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二爺，別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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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二爺，別哭嘛
車門哢嚓一聲落鎖，樓清知趕緊扯下圍巾直接勒住司機的脖子，“你是誰派來的！！！”
司機仰著頭，閉口不言，手牢牢握著方向盤，利索地轉進樓府大院南門，立馬圍上來一群人，車門一開就把樓清知壓在後座上捆得嚴嚴實實。
“老頭子派你們抓我？！”
無人應答。
樓清知搞不清楚狀況，被三五人硬擡著丟進一間狹小的房子裏。
大門沈重地合上，樓清知被綁得蠶蛹一般，在地上咕湧兩下，總算蹭著墻壁解開手上的繩子，“來人啊！玉平！陳元弋！”
這屋子漆黑一片，連個窗戶都沒有，光透過一兩個小洞照射進來，樓清知解開所有的繩子，一腳踢在門上！
“啊！”
他抱著腳倒在地上，這門竟是石門！
樓臻居然把他丟到禁閉室……
樓清知縮在墻角，意識到這是哪裏後，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了。
全黑的環境讓他心裏發毛，他抱著膝蓋，借著小洞漏進來的光看看四周，沒有傳說裏的枯骨和腐肉，也沒有遍地死人……
樓清知摸著墻壁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拍門，“有沒有人啊……玉平！陳元弋！樓銘瑄！！！”
腳還在疼，他站不了多久，只能順著門板坐下，“爹！大哥！放我出去！”
無人應答，只剩他自己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
為什麽出爾反爾？不是說好他去找劉昭打通南方水路嗎？為什麽要把他關起來……
就非要出賣他嗎？
是啊，他請不請得動劉昭還是未解之謎，萬一耽誤時間徹底得罪了程員外，樓府不止要付出一成利潤。
所以他的意願就這麽不值一提嗎？所以他就活該被賣掉嗎？
樓清知用盡全力拍著石門，可這門需要四五個壯漢才擡得開，哪裏是他這個四體不勤的家夥撞得開的。
撞得渾身疼，樓清知縮回角落，憤怒卻無能，他絕望地看著漆黑的角落，想起以前大夫人給他講的故事。
那會兒娘剛死，樓清知嚇病了，好幾個大夫都說這孩子嬌氣，怕是養不大了，大夫人不信，把他接到身邊養，帶著他同吃同住同睡，硬是拖了大半年，從冬天撐到夏天之後，他慢慢好起來，又開始調皮搗蛋。
有天，他看到一群人打架，有人一板磚拍死了一個男的，他們擡著他往後院去了。
樓清知摸到後院一看，什麽都沒有，只剩這座小黑屋子。
他問大夫人，小黑屋是幹什麽的。
大夫人說，裏面關著妖怪，誰家有不聽話的孩子，就丟進去餵它。
樓清知嚇壞了，連著三年都有好好上學堂，不調皮了，也不搗亂了。
對小黑屋的恐懼一直持續到他留學之前，臨走的前一夜，他再一次來到這裏，摸著厚實的石門，他知道，裏面沒有妖怪，但裏面關著比妖怪更可怕的東西。
他不知道如何稱呼這個東西，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他只知道他要逃遠一點、更遠一點，永遠不要被它追上、不要被它拆吃入腹。
樓清知捂著眼睛，妄圖把無能的眼淚憋回去，他小聲啜泣，不願承認自己快要被吃掉了。
墻上的小洞越來越黑，火車早就開了，太陽落下了。
整整兩天，沒有人理他，唯一滲進來的聲音只有鳥鳴。
他倒在墻角，手指無力地在地板上扣出血痕：
I am no bird；and no ensnares me.
夜深時刻，樓清知迷迷糊糊聽見腳步聲，一激靈坐起來，頭暈目眩又倒下去了。
他已經餓得沒力氣了。
石門被人擡開，樓臻住著拐杖站在門口，樓銘瑄站在他身邊，樓清知強撐著坐起身，風呼哧呼哧灌進來，他縮著腿望著父親和兄長，“出爾反爾。”
樓銘瑄訕笑一聲，“其實程小姐人品貴重，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漂亮，詩詞歌賦、繪畫藝術都在咱這兒屬上乘……”
樓清知咬著牙，困獸餓到極致也要齜牙鬥狠，“我、不、娶！”
樓臻擡手，幾個人將他拖了出來，壓著跪在老爺面前，“你知道碼頭已經被查封了嗎？”
樓清知昨天才知道。
“整整七日了，碼頭上有多少等著發工錢吃飯的工人大冬天的，你知道他們沒錢買炭火的下場嗎？全家都會凍死！”
“我說了我有主意，找到劉昭，不就都解決了嗎！”
樓銘瑄眼看爹要揍他，趕緊按住樓臻的拐杖，“你去黔陽，路上就要耽擱七日，冰天雪地，他們根本撐不到你找到劉昭。”
樓清知抿著唇，眼眶憋得通紅，“所以呢？就非要賣了我是我讓他們流離失所的嗎？是我害他們拿不到工錢的嗎！為什麽要拿我去抵……分明是你們貪生怕死，只想著示弱茍且！”
“混賬！”
一耳光打得樓清知跪倒在地，樓臻的拐杖接踵而至，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我看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樓清知捂著臉撲向樓臻那條好腿，狠狠咬著他的腿，“你憑什麽打我！”
樓臻吃痛，這小狗崽子咬得死緊，硬要撕下一塊肉來，“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分明是老子賣兒子，我去你媽的天經地義。”
樓臻一腳踢開他，“來人！按著打！”
樓銘瑄趕緊拉住要上前的人，看看地上的人，勸道：“別，爹，打壞了程小姐可要生氣了。”
樓臻這才收了手，找人把樓清知擡到大夫人院子裏關著。
樓清知被人捆了擡進大夫人的院子裏，從他十歲之後就沒來過這兒了，陳設竟還跟之前一模一樣。
大夫人剪了他身上的西裝和襯衣，給他搓身上的淤青，又用熱水泡熱了藥膏輕輕塗在他的臉側，“哎喲……怎麽下這狠手。”
又戳戳樓清知的額頭罵道：“跟你娘一個樣兒，慣得這臭脾氣。”
大夫人罵完又開始哭，不知道是在哭誰，樓清知餓得沒力氣，心裏已經夠苦了，沒勁兒安慰別人。
樓清知餓得昏昏欲睡，閉眼前依稀聽到大夫人念叨了一句：“太像你娘，是要吃苦頭的。”
樓清知被關在大夫人的院子裏，身邊伺候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始終沒有見到玉平和陳元弋。
他們怎麽樣了？有沒有在想辦法救他呢？算了吧，玉平大字不識幾個，陳元弋認得些字，但老實巴交的，遇到一丁點事情就臉紅，靦腆成那個樣子能幹成什麽事兒？
就連樓二爺都沒辦法，何必為難那兩個笨蛋呢？
樓清知也不是全無辦法，但效果只明顯在二爺的腰圍上。
他已經絕食三天了，任誰進來給他送吃的，一概砸了不吃。
大夫人擔心他餓出個好歹，把樓臻罵了好幾遍，“你要看兒子活活餓死嗎！”
樓臻哪裏知道這小狗崽子脾氣硬成這樣，“讓他餓！餓死了拉倒！”
大夫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老糊塗蟲，餓死就能解決問題了？！”
樓銘瑄坐在一邊，“爹，要不算了吧，他不願意娶就不娶吧，總還能有別的辦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必須娶。”樓臻氣得只吹胡子，這老幺真是生來克他的，從小鬧到大，闖了多少禍，鬧得家宅不安雞犬不寧，如今要他娶個漂亮媳婦回來他還不樂意了……冤孽，真是冤孽！
樓銘瑄搖搖頭，“讓芝蘭去試試吧？”
大夫人又給樓銘瑄一巴掌，“你也糊塗了？芝蘭大著肚子，萬一老幺摔東西，驚著胎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會，他不會的。”
-
房門又被推開了，樓清知卷著被子裹成春卷，蜷在床角裏，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二弟，吃點酥酪吧？”
樓清知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竟然是大嫂來了，他又縮回去，“不吃。”
“我做了十塊，你偷偷吃一塊，我重新擺個盤，他們就看不出來了。”
樓清知又露出一雙眼，看了一眼圓圓的盤子，每張酥酪都切成三角形，“哼。”
他重新縮回被子裏。
芝蘭低頭一瞧，盤子裏空出一塊三角形，被子裏傳來很小聲的“哢嚓聲”。
她果然如她說得那樣把酥酪重新擺好，端著盤子走到門口，朗聲道：“唉，沒用，他不肯吃。”
樓銘瑄摸了一張嘗嘗，“真好吃。”
樓銘瑄推開房門，還沒說上半句話，立馬被一大個枕頭打出來了，他搖搖頭，只能坐在門口：“後天晚上就要去程家接親了。”
“我不去！”
房間裏又碎了幾個杯子，樓銘瑄不得不佩服，餓了這麽多天，竟然還有力氣反抗，這二弟比猛禽還難馴服，“你不去，程小姐自己也會來，何必呢？碰得頭破血流真的能改變嗎？”
“不碰怎麽知道。”
樓銘瑄拍拍房門，“我和你嫂嫂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不過得挺好嘛，爹娘又不是瞎子，他們都看中的人，不會差的。”
樓清知咬著酥酪哽咽，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程小姐好不好，而是他們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
憑什麽把他當個物件一樣擺弄，難道他的意願就那麽不值一提嗎？
碼頭被查封的那天他們就應該告訴他，全家人一起想辦法，可他們呢？把消息瞞得滴水不漏，硬是等到程員外當面提親才逼他結婚。
他是個牲口嗎？任人拉去配、拉去賣，他們說著為他好卻無人在意他的思想，打著結親的幌子利用他的身體，操控他的靈魂，活著有什麽意思。
房間裏傳來壓抑又痛苦的哭聲，樓銘瑄長嘆一口氣，對於這個弟弟，他總有很多不理解，不理解他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不理解他心底執著的到底是什麽。
很快到了接親的這天，樓清知被人知道按著換上大紅色新郎服，大夫人圍著他看了一圈，“哎喲，餓瘦了一大圈。”
樓清知仿佛被人奪走了靈魂，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弄，穿好衣服就呆呆地坐在床邊。
到處都洋溢著喜氣，樓清知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麻木的臉頰往下掉。
“我不想結婚。”
大夫人捧著他的臉給他擦掉，“哭什麽呢，程小姐很喜歡你，她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孩子，你們會有說不完的話題，別難過了。”
“我就是不想結婚。”
“聽話，很少有程小姐那麽好的姑娘了。”
“我死都不想結婚。”
樓清知撲在床上楞神，這段時間他想盡了法子都沒能逃出去，他苦苦掙紮那麽久，卻還是難以改變這個結局嗎？真可笑，他的抗爭和堅持都好可笑。
大夫人摸摸他的頭，忽略程員外巧取豪奪的手段，這其實是挺好的一樁婚事，郎才女貌，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人品俱佳，她不懂孩子到底是哪裏不如意。
“好啦，今天晚上就要接親了，過一段時間，等你習慣了就什麽都好了。”
樓清知想鉆進被子，一群人把他拉起來，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著：
“哎呀，新郎要有新郎的樣子嘛，喜服弄皺了會惹人笑話的。”
“二爺都要成親了，也該長成大孩子了。”
“就是就是，讓新婦看見要被笑話一輩子的。”
他們似乎覺得自己很幽默，可每個字鉆進樓清知耳朵裏都是恐怖故事。
他不想當新郎卻要有新郎的樣子，他不想當傀儡娃娃卻要有當傀儡自覺，在他眼裏被人笑話是個負擔，可在這些人眼裏“被笑話”似乎是甜蜜的，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混賬的事情
樓府張燈結彩，哪怕天黑了，紅彤彤的光也能照進黑暗的角落，樓清知抱著膝蓋，聽到外面的人喊著：二爺如果害羞，程府允許他上花轎裏躲著，從樓府把二爺擡到程家去。
樓清知氣得想撞墻，他不想當新郎，更不想當坐花轎接親的新郎，呵，都到這種時候了，絕境之中竟還能再生出一絲絕望。
突然，身側的墻震了震，墻上開始蔓延出裂痕，樓清知揉揉眼睛湊近了墻壁，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小聲喊著：“二爺，二爺。”
墻上的裂紋又大了些，一塊磚被取了出去，一雙眼睛露了出來，笑得彎彎的，“二爺，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嘛？”
陳元弋拆掉第二塊轉，樓清知臉上掛著淚痕，喜服上落了幾塊深色的印子，看來咱二爺已經彈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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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小彈一會兒就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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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他抱著腳倒在地上，這門竟是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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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清知縮在墻角，意識到這是哪裏後，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了。
全黑的環境讓他心裏發毛，他抱著膝蓋，借著小洞漏進來的光看看四周，沒有傳說裏的枯骨和腐肉，也沒有遍地死人……
樓清知摸著墻壁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拍門，“有沒有人啊……玉平！陳元弋！樓銘瑄！！！”
腳還在疼，他站不了多久，只能順著門板坐下，“爹！大哥！放我出去！”
無人應答，只剩他自己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
為什麽出爾反爾？不是說好他去找劉昭打通南方水路嗎？為什麽要把他關起來……
就非要出賣他嗎？
是啊，他請不請得動劉昭還是未解之謎，萬一耽誤時間徹底得罪了程員外，樓府不止要付出一成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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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清知用盡全力拍著石門，可這門需要四五個壯漢才擡得開，哪裏是他這個四體不勤的家夥撞得開的。
撞得渾身疼，樓清知縮回角落，憤怒卻無能，他絕望地看著漆黑的角落，想起以前大夫人給他講的故事。
那會兒娘剛死，樓清知嚇病了，好幾個大夫都說這孩子嬌氣，怕是養不大了，大夫人不信，把他接到身邊養，帶著他同吃同住同睡，硬是拖了大半年，從冬天撐到夏天之後，他慢慢好起來，又開始調皮搗蛋。
有天，他看到一群人打架，有人一板磚拍死了一個男的，他們擡著他往後院去了。
樓清知摸到後院一看，什麽都沒有，只剩這座小黑屋子。
他問大夫人，小黑屋是幹什麽的。
大夫人說，裏面關著妖怪，誰家有不聽話的孩子，就丟進去餵它。
樓清知嚇壞了，連著三年都有好好上學堂，不調皮了，也不搗亂了。
對小黑屋的恐懼一直持續到他留學之前，臨走的前一夜，他再一次來到這裏，摸著厚實的石門，他知道，裏面沒有妖怪，但裏面關著比妖怪更可怕的東西。
他不知道如何稱呼這個東西，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他只知道他要逃遠一點、更遠一點，永遠不要被它追上、不要被它拆吃入腹。
樓清知捂著眼睛，妄圖把無能的眼淚憋回去，他小聲啜泣，不願承認自己快要被吃掉了。
墻上的小洞越來越黑，火車早就開了，太陽落下了。
整整兩天，沒有人理他，唯一滲進來的聲音只有鳥鳴。
他倒在墻角，手指無力地在地板上扣出血痕：
I am no bird；and no ensnares me.
夜深時刻，樓清知迷迷糊糊聽見腳步聲，一激靈坐起來，頭暈目眩又倒下去了。
他已經餓得沒力氣了。
石門被人擡開，樓臻住著拐杖站在門口，樓銘瑄站在他身邊，樓清知強撐著坐起身，風呼哧呼哧灌進來，他縮著腿望著父親和兄長，“出爾反爾。”
樓銘瑄訕笑一聲，“其實程小姐人品貴重，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漂亮，詩詞歌賦、繪畫藝術都在咱這兒屬上乘……”
樓清知咬著牙，困獸餓到極致也要齜牙鬥狠，“我、不、娶！”
樓臻擡手，幾個人將他拖了出來，壓著跪在老爺面前，“你知道碼頭已經被查封了嗎？”
樓清知昨天才知道。
“整整七日了，碼頭上有多少等著發工錢吃飯的工人大冬天的，你知道他們沒錢買炭火的下場嗎？全家都會凍死！”
“我說了我有主意，找到劉昭，不就都解決了嗎！”
樓銘瑄眼看爹要揍他，趕緊按住樓臻的拐杖，“你去黔陽，路上就要耽擱七日，冰天雪地，他們根本撐不到你找到劉昭。”
樓清知抿著唇，眼眶憋得通紅，“所以呢？就非要賣了我是我讓他們流離失所的嗎？是我害他們拿不到工錢的嗎！為什麽要拿我去抵……分明是你們貪生怕死，只想著示弱茍且！”
“混賬！”
一耳光打得樓清知跪倒在地，樓臻的拐杖接踵而至，一下又一下砸在他身上，“我看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樓清知捂著臉撲向樓臻那條好腿，狠狠咬著他的腿，“你憑什麽打我！”
樓臻吃痛，這小狗崽子咬得死緊，硬要撕下一塊肉來，“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分明是老子賣兒子，我去你媽的天經地義。”
樓臻一腳踢開他，“來人！按著打！”
樓銘瑄趕緊拉住要上前的人，看看地上的人，勸道：“別，爹，打壞了程小姐可要生氣了。”
樓臻這才收了手，找人把樓清知擡到大夫人院子裏關著。
樓清知被人捆了擡進大夫人的院子裏，從他十歲之後就沒來過這兒了，陳設竟還跟之前一模一樣。
大夫人剪了他身上的西裝和襯衣，給他搓身上的淤青，又用熱水泡熱了藥膏輕輕塗在他的臉側，“哎喲……怎麽下這狠手。”
又戳戳樓清知的額頭罵道：“跟你娘一個樣兒，慣得這臭脾氣。”
大夫人罵完又開始哭，不知道是在哭誰，樓清知餓得沒力氣，心裏已經夠苦了，沒勁兒安慰別人。
樓清知餓得昏昏欲睡，閉眼前依稀聽到大夫人念叨了一句：“太像你娘，是要吃苦頭的。”
樓清知被關在大夫人的院子裏，身邊伺候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始終沒有見到玉平和陳元弋。
他們怎麽樣了？有沒有在想辦法救他呢？算了吧，玉平大字不識幾個，陳元弋認得些字，但老實巴交的，遇到一丁點事情就臉紅，靦腆成那個樣子能幹成什麽事兒？
就連樓二爺都沒辦法，何必為難那兩個笨蛋呢？
樓清知也不是全無辦法，但效果只明顯在二爺的腰圍上。
他已經絕食三天了，任誰進來給他送吃的，一概砸了不吃。
大夫人擔心他餓出個好歹，把樓臻罵了好幾遍，“你要看兒子活活餓死嗎！”
樓臻哪裏知道這小狗崽子脾氣硬成這樣，“讓他餓！餓死了拉倒！”
大夫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老糊塗蟲，餓死就能解決問題了？！”
樓銘瑄坐在一邊，“爹，要不算了吧，他不願意娶就不娶吧，總還能有別的辦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必須娶。”樓臻氣得只吹胡子，這老幺真是生來克他的，從小鬧到大，闖了多少禍，鬧得家宅不安雞犬不寧，如今要他娶個漂亮媳婦回來他還不樂意了……冤孽，真是冤孽！
樓銘瑄搖搖頭，“讓芝蘭去試試吧？”
大夫人又給樓銘瑄一巴掌，“你也糊塗了？芝蘭大著肚子，萬一老幺摔東西，驚著胎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會，他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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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又被推開了，樓清知卷著被子裹成春卷，蜷在床角裏，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二弟，吃點酥酪吧？”
樓清知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竟然是大嫂來了，他又縮回去，“不吃。”
“我做了十塊，你偷偷吃一塊，我重新擺個盤，他們就看不出來了。”
樓清知又露出一雙眼，看了一眼圓圓的盤子，每張酥酪都切成三角形，“哼。”
他重新縮回被子裏。
芝蘭低頭一瞧，盤子裏空出一塊三角形，被子裏傳來很小聲的“哢嚓聲”。
她果然如她說得那樣把酥酪重新擺好，端著盤子走到門口，朗聲道：“唉，沒用，他不肯吃。”
樓銘瑄摸了一張嘗嘗，“真好吃。”
樓銘瑄推開房門，還沒說上半句話，立馬被一大個枕頭打出來了，他搖搖頭，只能坐在門口：“後天晚上就要去程家接親了。”
“我不去！”
房間裏又碎了幾個杯子，樓銘瑄不得不佩服，餓了這麽多天，竟然還有力氣反抗，這二弟比猛禽還難馴服，“你不去，程小姐自己也會來，何必呢？碰得頭破血流真的能改變嗎？”
“不碰怎麽知道。”
樓銘瑄拍拍房門，“我和你嫂嫂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不過得挺好嘛，爹娘又不是瞎子，他們都看中的人，不會差的。”
樓清知咬著酥酪哽咽，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程小姐好不好，而是他們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
憑什麽把他當個物件一樣擺弄，難道他的意願就那麽不值一提嗎？
碼頭被查封的那天他們就應該告訴他，全家人一起想辦法，可他們呢？把消息瞞得滴水不漏，硬是等到程員外當面提親才逼他結婚。
他是個牲口嗎？任人拉去配、拉去賣，他們說著為他好卻無人在意他的思想，打著結親的幌子利用他的身體，操控他的靈魂，活著有什麽意思。
房間裏傳來壓抑又痛苦的哭聲，樓銘瑄長嘆一口氣，對於這個弟弟，他總有很多不理解，不理解他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強，不理解他心底執著的到底是什麽。
很快到了接親的這天，樓清知被人知道按著換上大紅色新郎服，大夫人圍著他看了一圈，“哎喲，餓瘦了一大圈。”
樓清知仿佛被人奪走了靈魂，像個破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弄，穿好衣服就呆呆地坐在床邊。
到處都洋溢著喜氣，樓清知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麻木的臉頰往下掉。
“我不想結婚。”
大夫人捧著他的臉給他擦掉，“哭什麽呢，程小姐很喜歡你，她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孩子，你們會有說不完的話題，別難過了。”
“我就是不想結婚。”
“聽話，很少有程小姐那麽好的姑娘了。”
“我死都不想結婚。”
樓清知撲在床上楞神，這段時間他想盡了法子都沒能逃出去，他苦苦掙紮那麽久，卻還是難以改變這個結局嗎？真可笑，他的抗爭和堅持都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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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今天晚上就要接親了，過一段時間，等你習慣了就什麽都好了。”
樓清知想鉆進被子，一群人把他拉起來，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著：
“哎呀，新郎要有新郎的樣子嘛，喜服弄皺了會惹人笑話的。”
“二爺都要成親了，也該長成大孩子了。”
“就是就是，讓新婦看見要被笑話一輩子的。”
他們似乎覺得自己很幽默，可每個字鉆進樓清知耳朵裏都是恐怖故事。
他不想當新郎卻要有新郎的樣子，他不想當傀儡娃娃卻要有當傀儡自覺，在他眼裏被人笑話是個負擔，可在這些人眼裏“被笑話”似乎是甜蜜的，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混賬的事情
樓府張燈結彩，哪怕天黑了，紅彤彤的光也能照進黑暗的角落，樓清知抱著膝蓋，聽到外面的人喊著：二爺如果害羞，程府允許他上花轎裏躲著，從樓府把二爺擡到程家去。
樓清知氣得想撞墻，他不想當新郎，更不想當坐花轎接親的新郎，呵，都到這種時候了，絕境之中竟還能再生出一絲絕望。
突然，身側的墻震了震，墻上開始蔓延出裂痕，樓清知揉揉眼睛湊近了墻壁，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小聲喊著：“二爺，二爺。”
墻上的裂紋又大了些，一塊磚被取了出去，一雙眼睛露了出來，笑得彎彎的，“二爺，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嘛？”
陳元弋拆掉第二塊轉，樓清知臉上掛著淚痕，喜服上落了幾塊深色的印子，看來咱二爺已經彈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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