是她發起的“音樂橋梁”項目第三周。不同於邁克爾慈善演唱會的大陣仗,她選擇用最簡陋的樂器——鈴鼓、口琴、甚至裝豆子的易拉罐,來幫助特殊兒童建立與外界的聯系。

“林小姐,”校長遞給她一沓評估表,“湯米的語言治療師說,他這周主動說了三個新詞。”

表格上稚嫩的筆記記錄著:鼓、音樂、快樂。林秋突然想起邁克爾曾經說過,他最愛兒童合唱團的聲音,因為“沒有技巧,只有靈魂”。

回程公交上,她掏出筆記本寫下新構思:“嘗試將歌詞分解為音節游戲”。

車窗外,好萊塢大道上的巨幅廣告牌正在更換——《Bad》專輯宣傳照上的邁克爾穿著鉚釘皮衣,眼神銳利如刀。那個在花園裏教她看星星的溫柔男人,與廣告裏危險性感的世界巨星判若兩人。

林秋突然意識到,他們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跑,偶爾交匯,卻終究朝向不同的遠方。

——

“哈佛夏校申請通過了?”晚餐時,林清宴盛了第二碗排骨湯。

林秋點點頭,把蔥花仔細挑到碗邊:“七月六日到八月十五日。”

“邁克爾知道嗎?”

“他說巡演正好在歐洲。”她夾了塊豆腐,“我們會很完美地錯過彼此的生日。”

父親放下筷子,突然問道:“你還記得他送你的第一件禮物嗎?”

“《Off the Wall》磁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隨即警覺起來,“為什麽問這個?”

林清宴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伯恩斯今天來醫院做體檢。他說你整理的版權案材料比正式律師還細致。”

“所以?”

“所以他問,等你大學畢業願不願意去他那裏工作。”父親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我告訴他,我女兒可能會去東海岸發展。”

排骨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林秋慢慢放下筷子:“我才十三歲,沒想那麽遠。”

“但你想過,對吧?”林清宴輕聲問,“關於未來的樣子。”

窗外的夕陽把餐桌染成橘紅色。

林秋想起實習時經手的那份藝人經紀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像蜘蛛網,而她的工作是確保蝴蝶不會被黏住翅膀。

“我想成為能保護創作者的人。”她最終說道,“像《殺死一只知更鳥》裏說的那樣,為不能為自己發聲的人發聲。”

父親久久地望著她,目光中有她讀不懂的覆雜情緒:“你母親會為你驕傲的。”

當晚,林秋在日記本上畫了兩個背對背的身影:一個走向東海岸的象牙塔,一個站在世界巡演的聚光燈下。

底下寫著一行小字:“平行線只要足夠長,總會在地平線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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