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出獄後遺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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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出獄後遺癥
南方的冬天和首都的肅靜冰冷不同，有種冰糕的味道，是融化的、涼絲絲的。
向冬青在陽臺養花養草，澄澈的玻璃窗將冷意阻擋，孕育出生命的溫床。
在一片濃濃的綠意裏，他期待的春日姍姍來遲，冬也勝似春光。
他第一次這樣深切地感悟到媽媽的用意。
向冬青——“在冬日裏也要執著地生長出一抹青色。”
他出生的那一天是9月2日，媽媽在日歷上用黑筆重重地圈出了這個框，並寫下這一行小字。
九月是秋，但剛出生的向冬青多病又脆弱，心臟病並不只是假死的借口，他是真的有這個病史，同時那時還患有肺炎和脫水熱，精神萎靡，拒絕吃奶。
醫生私下跟孟桂恩說，孩子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
但孟桂恩不相信，頂著家庭各方壓力堅決不放棄，每天在單位和醫院之間奔波，短短幾周時間就憔悴得像老了幾歲，連丈夫都對她冷嘲熱諷。
春臨，她的兒子會坐在床上玩玩具了，一邊搖著玩偶，一邊朝她笑。
到今天向冬青二十四歲，依舊活得很好。
他在給瑞香花澆水，伯蘇湊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說：“大忙人終於閑下來啦？”
向冬青回頭看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咋了。”
“叫你陪陪我。這些天你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對我好冷淡。”
聽見伯蘇這麽說，向冬青手握噴水壺，盯著發亮的葉片若有所思。
的確有點忽略伯蘇了。
來到這裏之後他有太多想幹的事，每天讀書寫作、出去鍛煉社交、置辦家具和年貨，又忙又充實，生活步入正軌。
閑下來的時候娛樂活動也很多，健身煲劇打游戲樂此不疲。
可能是選擇太多了，忽然就覺得伯蘇沒那麽吸引自己了，愛情成了非必需品——
或者，愛情本身就變淡了。
向冬青這麽想著，也有些迷茫，他暫時摸不清自己的想法，把問題歸結於自己剛“出獄”還太興奮，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笑笑，說：“這不是太忙了嗎，工作還在繼續面試，寫的小說也剛開個頭，馬上就該過年了，要幹的事太多了……”
“好吧。”伯蘇歪頭看他，伸手捏他的下巴把他臉掰過來，“親一下。”
向冬青有一瞬間遲疑，然後輕輕地吻了下他的唇，“好了，我澆完花得出趟門，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去哪兒？”
“我報了個烹飪課，去學學做飯。”
伯蘇直起腰來了，“你旁邊就站著個大廚，竟然上外面報班？”
“那感覺不一樣的，跟大家一起學也許還能交點朋友，也算是融入一下社會嘛……”
向冬青說著，看伯蘇失落的眼神，心虛地抿了抿唇。
是不該這麽淡著伯蘇，他們快兩周沒在一起好好待著了。
他這次能逃出唐家、得到新身份和新生活，都歸功於伯蘇。伯蘇跟著他住在這落後的小城市，付出太多了。
他無以為報，要是連陪伴都不能做到，還真的不能怪伯蘇難過。
“那……我不去了？”
“算了。”伯蘇低頭。
“別生氣啊，”向冬青拉拉他，“我真不去了。”
“你去吧。”
伯蘇轉身就走。
向冬青追在後面，伸手拽他：“哎——真生氣啦！去哪兒啊你。”
伯蘇已經走到門口。
擡手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下外套，回頭，變臉似的笑起來：
“當然是陪你一起去學做飯了。”
伯蘇快速地穿上外套，像求偶的孔雀一樣展示自己，在向冬青面前晃來晃去：“穿這件去怎麽樣，新買的，不給你丟臉吧。”
向冬青楞了下，然後無奈地嗔笑，轉身走掉：“嚇我一跳……你一天天的沒個正形。”
伯蘇笑著，跟在他屁股後亦步亦趨，“我才不會生氣呢，你願意出去社交我高興還來不及……”
伯蘇拉住向冬青的手，把人拽住了。
他望著向冬青，瑩潤的狐貍眸透著些無辜和委屈，睫毛垂著，看著竟有種狗狗眼的感覺：
“但是我很久沒有跟你待一起了。以後你去哪兒，都把我帶上好嗎？”
……
向冬青喉結動了動。
“……嗯。”
首都。
唐承意做完了兩盤炒菜，端上桌來。這都是向冬青之前最愛吃的菜。
他原本不會做飯，一點兒都不會，人生第一次學烹飪是給向冬青做了個蛋糕，第二次就是因為向冬青說喜歡吃“蔥爆羊肉和麻辣雞丁”。
那時候還是秋末。
向冬青躺在被窩裏，被他硬叫起來吃午飯，滿臉不樂意，迷迷糊糊地說：“我不餓……”
“別讓我說第二次，起床。”
他掀向冬青被子，向冬青往後躲了躲。
“好好好，我起……”
驚恐的神色在臉上停留幾秒後消失，恢覆了剛起床半死不活的呆瓜樣。
“丁師傅做的什麽飯？”
“他今天請假了。我從外面買了點包子。”
向冬青低落。
“不愛吃包子。”
“少挑食。”
向冬青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忽然想到什麽似的，擡起頭，“你不會做飯嗎？”
唐承意被問得一楞。
“我需要會做飯嗎？”
看到向冬青不說話了，唐承意用手指戳他腦袋，“這話什麽意思，問著我呢？不應該你做飯給我吃嗎？”
向冬青抱頭逃跑，跑遠了兩步才回頭看他，“我也不會做啊。……咱倆咋沒一個會做的，這以後缺了丁師傅不能活啊。”
唐承意沈思，淡淡的目光盯著虛空，半晌道：“我學兩樣菜吧。”
向冬青看起來很驚訝。
唐承意問：“愛吃什麽？”
“……蔥爆羊肉和麻辣雞丁。”
“行，記著了。”
唐承意說罷，看他，“傻站著幹什麽，下樓吃包子去！”
“……哦。”
如今這兩樣菜，唐承意是真的學會了。
他一直都懷疑，向冬青問他“你不會做飯嗎”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伯蘇。
伯蘇的廚藝確實很好，可能因為童年時父母常不在家，從小就會做很多菜。
他不想輸給伯蘇，於是自己偷偷練著做飯，現在的廚藝也算是出師了。
他坐在餐桌前，一個人。
六個椅子，空了五個。
兩盤菜一碗飯，顯得這桌子也大得離譜。再放眼整套房子，華貴紛繁，卻又家徒四壁，他從來沒想過少了一個人竟能讓他的世界都空了一半。
其實向冬青走後他才發現，向冬青的東西並不多，除了最基礎的生活用品，再也沒有多餘的了。
來時幹幹凈凈，走後也像從未來過一樣，連點供他懷戀的遺物都不留下。
他每找到一點向冬青存在的痕跡，都像如獲甘霖般把東西放進箱子裏收藏。
漸漸的，箱子裏再難增添新物了，他不甘心地合上蓋子，發覺這箱子也就和骨灰盒一般大。
今年的春節，他又不能和向冬青一起過了。
老爺子聽說了向冬青去世的事，在家宴苦口婆心地上勸他趕緊走出來。
他淡然地隨口應付著，左耳進，右耳出，眼睛盯著盤子裏的羊肉塊，腦子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那個愛吃蔥爆的呆瓜。
深夜回家後他醉醺醺地倒在床上，想抱一抱橘貓，被貓尾巴抽了一耳光。
他仰面躺著，悶悶地笑起來，喃喃自語：“還挺有脾氣。……真像。”
像最後那一個月裏，恃寵而驕的老婆。
橘貓安靜地縮回窩裏，他默然望著天花板，思念總是在這種孤單到極致的時刻襲來，洶湧難擋，漫無邊際。
向冬青死得很突然也很荒誕，他措手不及。
生活成了一場滑稽戲，他每天都在祭奠愛人。也許旁人看不出什麽，只知道豐祥的董事長昨天又上了經濟頻道的哪個新聞、今天又出席了哪場宴會、明天又將親臨哪個現場談合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樣的夜晚他有多狼狽。
春節，以至於之後的每一天，也沒什麽意思了。
初春，唐承意給向雲生打了一筆錢。
向雲生去年考上大學了，考出了自己理想的水平，上的是孟桂恩當年的母校，就在首都。這是向雲生的目標，他高三下學期沒日沒夜的沖刺補漏，終於如願以償。
這次開學是大一下學期了，唐承意想著向雲生這孩子不老實，當初讓向冬青操了不少心。
向冬青這麽在乎這個弟弟，如果在天有靈，看著弟弟無親無靠地活在世上肯定放心不下。
唐承意自覺擔起了教養向雲生的責任，雖然向雲生不是個好東西，但畢竟是向冬青留在世上的最後一件遺物了。
向雲生身上流著和向冬青相似的血，模樣也有些相像。
不同於向冬青的清純和精致，向雲生的面部線條更硬，皮膚偏向於小麥色，有種野性的漂亮，不得不承認，也是個難得的帥哥。
但向雲生永遠比不上向冬青，尤其是那雙眼睛。
唐承意第一次認真看向冬青的眼睛，是在淫靡不堪的床上。那雙眸澄澈、細膩，若含春雨，讓他想到濕透的花瓣。
之後的做愛，他常常愛用壓著向冬青的體位，並且是臉對著臉，好讓自己看見這含著淚的模樣。
車在路上奔馳，唐承意握著方向盤有一瞬間失神。
他眼神掃向車內後視鏡，看著後駕駛上的向雲生。今天是向雲生開學的日子，他特意空出時間親自送向雲生上大學。
向雲生坐在後面用雙腿夾著手，左顧右看，每個肢體動作都顯示出他此刻如坐針氈。
當初被唐承意折磨的日子歷歷在目，唐承意光是在那兒開車不說話，壓迫感就要讓人喘不過氣了。
“在學校別惹事兒。”
唐承意說。
“……我知道。”向雲生反覆擡起手腕看表，焦心地想怎麽還沒到。
“我給你的生活費自己做好規劃，不要亂花。”
“明白。”
這筆錢不小，唐承意原本是不想讓向雲生餓死，但心裏對向冬青的虧欠感快要把他撕碎了，情緒無限膨脹卻又無處安放。
他想，幫向冬青撫養這個弟弟也算是一種補償和賠罪。
向雲生的確懂事多了，聽說上學期在學校進了校學生會，績點也名列前茅。
當初上大學之前，很多高考完的孩子在暑假染了各種顏色的頭發，只有向雲生把一頭紅毛染回了黑色。
向雲生說，他要聽向冬青的話，重活一次。
他也確實做到了。
唐承意唯一的想法是，向冬青死得太早，向雲生也改得太晚。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向雲生下車之後，唐承意看著那拉著行李箱的背影，執著又病態地想從那身形看出一絲向冬青的影子。
直到向雲生消失在視野裏，唐承意才記起來眨眼。
向冬青就是向冬青。
走得真是利落，連向雲生的身上都沒有他半點痕跡。
向雲生走入拐角，在樹蔭下縮起脖子，快速地翻找向冬青的新微信號。
【我】：嚇死我了！！這人也不知道犯什麽病，非要親自送我！
【我】：還開這麽豪的車，我下車時候一堆人看我，我快不會走路了！
很快，向冬青回覆了他。
【哥】：瞧你出息。
【我】：對了哥，你之前
字打到這裏，向雲生又把打完的字刪了。
他本想說，“你之前大學時候不是想去那個演唱會嘛，我現在有錢了，我給你買票。”
但想了想，向冬青如今也不缺這些錢。
哥哥現在身邊有個官二代——哦不，好像至少是官三代了。他沒有過多了解，只知道這位教過他的伯老師在首都特別牛逼。
他想回報向冬青，都不知道怎麽回報了。
唐承意給他的錢花不完，而且之後每個月還會繼續給，向雲生打算把百分之七十都攢起來，存入“報答哥哥の愛的基金。”
這是他起的名字。
向冬青打工養了他這麽多年，他現在醒悟過來，腸子都悔青了。
正想著，又收到哥哥的消息：
【哥】：唐承意看起來怎麽樣？
……
【哥】：他最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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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濃濃的綠意裏，他期待的春日姍姍來遲，冬也勝似春光。
他第一次這樣深切地感悟到媽媽的用意。
向冬青——“在冬日裏也要執著地生長出一抹青色。”
他出生的那一天是9月2日，媽媽在日歷上用黑筆重重地圈出了這個框，並寫下這一行小字。
九月是秋，但剛出生的向冬青多病又脆弱，心臟病並不只是假死的借口，他是真的有這個病史，同時那時還患有肺炎和脫水熱，精神萎靡，拒絕吃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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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孟桂恩不相信，頂著家庭各方壓力堅決不放棄，每天在單位和醫院之間奔波，短短幾周時間就憔悴得像老了幾歲，連丈夫都對她冷嘲熱諷。
春臨，她的兒子會坐在床上玩玩具了，一邊搖著玩偶，一邊朝她笑。
到今天向冬青二十四歲，依舊活得很好。
他在給瑞香花澆水，伯蘇湊到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說：“大忙人終於閑下來啦？”
向冬青回頭看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咋了。”
“叫你陪陪我。這些天你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對我好冷淡。”
聽見伯蘇這麽說，向冬青手握噴水壺，盯著發亮的葉片若有所思。
的確有點忽略伯蘇了。
來到這裏之後他有太多想幹的事，每天讀書寫作、出去鍛煉社交、置辦家具和年貨，又忙又充實，生活步入正軌。
閑下來的時候娛樂活動也很多，健身煲劇打游戲樂此不疲。
可能是選擇太多了，忽然就覺得伯蘇沒那麽吸引自己了，愛情成了非必需品——
或者，愛情本身就變淡了。
向冬青這麽想著，也有些迷茫，他暫時摸不清自己的想法，把問題歸結於自己剛“出獄”還太興奮，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笑笑，說：“這不是太忙了嗎，工作還在繼續面試，寫的小說也剛開個頭，馬上就該過年了，要幹的事太多了……”
“好吧。”伯蘇歪頭看他，伸手捏他的下巴把他臉掰過來，“親一下。”
向冬青有一瞬間遲疑，然後輕輕地吻了下他的唇，“好了，我澆完花得出趟門，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去哪兒？”
“我報了個烹飪課，去學學做飯。”
伯蘇直起腰來了，“你旁邊就站著個大廚，竟然上外面報班？”
“那感覺不一樣的，跟大家一起學也許還能交點朋友，也算是融入一下社會嘛……”
向冬青說著，看伯蘇失落的眼神，心虛地抿了抿唇。
是不該這麽淡著伯蘇，他們快兩周沒在一起好好待著了。
他這次能逃出唐家、得到新身份和新生活，都歸功於伯蘇。伯蘇跟著他住在這落後的小城市，付出太多了。
他無以為報，要是連陪伴都不能做到，還真的不能怪伯蘇難過。
“那……我不去了？”
“算了。”伯蘇低頭。
“別生氣啊，”向冬青拉拉他，“我真不去了。”
“你去吧。”
伯蘇轉身就走。
向冬青追在後面，伸手拽他：“哎——真生氣啦！去哪兒啊你。”
伯蘇已經走到門口。
擡手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下外套，回頭，變臉似的笑起來：
“當然是陪你一起去學做飯了。”
伯蘇快速地穿上外套，像求偶的孔雀一樣展示自己，在向冬青面前晃來晃去：“穿這件去怎麽樣，新買的，不給你丟臉吧。”
向冬青楞了下，然後無奈地嗔笑，轉身走掉：“嚇我一跳……你一天天的沒個正形。”
伯蘇笑著，跟在他屁股後亦步亦趨，“我才不會生氣呢，你願意出去社交我高興還來不及……”
伯蘇拉住向冬青的手，把人拽住了。
他望著向冬青，瑩潤的狐貍眸透著些無辜和委屈，睫毛垂著，看著竟有種狗狗眼的感覺：
“但是我很久沒有跟你待一起了。以後你去哪兒，都把我帶上好嗎？”
……
向冬青喉結動了動。
“……嗯。”
首都。
唐承意做完了兩盤炒菜，端上桌來。這都是向冬青之前最愛吃的菜。
他原本不會做飯，一點兒都不會，人生第一次學烹飪是給向冬青做了個蛋糕，第二次就是因為向冬青說喜歡吃“蔥爆羊肉和麻辣雞丁”。
那時候還是秋末。
向冬青躺在被窩裏，被他硬叫起來吃午飯，滿臉不樂意，迷迷糊糊地說：“我不餓……”
“別讓我說第二次，起床。”
他掀向冬青被子，向冬青往後躲了躲。
“好好好，我起……”
驚恐的神色在臉上停留幾秒後消失，恢覆了剛起床半死不活的呆瓜樣。
“丁師傅做的什麽飯？”
“他今天請假了。我從外面買了點包子。”
向冬青低落。
“不愛吃包子。”
“少挑食。”
向冬青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忽然想到什麽似的，擡起頭，“你不會做飯嗎？”
唐承意被問得一楞。
“我需要會做飯嗎？”
看到向冬青不說話了，唐承意用手指戳他腦袋，“這話什麽意思，問著我呢？不應該你做飯給我吃嗎？”
向冬青抱頭逃跑，跑遠了兩步才回頭看他，“我也不會做啊。……咱倆咋沒一個會做的，這以後缺了丁師傅不能活啊。”
唐承意沈思，淡淡的目光盯著虛空，半晌道：“我學兩樣菜吧。”
向冬青看起來很驚訝。
唐承意問：“愛吃什麽？”
“……蔥爆羊肉和麻辣雞丁。”
“行，記著了。”
唐承意說罷，看他，“傻站著幹什麽，下樓吃包子去！”
“……哦。”
如今這兩樣菜，唐承意是真的學會了。
他一直都懷疑，向冬青問他“你不會做飯嗎”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伯蘇。
伯蘇的廚藝確實很好，可能因為童年時父母常不在家，從小就會做很多菜。
他不想輸給伯蘇，於是自己偷偷練著做飯，現在的廚藝也算是出師了。
他坐在餐桌前，一個人。
六個椅子，空了五個。
兩盤菜一碗飯，顯得這桌子也大得離譜。再放眼整套房子，華貴紛繁，卻又家徒四壁，他從來沒想過少了一個人竟能讓他的世界都空了一半。
其實向冬青走後他才發現，向冬青的東西並不多，除了最基礎的生活用品，再也沒有多餘的了。
來時幹幹凈凈，走後也像從未來過一樣，連點供他懷戀的遺物都不留下。
他每找到一點向冬青存在的痕跡，都像如獲甘霖般把東西放進箱子裏收藏。
漸漸的，箱子裏再難增添新物了，他不甘心地合上蓋子，發覺這箱子也就和骨灰盒一般大。
今年的春節，他又不能和向冬青一起過了。
老爺子聽說了向冬青去世的事，在家宴苦口婆心地上勸他趕緊走出來。
他淡然地隨口應付著，左耳進，右耳出，眼睛盯著盤子裏的羊肉塊，腦子又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那個愛吃蔥爆的呆瓜。
深夜回家後他醉醺醺地倒在床上，想抱一抱橘貓，被貓尾巴抽了一耳光。
他仰面躺著，悶悶地笑起來，喃喃自語：“還挺有脾氣。……真像。”
像最後那一個月裏，恃寵而驕的老婆。
橘貓安靜地縮回窩裏，他默然望著天花板，思念總是在這種孤單到極致的時刻襲來，洶湧難擋，漫無邊際。
向冬青死得很突然也很荒誕，他措手不及。
生活成了一場滑稽戲，他每天都在祭奠愛人。也許旁人看不出什麽，只知道豐祥的董事長昨天又上了經濟頻道的哪個新聞、今天又出席了哪場宴會、明天又將親臨哪個現場談合作。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樣的夜晚他有多狼狽。
春節，以至於之後的每一天，也沒什麽意思了。
初春，唐承意給向雲生打了一筆錢。
向雲生去年考上大學了，考出了自己理想的水平，上的是孟桂恩當年的母校，就在首都。這是向雲生的目標，他高三下學期沒日沒夜的沖刺補漏，終於如願以償。
這次開學是大一下學期了，唐承意想著向雲生這孩子不老實，當初讓向冬青操了不少心。
向冬青這麽在乎這個弟弟，如果在天有靈，看著弟弟無親無靠地活在世上肯定放心不下。
唐承意自覺擔起了教養向雲生的責任，雖然向雲生不是個好東西，但畢竟是向冬青留在世上的最後一件遺物了。
向雲生身上流著和向冬青相似的血，模樣也有些相像。
不同於向冬青的清純和精致，向雲生的面部線條更硬，皮膚偏向於小麥色，有種野性的漂亮，不得不承認，也是個難得的帥哥。
但向雲生永遠比不上向冬青，尤其是那雙眼睛。
唐承意第一次認真看向冬青的眼睛，是在淫靡不堪的床上。那雙眸澄澈、細膩，若含春雨，讓他想到濕透的花瓣。
之後的做愛，他常常愛用壓著向冬青的體位，並且是臉對著臉，好讓自己看見這含著淚的模樣。
車在路上奔馳，唐承意握著方向盤有一瞬間失神。
他眼神掃向車內後視鏡，看著後駕駛上的向雲生。今天是向雲生開學的日子，他特意空出時間親自送向雲生上大學。
向雲生坐在後面用雙腿夾著手，左顧右看，每個肢體動作都顯示出他此刻如坐針氈。
當初被唐承意折磨的日子歷歷在目，唐承意光是在那兒開車不說話，壓迫感就要讓人喘不過氣了。
“在學校別惹事兒。”
唐承意說。
“……我知道。”向雲生反覆擡起手腕看表，焦心地想怎麽還沒到。
“我給你的生活費自己做好規劃，不要亂花。”
“明白。”
這筆錢不小，唐承意原本是不想讓向雲生餓死，但心裏對向冬青的虧欠感快要把他撕碎了，情緒無限膨脹卻又無處安放。
他想，幫向冬青撫養這個弟弟也算是一種補償和賠罪。
向雲生的確懂事多了，聽說上學期在學校進了校學生會，績點也名列前茅。
當初上大學之前，很多高考完的孩子在暑假染了各種顏色的頭發，只有向雲生把一頭紅毛染回了黑色。
向雲生說，他要聽向冬青的話，重活一次。
他也確實做到了。
唐承意唯一的想法是，向冬青死得太早，向雲生也改得太晚。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向雲生下車之後，唐承意看著那拉著行李箱的背影，執著又病態地想從那身形看出一絲向冬青的影子。
直到向雲生消失在視野裏，唐承意才記起來眨眼。
向冬青就是向冬青。
走得真是利落，連向雲生的身上都沒有他半點痕跡。
向雲生走入拐角，在樹蔭下縮起脖子，快速地翻找向冬青的新微信號。
【我】：嚇死我了！！這人也不知道犯什麽病，非要親自送我！
【我】：還開這麽豪的車，我下車時候一堆人看我，我快不會走路了！
很快，向冬青回覆了他。
【哥】：瞧你出息。
【我】：對了哥，你之前
字打到這裏，向雲生又把打完的字刪了。
他本想說，“你之前大學時候不是想去那個演唱會嘛，我現在有錢了，我給你買票。”
但想了想，向冬青如今也不缺這些錢。
哥哥現在身邊有個官二代——哦不，好像至少是官三代了。他沒有過多了解，只知道這位教過他的伯老師在首都特別牛逼。
他想回報向冬青，都不知道怎麽回報了。
唐承意給他的錢花不完，而且之後每個月還會繼續給，向雲生打算把百分之七十都攢起來，存入“報答哥哥の愛的基金。”
這是他起的名字。
向冬青打工養了他這麽多年，他現在醒悟過來，腸子都悔青了。
正想著，又收到哥哥的消息：
【哥】：唐承意看起來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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