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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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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忘

莫獨清自覺從唐承意的感情生活中退出,唐承意又沒人說話了。

倆月後,茶館中。

唐承意慢悠悠地品著茶,旁邊坐著個“病友”。這位是他的老朋友,叫魏和儒,是他發小兼生意夥伴,認識好多年了。

自從魏和儒確診抑郁癥和雙相後,他倆就成了病友。

清幽的廳室內裝點著綠意,木質窗格在桌面落下淺淡的影。

魏和儒倚在搖椅上,手持著茶杯,一邊閉著眼搖著頭用嘴吹熱氣,一邊滿臉享受地感嘆:“雅。”

“……”唐承意看著他。

魏和儒沈浸在舒適中,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瞥他。

“這次居然主動來找我了。……最近沒擅自停藥吧?”

“斷了喹硫平。”

“你居然敢斷喹硫平?”魏和儒猛地坐起來了,“瘋了你?我不吃是一點都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唐承意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這個藥的後遺癥太明顯,他記憶力下降了很多……快要記不清和向冬青的一些事了。

“不能擅自停藥知不知道,犟也不能這麽犟,神經疾病早晚被你搞成精神病!”

唐承意沒說話。

沈默了一會兒,“你平常幹什麽能轉移註意力?”

“跟我老婆親嘴。”

“……別的呢。”

“看書。”

唐承意有了些興趣,“什麽書?”

他學生生涯結束後就沒怎麽看書了,書房荒廢很久,直到當初向冬青住進來才換過一批新書。

“嗯……什麽都看,外國文學看得多,還有雜志。”

魏和儒重新臥回搖椅上,忽然想到什麽似的,擡了一下手裏的茶杯,“哦,最近在看網文,我老婆愛看這玩意我就跟著看了幾本。”

“好看嗎。”

“有寫得不錯的,我還做了些筆記。”

魏和儒手指劃著屏幕,遞給他看。

“本來我是想看個樂兒,結果看著看著還真看下去了,這些網文作者有的句子寫得還行,挺有深度,你平時也可以看看,打發時間。”

唐承意看著劃著藍線的小說片段。

【遺忘一個人是從缺點開始的。

分離的確會美化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許泊意識到,那些噩夢漸漸模糊了。

他曾經那麽痛恨牧承野帶著人在學校門口堵他時候的嘴臉,高中畢業很多年之後,他看見穿著校服三五成群的學生還是會害怕。

校園霸淩是他心裏的一道疤,他走出校門發誓要走得再遠一點,遠離這片土地。

2018年,他出國進入美國加州大學修習,人地兩生。

平時戴著耳機獨來獨往,有時候太孤獨了會和備忘錄聊一整晚。

他吃不慣洋人飯,餓著肚子時想到的是牧承野當初給他做的那盤蔥爆羊肉——

廚房煙霧繚繞,牧承野炒菜的時候卷起袖子,露著小臂……

牧承野確實長得很帥。】

唐承意看著菜名恍惚了一瞬,接著往下看。

【許泊發現,恨變成了無感。

他真的開始忘記牧承野了。

朋友不理解他:“如果你真的把他的缺點忘了,甚至開始懷念他的優點——那不就更不可能遺忘他了嗎?”

許泊笑了笑。

“遺忘的是真正的他。”】

唐承意還怔著,魏和儒在旁邊滔滔不絕,看得出非常能共情:

“這寫得太好了,忘記一個人確實是這種感覺,我當初被我前女友騙得那麽慘,真的好幾個月恨她恨到睡不著覺!現在過去五年了,有時候想起來只記得她在我生病時候大半夜出去給我買藥……唉,不提了。”

唐承意不知不覺地失神,默默地回憶向冬青的缺點是什麽。

他發現想不起來。

——不,根本就沒有。

“確實寫得挺好。”

雖然他沒有遺忘別人的經歷,但他註意到了文中出現的菜。

這主角也喜歡吃蔥爆羊肉,和向冬青一樣,有品。

唐承意默默看了一眼作者筆名,決定回去後打賞一下。

……

“發財了!”

向冬青在電腦前微微睜大眼睛,有個讀者給他刷了一千rmb的禮物,禮物記錄多了6頁。

他點進收益看了好幾遍,難以置信憑空出現了個大老板。

“伯蘇,是不是你小號,說!”

伯蘇原本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電視,冷不丁被點名一頭霧水:“嗯?”

“你開小號給我送禮物了?”

“你說那一千塊錢啊,”伯蘇默默移回目光,看著電視吃著西瓜,“這次還真不是我。”

“你怎麽知道是一千……”

“你都念叨一晚上了。”

“哦。”

向冬青托著臉繼續劃著鼠標,“……主要是之前沒見過這個讀者id,我還查了下後臺訂閱,他連我的這篇文都沒買過。”

伯蘇這才被引起註意,“那就奇怪了……也可能是你其他文的粉絲。”

“嗯,那倒有可能。”

電視機播放的聲音漸漸聽不清,伯蘇逐漸失神,低頭看向手機,點開向冬青寫的小說。

他又想起來向冬青更的劇情了。

他看得出向冬青對唐承意態度的轉變,有時候向冬青還會主動問起來唐承意的近況。

他不忍隱瞞,卻也不想說。

只避重就輕地:“還跟以前一樣。最近他公司的事兒比較多,跟我訴苦來著……心情不是很好。”

向冬青到現在也不知道唐承意已經開始用藥物維持生活了。

“今晚……你困嗎?”

伯蘇試探道。

向冬青懂他什麽意思,滑動鼠標的手指停下了,在他沈默猶豫的這幾秒,伯蘇忍不住開口:

“你怎麽想的,咱們聊聊。”

“沒什麽能聊的,上周聊過了……”向冬青看著電腦屏幕,“我有時候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所以忽冷忽熱的,你能習慣就最好……我也盡量改一改。”

伯蘇忽然很無力。向冬青給他的感覺是一種妥協、一種遷就。

那些陳年舊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他努力地補償向冬青,向冬青似乎早就接受他了,可時間越長這種妥協與遷就感就越明顯,他們再也不能忽視。

“你還喜歡我吧?……一點點兒也算。”

伯蘇又一次向他確認,隱隱約約的不安越燒越旺,只有反覆得到肯定的回答才能緩解。

“喜歡吧。”

向冬青說,“你不用問我了,我對你的喜歡不會變……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

“為什麽?”尅鶆殷蘭

“因為我缺愛。”

向冬青看著他,仿佛渾不在乎,很自然地微笑著。

我不會從別的地方得到更多的愛了。

他說,“既然你問起來了,我就跟你說明白,就當是聊聊天吧。”

向冬青走近他,“其實我看過很多書,也經常看到一個說法:‘愛一個人是可以沒有原因的’。可能有些時候真的不需要理由,我同意這一點。但是至少,感情一定是在‘對比’的基礎上產生的。”

再小的情感誕生之前也會有對比作為鋪墊。

就像一個小孩子逛超市的時候哭著喊著要買小汽車回家,那他一定是感受到了某種差距。

在小孩子的視角,“取”的欲望與“得”的空白產生強烈對比,小汽車的漂亮與舊玩具的簡陋產生強烈對比,愛就產生了。

如果換做是小時候的唐承意,一定不會在超市對玩具汽車產生執念。

“逃出來之前,你和唐承意就是很鮮明的對比,我愛著你並不奇怪,我自己已經接受了。”向冬青說。

伯蘇的臉色有些難看。

“接受”這個詞,可真是殘忍。

他苦笑道:

“只是因為對比?……我只有和他比起來的時候才能吸引你嗎?”

“當然不只。”

你是對照組中勝出的那一個,站在“對比”這座金字塔的塔尖。既然勝出了,就一定有你自身的原因。

“你溫柔幽默,會照顧我,是我的初戀……”

向冬青思考。說著說著,話鋒一轉,“不過比起他,我現在其實更恨你。”

伯蘇心裏咯噔一下。

“我對唐承意從來沒有過期待,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是什麽人。”

但,你是在我青春的暗戀歲月裏不斷被我神化的人。

伯蘇終於深切地體會到什麽是向冬青說的對比,在這一點上,他和唐承意的起跑線不一樣。

“那你……你現在對唐承意……”

向冬青靜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眸晦暗令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不然呢,我要恨他一輩子嗎?”

伯蘇望著他,神情少有的嚴肅,眼神也帶上了一絲凝視的逼迫感,“我無所謂你恨不恨他,但是——你對他沒有一點感情嗎?”

夜風冷而清透,點點沁涼融在心頭,向冬青的目光也漸漸冷凝了,皺起眉:“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也許你自己心裏有答案。”

伯蘇心煩意亂地揉了揉眉心,單手撐著臉看向了電視。

“莫名其妙。”

向冬青輕聲嘟囔了一聲,站起身往臥室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回過頭,他乍然問:“你偷看我日記了?”

他看見伯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怎麽這麽愛偷窺我的隱私……”

“你不如問問自己為什麽不能多給我一點兒安全感!”

伯蘇第一次對他用這種質問的語氣,略狹長的狐貍眼冷下來的時候看著氣勢很強:

“我覺得我盡力了……我不是想怪你,也不求你多愛我,但是能不能別這麽若即若離的,上一秒跟我好好說話下一秒就玩冷暴力……”

“其實我真的沒有那麽多人脈,在這個信息時代我有再大的權限也無法做到讓一個人假死得沒有任何破綻……給你辦新身份的時候我很焦慮,不過我願意承擔風險,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你從唐承意手裏搶過來藏起來……”

“我知道你有時候會覺得對不起我,你是因為愧疚才忍著我。我住在這兒挺開心的,你不用覺得我陪你住這個小地方很憋屈,我很願意過現在的生活,只要你在這兒這就是我的家。”

“我只是想求你讓我別這麽擔心,我一邊怕唐承意會發現你,一邊怕你的心早就不在我這兒了……”

“我真的很不安。”

向冬青安靜地看著伯蘇。

看著伯蘇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失態。

“這就受不了了?”

向冬青說,“那你之前是怎麽對我的呢?”

伯蘇楞了一下。

“如果我像你當初對我的那樣對你,表面裝作很愛你實則跟唐承意偷偷笑話你……你是不是會恨透我,甚至像唐承意那麽狠地報覆我?”

向冬青收回淡淡的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我沒有多恨你,更不可能報覆你……你們兩個,我誰都惹不起。”

伯蘇啞口無言。

“你不是糾結我的日記嗎?糾結我日記裏對他的那些只言片語的回憶?”

“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承認了,在假死之前的那兩個月裏我對他真的心動過,甚至想過不走了。”

那時的唐承意像變了個人一樣,很多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被瘋狂地愛著。

他第一反應是,這是唐承意玩弄他的新手段,明明在外面有未婚妻了還要剝削他的情感。

可那段時間他真的感受到了“活著”和“幸福”——他們在淩晨開著跑車狂飆,笑著、叫喊著、互相說著愛;他們在海邊接吻,共享方寸間的呼吸心跳和潮水的翻湧聲響……

向冬青有種隱秘的惡趣味。

他在興奮與快樂的空隙中想著:唐承意,你以為我很愛你?你怎麽這麽好騙?

可是深夜他們抱著彼此溫熱的身體靜靜睡在被窩中的時候,向冬青又想:

我怎麽這麽好騙。

他不斷提醒自己是在做戲,他們都在做戲。

他把自己抽離現實,靈魂立於虛空,鞭策自己在每一次親熱中保持理智。

最終他還是走了,按照他精心策劃的計劃“死”了。

假死計劃的最後一環,他奔跑著給唐承意發語音,有句話掙脫出計劃的框架,憑空出現在腦海:

“我愛你。”

這句話是他臨時想到的。

是惡意滿滿的報仇,是與過去的道別,也是對自己可悲的情感的割舍。

“你知道我為什麽愛過他嗎?”

向冬青笑著。

“我還是那個回答。”

“因為我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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