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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他是漫長的毛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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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他是漫長的毛毛雨

車沒停穩,樓清知逃也似的跑開了。

冬日的風刮走眼邊的淚,淚痕風幹在眼角,樓層管家探頭,樓清知繃著臉淡然地抹去。

他快步跑進電梯,沒有等任何人,電梯門一合上,他立刻扶著墻壁彎下腰,胃裏的酒一點點蒸透他的身體,連同骨子裏的厭惡一起從毛孔中溢出。

他像一顆腐爛的蘋果,外表光鮮亮麗,內裏早已發黑發臭,電梯叮咚一聲後,他脫掉外套丟在門口,開門、鎖門、直奔浴室。

身外之物摔在屋子裏的各個角落,樓清知摔進浴缸,他等不及熱水,任由冷水浸泡發抖的身體,他怕冷,但更怕被小樹林裏濕黏的熱包裹。

他反覆搓洗胳膊,嘀咕著:我和他們不一樣。

他做不到像於渺那樣男女通吃,也做不到於渺的灑脫,他不想當異類,可他在哪裏都是異類。

樓清知捂著臉,他想家了,但他不知道回哪兒,“家”只是他腦中虛構的安逸之地罷了。

“二爺……”

陳元弋擔憂地敲敲浴室門。

“別管我!”

樓清知只是想一個人靜一下。

陳元弋乖乖地走開了,月光灑在屋子裏,樓清知從臂彎裏擡起頭,門口有一塊狗洞似的陰影。

陳元弋跟塊面包似的蹲在角落裏。

樓清知穿好睡衣,帶著滿身寒氣走出來。

陳元弋擡起頭,滿眼都是腿,他不敢說話,靜靜地守在樓清知身邊。

樓清知在浴室,他就蹲門口,樓清知窩在落地窗前,他就蹲在他腳邊,做一塊安靜又乖巧的面包。

樓清知靠在窗前,月光下,他側過頭,高樓之上,將寸土寸金的大灣區攬在懷中。

他在心裏暗暗地哄自己:要多多的錢,少少的心事。

陳元弋站起身,陰影落在他身後,他彎下腰將溫熱的手掌貼在樓清知冰冷的腿上,他坐在他腳邊,兩根眉毛輕輕聚攏,“二爺是想家了嘛?”

樓清知冷冷地對他招招手,“坐過來。”

陳元弋乖乖爬到他身邊,一雙晶亮的眼睛小狗似的望著他,樓清知在他眼裏看不到雜念,只從他透亮的眼眸裏看到自己頹敗的臉。

“二爺。”

樓清知順著他的胳膊枕下來,不禁想到:如果陳元弋知道他對男人有感覺,大概會頭也不回地跑開吧,再忠誠的小狗,遇到拿刀的屠夫也是會害怕的。

到時候他身邊空無一人,再無人陪伴。

樓清知屏了口氣抵抗鼻酸,這屋子很大、很貴,也很空,不開燈就陰森可怖,就像樓府一樣,他一個人住著害怕。

陳元弋習慣性攬住他,自發調整為最佳抱枕,“二爺……”

樓清知還是不理他,身體裏隱隱作痛的欲望快要裂出碎紋,他只能用沈默揚湯止沸。

陳元弋不再叫他,開了窗邊的小燈,輕輕拍他的後背,像平常哄他睡覺一樣摸著樓二爺柔韌的後背。

“陳元弋。”

“嗯?”

兩人依偎在月光下,陳元弋抓了厚毯子蓋在樓清知身上,“二爺想說什麽?”

夜深了,樓清知不自覺放輕聲音:“跟著我,很累吧”

“不累,能跟著二爺……特別高興。”

樓清知看看他亮晶晶的眼,這奉承並沒讓他的心情變好。

玉平上次跟他出門時抱怨了很久,玉平不喜歡那些權貴公子們燈紅酒綠的生活,不喜歡樂隊瘋狂的歌、嘈雜的鼓、狂躁的人群、擁擠的宴會,不喜歡劉昭、不喜歡於渺、不喜歡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樓清知從來不制止那小子吐苦水,反倒很愛聽,因為他也不喜歡。

朋友自然是朋友,但他在哪裏都無法融入其他人的生活。

在家裏,大夫人和大哥疼他,他受不了,他害怕,於是逃離;在外面,朋友們會因為他的能力、容貌對他多縱容些,他也受不了,他害怕沈溺,可他沒有地方繼續逃了。

他裹著一層透明的殼,婉拒靠近的人。

但陳元弋是個例外,從來不跟他抱怨,讓他做什麽都樂此不疲,甚至永遠笑嘻嘻的,像條傻狗。

樓清知突然來了脾氣,狠狠掐了陳元弋的胸口肉,這條傻狗什麽都能適應,會不會哪一天覺得他太悶,轉眼就跟著別人跑了?!

陳元弋哎呦一聲,握著樓清知的手,“二爺消氣了嘛?”

樓清知撇撇嘴,“沒有。”

他枕著陳元弋結實的胳膊,隨手拿起早上寫廢掉的綱程,他看著自己的筆跡,心煩意亂地撕掉可憐的紙,“我什麽都做不好,什麽都不想做……”

揉亂的紙被丟得亂飛,陳元弋嚇了一跳趕緊抱住了二爺,“那……我們回家”

可懷裏的人非但沒有認同,反而情緒更崩潰,他哽咽出聲,“我沒有家可以回。”

那不是他的家,那是樓臻的,是大夫人的,是樓銘瑄的,唯獨不是樓清知的。

於渺白天說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底,他說得沒錯,樓清知的娘是出來賣的,是名伶裏賣得最貴的,樓清知現在也和他娘一樣,游走在那些“恩客”之間。

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妓院,嫖客、掮客,男妓、女妓,要麽嫖,要麽被嫖。

“可是……大夫人和大少爺都很疼二爺,怎麽會沒家呢?”

陳元弋手足無措,給他擦眼淚,樓清知捂著眼滾到一邊,修長的手抹掉眼角的淚,望著窗外的霓虹燈出神,重新變得冷淡。

就因為大夫人和大哥都對他挺好,他才非走不可。

樓家的一切都是樓銘瑄的,都是樓銘瑄的子嗣的,海上航線是他的,以後內陸市場也會越做越大,樓清知是二姨太生的,是舊社會的產物,他什麽都不想要,也什麽都不配要。

他必須要辦廠,必須借著劉昭的東風在大灣區站穩腳跟,從他逃出樓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家,也沒有退路了。

他想起二姨太,給樓臻留下他這個沒用的兒子之後就飄走了,不再和大夫人共享一個丈夫,她在那樣冷的冬天縱身躍入井中,不再當一株漂泊不定的萍。

樓清知扶著抱枕,眼淚靜默地往下掉,映著月光,映著過往,唯獨映不出未來、映不出希望。

憑什麽呢……

“陳元弋……我是個異類,在哪裏都待不長久。”

背後粘上來一個溫熱的身體,陳元弋靠在樓清知的背後,“辦廠……能改變這一切嗎?”

樓清知閉著眼搖頭,“我不知道。”

辦廠能給他一個家嗎?好像不能。

辦廠能讓他不再對男人感興趣嗎?好像也不能。

辦廠能讓他高興起來嗎?好像還是不能。

可樓清知明白,如果不辦,不咬著牙走下去,他一定會像二姨太一樣毀滅。

樓清知深吸一口氣,吐出胸中所有的煩悶,他必須做,成為自己的山、自己的樹,“但我別無選擇。”

人生的路看似崎嶇,茫然找不到前路,但這些選擇題給他的選項很簡單:做或咬牙做,窩囊著死或痛著活。

——人,總是沒有選擇權的。

柔軟的毛巾貼在臉上,陳元弋專註地給他擦眼淚,“那就辦廠。”

樓清知不禁笑了,笑這條大狗太天真,他拍拍陳元弋的臉頰,“說得輕松。”

陳元弋瞪著圓溜溜的小狗眼望著他,“可是有二爺啊,二爺做什麽都能做得很好。”

樓清知不禁轉過身,“真的嗎?”

綱程列好了,他在國外接觸過類似的項目,但……那都是紙上談兵,他從來沒有親手將項目落實過。

陳元弋猛點頭,小雞啄米一樣啄樓清知的肩膀,“當然了,二爺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說著說著他臉又紅了,撓撓頭不好意思地退開,“二爺別笑話我。”

樓清知這才意識到他幾乎完全被陳元弋抱在懷裏,他也不太自在地往外挪了挪,“沒笑你。”

說來也怪,許是陳元弋的眼睛太幹凈,不摻任何雜念和欲望,樓清知哪怕被他抱著也沒胡思亂想……

倒是現在分開了,他的身體反而熱了起來,不像在外面看到那些隱晦畫面一般劇烈,只是在心裏下了一場漫長的毛毛細雨,暗暗地癢。

“咕嚕嚕嚕咕嚕……”

非常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還未萌芽的暧昧。

樓清知悄悄看一眼陳元弋,陳元弋低下頭看看他的肚子,“二爺晚上沒吃飯,我去煮點面條吧?”

樓清知移開視線,撐著下巴冷冷地嗯了一聲。

陳元弋戴上圍裙,白天那身幹練挺拔的衣服還沒脫,背著手利索地系上裙帶,樓清知盯著他挽起的袖口出神。

陳元弋煮好水,拿著小刀割了一茬韭菜,胳膊繃起來的弧度很好看,竟讓樓清知在暖黃的燈光下想起了操場上抱著橄欖球奔跑的運動員。

陳大面包的體格自然不能跟洋人比,在樓二爺身邊養了個把月竄了兩三厘米才長到一米八,寬肩窄腰很符合國人審美,肌肉不過分,但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會令人想嘆息出聲。

這是一副為生活奔波勞碌過的結實身板,汗水滋養過每一寸肌肉紋路,勤勞和辛苦才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樓清知看著那茬韭菜,猛然從沈溺中醒神,“你種了韭菜!”

在半島酒店種韭菜,說出去會被人笑掉大牙吧……

樓清知一股腦躥起來,看著已經被收割掉的韭菜茬,立馬要把它丟出去。

陳元弋攪和好鍋裏的面,慌慌張張護住他的韭菜,“這邊氣候好,屋子裏也暖和,特別好養活,它、它不費事的,只需要一點點水就好。”

陳元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樓二爺憤憤丟下一句“隨你”,留下了他的韭菜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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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之適合溫水煮青蛙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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