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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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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跪下。”

樓臻舉著香,對著牌位一一敬奉,嚴肅的族老們坐在兩側,樓銘瑄不在他身邊。

無人搭理樓清知,傭人來來往往,肩膀卷走飄落的雪,擾得雪沫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裏落腳。

樓臻沒讓他踏入祠堂,肩上落了厚厚的雪,樓清知垂著眼,後悔沒吃完早飯就收拾東西跑。

陳元弋這臭小子跑到哪裏去了,居然留他一個人受苦,等他回去一定要狠狠打爛他的屁股。

廊下的傭人都是專門打掃祠堂的老人了,時不時斜眼偷看,低語一二。

府裏從上到下的人都知道,二爺從未來過祠堂,今天是件稀奇事。

樓清知盯著雪地,腳沒在雪裏,凍得失去知覺,很想走,但門口全是樓臻的人,他擡起頭,四方的天,灰色的,潔白的雪被吞沒。

傭人門竊竊私語,冷風一陣一陣卷,樓清知控制不住咳嗽起來,身上凍得很,臉卻越來越燙。

最後一柱香上完,族老們跟樓臻閑話一二,沒人看樓清知一眼,揮揮衣袖,從廊下悠哉悠哉地走了。

樓清知撐著膝蓋,望向祠堂下的父親,樓臻年紀大了,卻看不出老態,嚴肅的樣子跟抓著戒尺滿院子揍他那時一模一樣。

十幾年過去了,這老家夥還硬朗著。

“過來。”

他招招手,喚小狗似的。

樓清知不想聽他的,但他太冷了,再不躲躲,腳要凍壞了。

他僵著腿慢慢挪步,走一步崴三下,險些摔一跤。

和樓臻比起來他才是老人,步履蹣跚,健康堪憂。

樓臻到底吃了什麽,大補到這種程度?

“跪下。”

樓清知一楞,什麽?

肩膀猝地被人架住,三五人制著他逼人跪下,樓清知甩開傭人,背靠結實的紅木柱身,父子倆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樓臻冷眼立在一旁,在這個家裏,誰人不是看他的臉色過活,樓清知再叛逆,也不可例外。

這回沒人護在樓清知身邊,他們扯著他,有力的腿踩住他的腿彎,膝蓋重重砸在地磚上。

冷氣沿著膝蓋往身上躥,樓清知不服,卻很快被更多人制得直不起腰、擡不起頭。

“老東西,你到底要幹什麽?!”

天寒地凍,他的嗓子已經說不出聲了,聲嘶力竭之下像蚊子嗡嗡。

樓臻抽出懷裏的信,兩三張一起甩在樓清知臉上,“你自己看。”

傭人將那紙一張張鋪平在樓清知面前,他只能跪著一一細看。

這信就是樓銘瑄說的那封,時間地點寫得非常詳細,樓清知所住的酒店樓層、房號,以及給那個誰留出的房間都被斷章取義到這信上,指名他搞大了學生的肚子,現在一屍兩命,要樓家償命。

不對勁,樓銘瑄不是說如果真有相好要他帶回家嗎?怎麽到信上就是一屍兩命?樓臻沒跟樓銘瑄說實話?還是樓銘瑄騙了他?

樓清知頭暈得厲害,難以思考,本就病著還吹了許久冷風,剛降下來的高溫卷土重來,“一派胡言……這根本不是真的!”

樓臻很是鎮定,“哦,怎麽證明?”

“證明個屁!”

樓清知跪得膝蓋疼,身心百般不適,險些害他掉進語言陷進,“我沒法證明我沒做過的事情,你應該讓寫信的人拿出證據。”

樓臻一腳踢開地上的信,擡擡下巴,“拖進去,在祖宗面前好好反省。”

冬天的祠堂裏只剩燭光閃爍,傭人拿來蒲團,樓清知沒有力氣抵抗,昏沈地撐著地板,跪得歪斜。

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傭人們總算松了手,“二爺莫怪,實在是老爺吩咐,違抗不得。”

樓清知懶得跟他們計較,揉著膝蓋跌坐在地。

樓臻今天大發雷霆,不像是信了他人之語,此番敲打更像是氣樓清知把外頭的臟事帶回了家裏,警告樓清知別在外面亂來,丟他的臉。

一個父親,以這樣離奇的緣由將生病未愈的孩子丟在雪地裏吹一刻鐘冷風,還逼他跪祠堂……

他擡起頭,滿墻牌位籠罩著他,森森地將他包圍。

他在黔陽見過劉昭家的祠堂,聽劉昭說,老家的祠堂才是最完善的,黔陽祠只是聊表安慰,建了安老爺子的心。

安心?

樓清知至今不明白這些東西如何安心,像一張張吃人的血盆大口,火光一跳,心就一煩。

樓清知早知這家終有一日無他立足之地,卻不曾想這天來得如此快,他沙啞地笑出聲,一行清淚落在地磚上,冷冷地散開,心寒猶盛天寒。

只是他偶爾犯傻,想著也許哪天樓臻死了,舊時代徹底結束了,這家還能成個家,滿墻牌位回應了他的癡心妄想。

原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是這樣不僵。

果然……他不該回來的。

樓清知撐著地板,冷得起不來身。

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肩上一暖,帶著奶香的外套捂住了他,“還楞著?快扶一把。”

是樓銘瑄來了。

樓清知借著力站起身,膝蓋以下毫無知覺,樓銘瑄摟著他,“你跟爹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

不管是樓臻騙了樓銘瑄,還是樓銘瑄騙了他,大哥在這場戲碼裏扮演著什麽角色早就不重要了。

樓臻會變成祠堂上的牌位,樓銘瑄也會,無人知曉這座祠堂何時覆滅,但樓清知學聰明了——總之不是他一己之力能撼動的。

何苦再跟他們糾纏呢?

樓清知大半的力氣全壓在樓銘瑄肩上,空茫的雙眼怔怔地看著雪地裏一串一串被大雪淹沒的腳印,其他人來來往往,想必都看了他的笑話。

那又怎樣?本就是毫無尊嚴可言的。

他從海外逃亡歸來時,傭人剝了他的上衣,樓臻在院子裏大罵他是個冤孽,戒尺抽在白皙的皮膚上,打到皮膚皸裂,血絲從裂縫裏溢出,像一只巨大的紅背蜘蛛。

樓臻打著,其他人就看著,那時樓清知還會頂兩句嘴,而今,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骨氣。

上次逃婚,樓臻怎麽會不生氣呢?或許信件只是個幌子,樓臻就是想拿他出氣而已。

他逃了兩次,每次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外面讓他害怕,家裏容不下他,到哪裏都是在這世上受罪。

樓清知自嘲一笑,偏偏他是個日子剛好過一點點就會忘乎所以的笨蛋,在黔陽混出了名堂,就忘了家裏有多糟糕,好了傷疤忘了疼。

歡天喜地奔赴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自投羅網,是他活該。

他逐漸失去意識,倒在樓銘瑄懷裏,奶腥熏得他惡心,樓銘瑄嚇壞了,抱著他一路小跑,到了樓清知的院子才松了一口氣,胳膊酸麻,轉而問阿慶:“老爺說什麽了?”

阿慶搖搖頭,“沒讓我們進去。”

“陳元弋呢?怎麽不見他?”

這小子要是在,樓銘瑄不至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樓清知到底是個成年男人,沈得他胳膊快斷了。

阿慶沈思片刻,“跟著大夫去藥鋪子拿藥,路上難行。”

話音剛落,一個人急匆匆地跑進院子,陳元弋拎著三貼藥,沿途聽說老爺罰樓清知跪祠堂,可把他急壞了。

他喘著粗氣,進門就和阿慶撞了個滿懷,“二爺呢?!”

“在裏面。”

樓清知的膝蓋凍得青紫,好幾個人圍在床邊揉搓,老媽媽烤了姜片給他驅寒氣,院子裏所有人都急得亂竄,反倒是陳元弋怔怔地站在門口,被他們排除在外。

是因為他嗎……?

陳元弋腦子裏裝了無數個猜想,心疼,卻怎麽也不敢靠近,他離二爺太近,會不會給他帶來禍患?

“元弋,你過來。”

樓銘瑄突然喚他,陳元弋面上不顯,警惕地站在他身側,“您說。”

“清知在黔陽得罪過多少人?”

陳元弋簡單說了幾個不足輕重的人,樓銘瑄點點頭,“你跟我說實話,他在黔陽處過相好嗎?”

陳元弋心裏一緊,果真是因為他嗎?

指尖掐入掌心,他冷靜道:“沒有,事情太多了,二爺有時忙得飯都吃不上,沒有時間找相好。”

樓銘瑄面色凝重,這種時候,爹的疑心已經種下,要是真有個相好反倒好解決,拉個人出來認了就萬事大吉。

樓清知真是冤枉的那可怎麽是好?

樓銘瑄拍拍他的肩膀,“你留在他身邊好好照顧。”

他說完,帶著阿慶走了。

等婆子們給樓清知揉好膝蓋,已經是淩晨了。

樓清知又睡了一刻鐘才醒來,體溫退得很慢,他爬起來到處找陳元弋。

陳元弋趕緊來到床邊,“二爺?”

樓清知滾燙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嗓子更沙啞,“快去買票……不拘什麽票,我們明天……或者今晚……走。”

陳元弋看他的病情愈發嚴重,此時上路根本不是上策,可樓清知眼裏滿是慌張和恐懼,他明白二爺是鐵了心要走,既然二爺決定了,他只管相信他,去做就好。

“好,我現在就去。”

“快去……別收拾東西,帶上錢就行。”

陳元弋點點頭,松開二爺滾燙的手,馬不停蹄往外跑。

樓清知靠在床頭,眼前一片模糊,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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