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60: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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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後知後覺

他變了很多。

向冬青是在去年生日意識到這一點的,不知不覺中,某一年的9月2日在他心裏烙入一個特別的記憶。

夜色街景,燈光煌煌,有個人端著蛋糕和他說:“生日快樂。”

他並不懷念唐承意,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那一天給他的印象很深。

當時是在ktv,一張隔空投送的照片赫然出現在他手機上。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位記得他生日的神秘人一定是伯蘇。

但伯蘇領著女伴進門。

而唐承意叫他回頭,臉頰映在蠟燭火焰後,看起來有種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真誠。

那一瞬間帶給向冬青無比巨大的反差感——這種反差,被當時的他定義為“落差”。

他是失望的。

除了的確有一剎那心跳漏跳一拍,甚至熱淚盈眶。

這一點當初的他不願意承認,但時過境遷,他終於想明白該怎麽解釋那時的心態。

苦難是蒙在人眼上的一層歐根紗。

透過紗看世界,原本平凡的東西也蒙上了朦朧而綺靡的濾鏡。

他確實感動了,但那不是賤,是將要溺死的人對氧氣的渴求,一只隨意的手就能將他撈起,而他無限感激。

這個解釋也同樣可以應用於和伯蘇的事上。同樣是那年的9月2日,在ktv的包廂裏,唐承意殘忍地告訴他:

伯蘇是伯振忠的兒子。

你被騙了。

向冬青被伯蘇騙了不止一次,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到今日也不敢忘。

但來年冬天的時候他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伯蘇又來了,二十四小時陪著他,大把大把的愛意往他頭上砸,把他封閉的心鑿開,滿滿地灌進來。

他重蹈覆轍。

“你不是真的愛誰,而是愛上了喜歡別人的感覺,像是一種精神寄托,期待和惦念的感覺讓你上癮。”

在書上看到這段話的時候,他的大腦通電一樣,全都明白了。

在極不如意的生活裏,伯蘇是他存放一下感情的容器。

在那樣的處境,他的心只能向伯蘇妥協。

而今天——重獲自由的今天,他知道他的“煩惱”是什麽了。

那些被特定處境所局限、忽略掉的情感重見光明,他記起了曾經的恨和憤怒,於是每次伯蘇來親近他他都會不自覺地逃避。

“有些問題一直都沒有解決,你知道吧。”

去年生日的那天晚上,向冬青終於推開了想要抱他的伯蘇。

伯老板剛從酒局回來,喝得醉醺醺的,臉上浮著薄紅,迷茫著:“嗯?”

“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很久沒有和你親熱了嗎?”

“你不是說工作忙嗎。”

伯蘇迷糊糊問罷,看著向冬青黯淡的眼睛,突然清醒了一些。

冷風從窗戶透進來,伯蘇認真起來,“什麽意思?”軻頼崟闌

“之前——”

話沒說完,向冬青閉嘴了。

已經過去很久了,說出來也沒意思。

可是在這樣的日子,又是一年生日,那些回憶的確卷土重來了。

向冬青不願再說,可也不想待在這裏,急切地想出去透口氣。

“我先走了,晚上不回來了,不用等我。”

他轉身穿著外套往外走,留下伯蘇和一桌幾乎沒動的菜,還有一個巧克力蛋糕。

“不是,這是怎麽了……”

伯蘇追在他後面。

向冬青心神不寧地皺著眉。他知道自己現在很莫名其妙,但他想靜一靜。

“對不起,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他眼眶紅了,站在門口。

帶著一絲愧疚低下頭。

伯蘇看著他。

白熾燈清冷而柔和的光線下,伯蘇目光沈靜,微垂的睫毛將受傷收斂:

“不用對不起,我在家等你回來。”

向冬青走了,沿著路邊逛,夜晚的冷空氣襲來,風聲空曠。

他沒有回去。

在酒店住了一宿。

後半夜他忽然驚醒,昏暗中拉開窗簾看向窗外。他看見伯蘇站在路燈下,白光中央長身玉立,穿著一身黑。

向冬青起床了,裹著外套跑過去:“你怎麽來了?!”

伯蘇似乎被嚇到了,慌裏慌張地把手裏的煙掐滅。

“你還抽煙?”向冬青疑問,他還真沒見過伯蘇會抽。

“戒了。初中戒的。”

向冬青看著伯蘇,發現伯蘇眼角發紅。

伯蘇執著地用手扇著煙霧,把白煙打散,“……早不抽了。”

向冬青不解,但也沒繼續糾結這個話題。

“你大半夜的怎麽找到這兒來了?”向冬青說著,狐疑的目光掃視伯蘇,“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

伯蘇目光有一瞬間飄忽,不自然地輕輕跺了跺腳,“好冷,要不上車說。”

“你不會在我手機裝定位器了吧?!”

向冬青之前就懷疑過,他早發現自己每次出門回來伯蘇都對他行徑了如指掌。

“就,是個app的共享位置功能,沒那麽高級……”

“你偷窺我行蹤!”

伯蘇有些慌了,“我是擔心你。”

……

也不只是擔心。

唐承意把向冬青霸占太久了,伯蘇已經怕了那種無法幹涉向冬青生活的無力感。

如今他終於把人偷偷藏到自己身邊,恨不得時刻盯著向冬青的行蹤,這樣才有安全感。

向冬青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別生氣……”

伯蘇拽住他,眼睛裏濕潤的光在路燈下破碎浮動著,緊張地抿住了唇。

猶豫了幾秒,開口,“能不能先告訴我,你今晚為什麽跑出來了?”

“不告訴你。”

向冬青不看他。

他一副不願理睬伯蘇的模樣,但其實獨處的這一晚,他已經想明白了。

過去的事該翻篇了,至少是暫時翻篇。伯蘇現在很愛他。

有些事沒有走上絕路,還能拖一拖,拖一段時間再看看。

“那……你還喜歡我嗎?”

伯蘇輕聲問。

向冬青遲疑了會兒。

“……嗯。”

伯蘇的臉色好看了些,“那就好。有什麽問題我們都可以解決,只要你別走,給我一點時間。”

向冬青答應了,低著頭背著手晃了兩下腳,忽然擡起頭朝著伯蘇的眼睛看。

他瞧著那微微泛紅的眼角,提起興致似的笑起來問:“怎麽哭啦。”

伯蘇一怔,向冬青挨近他的臉,仔細地看:“是不是哭啦?”

“……”伯蘇無奈地抿起嘴笑,偏過頭去。

伯蘇說,“你大晚上的來酒店,還徹夜不歸……”

向冬青這才反應過來。

“哦!你懷疑我出軌啊?”

“也不是……”

“你居然懷疑我出軌!”

伯蘇不知道怎麽狡辯了,他的確是這麽想的,難受地在酒店門口抽了半宿的煙。

他勉強為自己辯駁:“你又不跟我說為什麽,突然就討厭我了,而且這幾個月你一直淡著我,平時也很少回家……”

看起來真的很像外面有情人了。

我早就懷疑了!

向冬青被氣笑了,笑著笑著又氣不起來。

他無可奈何地看著伯蘇。

“我不會喜歡上別人。”

我已經很累了,連喜歡你都讓我覺得累。

愛情這東西,向冬青現在是一點兒都不想多碰了。

那晚的話題終結於此,伯蘇心滿意足地抱著向冬青上車,他們在淩晨吃完了蛋糕,生日也算完整。

今年春節過完,向冬青距離26歲還有半年。

他總覺得自己要奔三了,不知不覺地焦慮起來,覺得自己離夢想還很遠。

工作很忙,忙到他忘了自己最初的夢想是什麽——

是考研考到孟桂恩當年憧憬的那所大學,是入職大企業,成為一名高端的商務人士在商海闖蕩。

可是這些都無法實現了,因為他現在不是向冬青,而是許今蒼。

他只能低調地在小公司做個默默無聞的員工,避免被唐家的龐大人脈鏈發現。他用“番茄薯片”這個筆名寫出叱咤風雲的主角,讓他們替他看看這個世界。

“出獄”之後的興奮在這兩年中消磨幹凈,他發現假死後的生活也沒那麽爽。

……

“幹杯。”

甲板上,莫獨清舉起酒杯,微笑著看唐承意。

太陽橙紅色的餘暉照耀在寬廣的海面上,游艇平穩行駛,浪聲輕吟低唱。

唐承意與他碰杯,揚起脖子喝完了紅酒。

莫獨清說:“這就是你和你未婚妻站過的地方?”

他被唐承意邀請來坐游艇,本以為是約會,沒想到聽唐承意秀了兩個小時的恩愛。

他算是看清了,這位唐總根本沒有任何跟他談戀愛的心思,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人說說話。

“沒有,他沒上過甲板。”

唐承意說著,望著碧海藍天,恍惚地想起來那年自己是怎麽折磨向冬青的。

那時向冬青在船艙的臺上跪了一宿,臉上全是紅彤彤的掌印,晨光破曉時,搖搖欲墜地撐了一會兒便倒下了。

而唐承意自己,攬著紀語洋走上甲板。

自始至終,向冬青連海都沒看過。

“……你剛才說,你養紀語洋是為了刺激你的未婚妻,讓他倒追你……那你為什麽要罰他這麽狠,讓他跪了一整晚沒睡覺。”

唐承意淡淡看著海面,眼底含著苦澀。

“我當時只想讓他聽話,希望他當一個沒有思想的、只知道愛我、討好我的情人。”

“那不是情人,那是機器人。”

唐承意笑笑。

“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莫獨清又斟了杯酒,慢慢酌著,“挺可惜的,他死之前連你愛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

莫獨清挑眉:“為什麽這麽說。”

唐承意被他問楞了。

莫獨清:“你跟他表白了?”

唐承意沈默了片刻,一股焦心感蔓延開來。他想到自己在床上說過幾次喜歡,“算是吧。”

“那倒還好。至少他去世之前你把你們的故事改寫了。……只是沒結婚。”

“嗯。”

下游艇之前,莫獨清回望他。

唐承意站在天際線的前方,蔚藍的天與海水相連,他身形很長,構成絕麗的景。

莫獨清默然。

“……所以,我們沒可能,對嗎?”

他們相處了兩個月,莫獨清承認自己心動了。

見面之前他聽說唐總這個人心狠手辣,一開始他有些害怕,但接觸下來,他被唐承意柔軟深情的另一面打動。

這些令人動容的偏愛,寄予在了一個死去的人的身上。

向冬青在唐承意的記憶裏不斷模糊,卻又不斷被神化。

而他,毫無勝算。

看著一言不發的唐承意,莫獨清笑了笑:“我知道,死去的情人才是最難對付的情敵。”

唐承意也笑,無言間有些事心照不宣。

“那就……祝你早日走出來吧。”

莫獨清說罷,離開了。

霞光從海天的縫隙間溜走,海浪一層層地湧動,蕩著似悲鳴的聲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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