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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秋(重逢前的倒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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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秋(重逢前的倒二章)

李繡年意識到自己將與母親重逢,那是一個涼爽的秋午,病房窗外的滿樹銀杏葉在風中嘩啦作響,小女兒在病榻前為她悉心布菜,電視裏正低聲播放著李繡年常看的午間新聞。

“本臺最新消息。經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嚴肅調查,原XX部高級官員李鄴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已查明——”

“媽,新聞好無聊啊,我們看電視劇嘛。”

李容妤若無其事地切了頻道,仿佛剛才的新聞只是一個錯覺。

李繡年擦著枕頭扭頭,望向窗外的天高雲淡。

“媽,別犟啦。我們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好嗎?”

老人平靜地問道:“你看過我的訃告了嗎?”

李容妤舀菜的手一頓,影後小姐笑道:“媽你瞎想什麽呀,你身體恢覆得很好,不久就能出院了。”

李繡年轉過頭,目光堅定地望著她:“容妤,轉告他們,請把我的事業放在訃告的開頭。”

“媽。”

李容妤放輕了聲音。

“你別這樣。”

哪樣?

難道撕破與兒女間最後的體面是一件壞事嗎?

久病床前的孝順兒女啊,誰不想體面地生存?誰又不想安詳地永眠?可殘酷的現實已經告訴我,體面的代價的謊言,安詳的過程是沈默。

過去在崩塌,舊日世界的零星殘餘終將隨著時間成為博物館的一隅,我也是。屬於我的那個理想而又瘋狂的年代早已逝去,我駐足於新舊世界的交接線上,驀然回首,發覺自己與過去唯一的聯系只剩下一段段模糊的記憶。

容妤,我的孤獨是獨自跨越五分之四個世紀的悲涼,是物質財富、哲學書籍都難以消去的傷疤。

容妤,我更懷念母親的懷抱。

.

京州在下雨。

本應在今早被捕的李鄴人間蒸發,與他一同失蹤的還有同在部裏任職的李瓊枝中校和李家唯二的玄孫輩。

可憐的父母們晚上在公安局做完筆錄,鑒定結果就出來了:李安衾和李玱同時收到的那張照片中的小指系李琰的左手小拇指。

得知消息後,李玱夫婦悲痛欲絕,李安衾亦提心吊膽,中途老刑警出去接了通電話,進門時他面色凝重,握著手機同幾名警員耳語了幾句,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冷氣。

那通來電是公I安I部打來的。

方才,監I委人員上門李鄴住處,從李妻李子口中得知李鄴借口出差,昨日離家後至今未歸。

執行人員最後在李鄴的書房內發現了一封坦白信,信中直言:他已與他的養女、同部的一級科員李瓊枝綁架了自己的親侄孫們,看到這封信的人,無論您是誰,請直接聯系李促,讓他親自送來兩千萬美元作為贖金(若非本人,他將拒絕釋放人質)。後續的操作和會面地點,他會通過各種方式告知眾人,不要耍花樣,他會定時發來人質近況,軍警監三方稍有花樣,他必將撕票。屆時會面,請務必讓孩子們的父母親臨現場。

此事已經驚動中央,且涉案人員皆身份特殊,公I安I部業已向國I務I院匯報,並成立專案指揮部,由享有“刑偵狄仁傑”美稱的某領導親自掛帥,勢必將李鄴父女逮捕歸案。

老刑警簡潔明了地告知李安衾、李玱夫婦,自己聽到的內容。話音未落,林南渟先昏了過去,現場一片人仰馬翻,李安衾想扶起嫂子,卻被精神崩潰的哥哥推開,李玱即使已經被幾名反應迅速的警員拉開,可依然對李安衾破口大罵——他已經無處發洩,所以只好將矛頭指向陷害過自己的妹妹。

淅淅瀝瀝的秋雨打窗上,夜更深了。

.

人質的第一次近況視頻是通過秘密郵件準時發布的,畫面背景是純黑的幕布,李琰的左小指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觸目驚心,兩個孩子都被蒙住雙眼,成為綁匪索利和自保的工具。

經過變聲器加工的聲音刺耳地響起:“下一次發送,在12小時後。”

視頻末尾,是一個新的加密哈希值[一],用於驗證視頻未被篡改。公安部的技術人員確認了視頻真實性和時效性,卻無法追蹤來源IP。

信號如泥牛入海,渺無音訊。

不得不說,李鄴的每一道指令,都是以極其狡詐的方式送到陽光下。

網安部門曾多次試圖追蹤那些秘密郵件的來源,但李鄴的奸詐和背後照護的海外勢力使結局多以失敗告終。不得已,當下在明的專案組只能先被“牽著鼻子”走。

翌日淩晨六點,警方在公園指定的長椅下發現了一個防水密封袋,裏面是一個加密U盤。解碼後,是贖金交付坐標——位於城郊的化工廢廠。

兩個小時後,李安衾的手機收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內容指向《京州晚報》昨日分類廣告欄的一個特定位置。

警方依據短信,尋來指定的報紙。

在《京州晚報》密密麻麻的廣告中,一則不起眼的“尋狗啟事”映入眼簾:

愛犬‘晞琰’,棕色泰迪,於朝陽公園走失,重謝。電話:xxxxxxx5678。

電話是假,關鍵在於電話尾號。

老領導銳利目光鎖定電話尾號“5678”。

“5678”對應經緯度加密算法中的密鑰片段。結合U盤坐標和密鑰,網安人員算出真正的第一次接觸點並非化工廠,而是——某鋼鐵廢廠。

.

京州郊外,鋼鐵廢廠。

泥土的腥氣和鐵銹的味道在此彌漫。

風聲嗚咽,卷過空蕩的廠區,眾人眼前是高達十米的廢棄筒倉式生料庫,直升機位於偌大的庫頂中央,在鉛灰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頹敗。

李家人和談判專家身前是數名特警精銳,而他們身後百米開外是潛藏在廢棄高樓裏的狙擊手。

庫頂的平臺上,出現了人影。

李鄴穿著精良的防彈裝備,腰間別一把手槍,懷裏揣著最新的美式步槍,身形瘦削挺拔,眸色中的冷漠依舊。他身側的李瓊枝與他同樣裝束。

兩人中間,正是被綁架的兩個人質。

孩子們一見到父母,頓時傷淚盈眶,可一想起這幾日受到的對待,便死活不敢哭出聲。

談判專家試圖與李鄴對話,可是作為百年人精,李鄴又怎會在意談判官所說的一切,他打斷剛開口的談判官,冷冷道:

“錢!”

李促的身影在不遠處一輛防彈車旁出現,他提著兩個沈重的黑色合金箱,一步步走到庫底,將箱子放在指定的位置。

箱子放下,發出沈悶的聲響。

李促擡頭,死死盯著站在庫頂上睥睨一切的李鄴,眼裏盡是被鎮定掩蓋的刻骨恨意。

李鄴笑了:“李促,你也有今天?”

李促攥緊拳頭,保持沈默。

他承認,他往日陰暗扭曲的勝負欲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滿足。

從小到大作為次子,他既得不到父母對待長兄那般的厚望,也沒有父母對幼妹那般的寵愛,他永遠是最透明的孩子,是最容易……被媽媽忘記的孩子。

當年父親死後,他們與母親貧苦無依,好不容易得來的兩個饅頭,母親卻分給了大哥和三妹,明明年幼的他也餓得瘦骨嶙峋,可母親為什麽會那麽毫不猶豫?

哪怕李繡年分饅頭時再多看他一眼、多安慰他一句,他就不會讓怨念縈繞在心中,或許那天晚上他就會因為母親虛偽的解釋強忍下饑餓,就不會半夜偷偷出去覓食……

也就不會被那個健壯的身影拖入一望無際的高粱地裏。

秋風颯颯,人間慘淡。

李瓊枝押著李琰走下鐵梯,每走一步,李琰小小的身軀都在發抖。

昔日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如今被推搡著,怯生生地走到爺爺跟前。

李促一把抱住孫子,緊緊護在身後。

下一秒,黑黢黢的槍口抵在他的額前

“瓊枝……你!”

李促聲音帶著破音,庫頂李鄴第一次看見大哥露出了驚恐的表情,他情不自禁感到嗜血般的興奮。

“游戲規則,我說了算。”

李鄴將目光投向遠處躲在特警隊伍身後的李安衾,聲嘶力竭地喊道。

“李安衾,你上來,換他們三個!”

空氣瞬間凝固。

遠處的特警頻道裏傳來壓抑的呼吸聲和指揮官急速的低語。此刻,祖孫倆被李瓊枝動作麻利地押上庫頂,但李促絕望的眼神和李琰麻木的神色都抵不過平臺上晞晞那雙蓄滿淚水、死死望向李安衾的眼眸

清冷鎮定的外表下,有什麽熾熱的東西在李安衾的內心奔湧。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絕。

談判官試圖繼續與李鄴進行友好交涉,但是養父女兩人一個眼神,李瓊枝便抱著李未晞上了直升機,再回來時,她同李鄴將祖孫兩人拽到身前,兩人各一腳,李鄴按著李琰,李瓊枝押著李促。

此刻,人質距離十幾米高的平臺邊緣僅剩下半步。

“李安衾,上來!”李鄴吼道。

李安衾仰眸,與平臺的男子目光交匯之際,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她的基因裏有著獨屬於李鄴的另一半。

李鄴,她生物學上的父親,予她一條爛命,予她那條決定性別的X染色體,予她上等皮囊、下等良心。

特警指揮官急促地低聲阻止。

“李小姐,你絕對不能上去,否則——”

砰!

一聲突兀、尖銳的槍響,撕裂了風雨聲。

血花在李琰的瘦弱的背心處猛然炸開,孩子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向前撲倒,從平臺上跌落,重重砸在泥水裏,血肉模糊,再無聲息。

與李安衾站在一道的林南渟發出淒厲地尖叫,旁邊的特警手疾眼快地拉住欲奔向兒子的母親,另一旁悲傷到極致的李玱無聲地跪在地上抽泣。

高臺上,李促一動不動,死一般註視著庫底孫子漸漸停止抽搐的屍體。

李安衾死死地看向李鄴,他手上的步槍槍口還飄著一縷硝煙,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徹底碾碎規則的快意。

“意外走火。”

李鄴聲音不高,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似是有意說給一旁的兄長聽。

“也是給那些想耍花樣的人一個警告。”

特警指揮官明白,這是一個極端兇險且突破底線的升級態勢,綁匪的行為已證明其極度危險且毫無談判誠意。

此刻更加不可將李安衾送入現場,必須立即采取最高級別的緊急響應措施

這邊,談判專家開始施壓:“李鄴,你已殺害無辜者,再動人質你將失去所有談判機會!現在停火我們可以談出路!”

李鄴當然知道,李未晞和李促是她最後的籌碼。

作為軍校畢業的高材生,他有著在部隊長期服役的經驗,自然熟悉與亡命之徒對峙的各種流程和話術。他現下就是要裝出失去理性的模樣,讓他們以為存活人質已經陷入極高的死亡風險。

他在拿祖孫倆的命和李安衾的良心賭,賭李安衾沒有遺傳到他的那份泯滅人性的惡。

在做出叛逃海外的決定後,他已經是一條孤魂野鬼,一切的一切,不足為懼。

“最後一次,李安衾,上來!”

話音剛落,冷冽的聲音在偌大的場地內響起。

“好。”

李安衾沒有回頭,只是擡手,極其堅定地解開昂貴大衣的紐扣,女人將大衣脫下,隨手扔在泥濘的地上,露出裏面貼身的黑色高領羊絨衫。

一名特警嚴肅地擋在李安衾面前:“對不起,李女士。綁匪已經撕毀交易規則,您上去,等於送死。”

又是一聲槍響。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楞,李促的右肩被子彈貫穿,此刻淋漓的鮮血如同妖艷的毒之花在他肩上綻開。

很明顯,情況已是萬般焦灼,現場指揮官必須立即擔責決策,哪怕猶豫一點都是謀殺。

“小王,讓她去。”

特警指揮官回首,一字一句,目光堅定。

這個瘋狂的舉動,在所有特警看來無異於謀殺人質、斷送前途。可是,他們的職責是服從上級,所以指揮官話音剛落,所有特警自覺以警戒姿勢讓出一條道來。

李安衾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毫無武器,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保護圈,走向那通往地獄平臺的生銹鐵梯。

鐵梯的盡頭,是廢棄庫頂的平臺。李瓊枝押著李促站在平臺邊緣,直升機內,小女孩被堵著嘴綁住雙手,安靜的乖小該淚水流了滿臉。

李鄴站在平臺中央,像一尊冷漠的雕像,手中的步槍穩穩地指著正從梯口走上來的李安衾。

“好,識時務。”李鄴的聲音低沈而穩定。

下一秒,他將李安衾粗暴地拉到自己身前,用她的身體作為完美的肉盾。

“現在,勞駕送我們一程,親愛的女兒。”

他推搡著李安衾,槍口死死頂住她的後腰,向平臺後方邊緣那架旋翼仍在緩緩轉動的直升機退去。

李瓊枝立刻拽起奄奄一息的李促跟上。

李安衾被槍口頂著,踉蹌前行。她的目光掃過李瓊枝。此刻,李瓊枝押著李促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女人嘴唇抿得死白。

一個極其隱晦、幾乎不可察覺的眼神在李安衾與李瓊枝之間瞬間傳遞——那裏面有無法言說的慘痛,有被脅迫的無奈,更有一絲決絕的微光。

李安衾的心猛地一跳。

“快!”李鄴厲聲催促,兩人拽著人質,謹慎地退到直升機敞開的艙門邊。

螺旋槳攪起的狂風抽打在臉上,很疼。

李瓊枝先將失血過多、意識模糊的李促塞進後座,用束縛帶固定。李鄴則粗暴地將李安衾推上副駕駛位置,槍口始終不離她要害。

他最後登機,轉身剎那,一顆子彈從遠方破風而來,射向李鄴暴露在頭盔與護頸間隙下的眼睛。

千鈞一發之際,憑借年輕時在無數次實戰中磨礪出的幾乎已經融入天性的直覺,李鄴猛地偏過頭部。

子彈狠狠擦過防彈頭盔,拉出一道刺目的火花,隨即斜射入機艙內壁,深深嵌入金屬中。巨大的沖擊力讓李鄴頭盔下的眉骨被擦破,鮮血瞬間染紅了眉眼。

關於狙擊手的存在,他並非未料到,但這遠程射擊精準度依然讓他心頭一顫。

他反應迅速,將已經推入艙內的親生女兒拉出,死死擋在身前,讓她的身體擋住一切可能的射擊角度。

冰冷的槍口更深地抵進的後腰,幾乎要刺穿衣物。

李安衾咬緊牙關,痛苦地闔目,這一刻她對身上屬於身後綁匪的那份血緣的厭惡達到了極致。

“向直升機開火。避開人質。”

無線電中特警指揮官沈穩的聲音點燃了沈寂的戰場。

槍聲如密集的鼓點瞬間響起,庫頂邊緣、下方掩體後、遠處高樓的狙擊點,特警們的火力如同狂風暴雨般潑向庫頂平臺和那架懸停的直升機。

李瓊枝在李鄴遇襲的瞬間就已做出反應。她迅速占據後座有利位置,冷靜地操起步槍,隔著敞開的艙門,精準地朝著下方特警火力點進行壓制射擊。

這位在部隊拿過無數射擊類項目冠軍的中校槍法極準,幾發點射成功將兩名試圖靠近鐵梯的特警暫時逼退。

“上來!”

李瓊枝對著艙門外的李鄴喊道。

李鄴緊貼著李安衾,以她的身體為移動盾牌,一步步倒退向敞開的駕駛艙門。

李安衾被迫踉蹌而行,臉色蒼白如紙,

槍林彈雨中,李鄴終於退到駕駛艙門邊,他粗暴地將李安衾推進副駕駛座,自己也矮身鉆了進去,反手用力拉上艙門。

幾乎在艙門關閉的同時,數發子彈狠狠撞擊在厚重的防彈玻璃的角部,留下蛛網般的裂痕和凹痕,但未能擊穿。

“坐穩。”

李鄴沈著冷靜地喊了聲,熟練地操作起直升機上的儀表板。

引擎的轟鳴聲忽然拔高,旋翼的轉速加快,卷起更加狂暴的氣流,吹得平臺上積年累月的塵埃散漫,讓特警們難以瞄準。

“報告,目標已升空。重覆,目標已升空。”

地面上,特警總指揮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挫敗。

戰鬥結束,李玱夫婦沖破特警的們束縛,跪在兒子血肉模糊屍體旁嚎嚎大哭,談判專家頹然放下擴音器,特警們則停止了徒勞的射擊,槍口低垂。

機艙內,引擎的轟鳴占據了一切。

李鄴抹了一把流到下顎上的血,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方如同螻蟻般的人群。他調轉槍口,不再指著李安衾,但槍就隨意地擱在腿上,手指緊扣扳機。

他熟練地設定航向,目的地指向茫茫大海深處某個預設的坐標點。

李瓊枝沈默地在後座,檢查李促的傷口,為伯父進行簡單的止血包紮。

李未晞瑟縮在直升機角落的位子,安靜到近乎呆滯。

轟鳴的直升機載著人質、綁匪和罪孽,沖上灰暗的雲層,很快消失在地面眾人的視野裏。

特警無線電裏,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和指揮官沈重命令。

“各單位註意,目標逃離。啟動B方案,空中及海上追蹤,保持最高警戒等級。”

追捕,才剛剛開始。

.

雷達上顯示出他們愈發靠近渤海的位置,李鄴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些許。

他知道,現在該安撫人質了。

剛逃離了死亡的陰影,李鄴的語言系統已經倦怠不已,於是他用機艙內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只要你們全程服從,我會讓你們活著——”

話音未落,事故突起。

一個令李鄴猝不及防的沈重扳手,帶著李瓊枝全身的力量和積攢了三十年的痛苦,狠狠砸向他持槍的手腕。

李鄴手腕劇痛,手槍脫手飛出,撞在機艙壁上,但他依然反應迅速地躲過又一次攻擊,轉身又驚又怒道:“你瘋了!”

“從你殺害無辜幼童開始,我們之間就只剩血債。”

李瓊枝的聲音嘶啞,眸中帶著決絕。

她根本不給李鄴喘息的機會,合身撲上,兩人在狹窄的機艙後部瞬間扭打成一團。拳腳撞擊著金屬艙壁,發出沈悶的聲響。

李安衾被束帶勒住的手腕因用力而磨出血痕。她死死盯著那團纏鬥的身影,看著李瓊枝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悲憤,看著李鄴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以及他在激烈的搏鬥中,試圖去抓腰間另一把備用手槍。

砰!

砰!

砰!

混亂中,不知是誰扣動了扳機,刺耳的槍聲響一聲,正好打在了主駕駛位前方的儀表盤上。

頃刻間,電火花猛地炸開,玻璃碎片碎裂一地,儀表盤上瞬間黑了大半,直升機內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機艙。

失控的直升機劇烈顛簸起來,猶如一只被折翼的巨鳥,機頭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所有人因為慣性被死死壓在座位上。

儀表受損,液壓失效。

李瓊枝在劇烈的顛簸中拼盡全力推開壓在她身上的李鄴,而跌跌撞撞地撲到副駕駛位,左手抓住僅存的操縱桿,右手的手指在幾個尚能工作的備用按鈕上瘋□□作。

“警告。尾槳動力喪失,高度急速下降。”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無情地宣告著殘酷的事實。

李鄴被剛才的顛簸甩到機艙後部,防彈衣救了他的命,但巨大的沖擊讓他一時眩暈。當他掙紮著擡起頭,看到的是李瓊枝拼命拉桿試圖穩住機身的背影,是舷窗外急速放大的、綠色的濕地。

時隔多年,死亡的恐懼再次真實地攫住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李安衾動了。

盡管雙手被綁,但為了搏一把,她趁著直升機再次劇烈傾斜的瞬間,找好角度,借力整個人默默地從座椅上站起,用力撞向剛扶著艙壁站起的李鄴!

李鄴的腹部被撞了個猝不及防,他吃痛地悶哼一聲,重重撞在剛才被槍擊後本就將近支離破碎的機窗上。

機窗玻璃應聲而碎[二],冰冷且強大的氣流瞬間湧進整個機艙,巨大的吸力將一切未固定的物品卷向窗外。

李鄴的大半截身瞬間被甩出艙外,兩只手緊扒著窗框邊緣,被參差不齊的玻璃裂片紮得鮮血淋漓。

他半身懸於近千米[三]的高空之上,狂風撕扯著他的衣服和頭發,那張向來冷酷嚴肅的臉上如今只剩下對死亡的無限恐懼。

“救我……安衾。”

“看在……我給了你一條命的分上,救救……爸爸,搭把手吧!”

男人的聲音被高空的狂風撕碎,兩臂因為使出渾身全力而青筋暴起,手上的鮮血隨風甩到他的臉上。

“如果你要殺了我……最好將後座那位還流著血的拖油瓶也推下去!”

李安衾的上半身也被強大的吸力拖拽著探出了艙外,女人滿頭發絲狂舞,她低頭看著懸在下方、徒勞掙紮的李鄴,那雙清冷的眸子毫無憐憫。

她沒有去看李瓊枝的方向,只是用盡全力,擡腳朝著李鄴死死扒住窗框,指節慘白的右手,狠狠踩了下去。

一聲短促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李鄴關乎生存的最後希望寄托於那只已經發紅漲紫、鮮血淋漓的左手上

“殺了我,你也必須殺了李促!”

李鄴怒吼道。

“你十四歲被歹人拐走是李促授意!他早知道你是我的種……現在你能在天盛立穩腳跟……他媽的全靠我暗中保你!”

李安衾迎著巨大的壓力差,毫不猶豫地用力扳開機窗邊緣最後的五根手指,連同她三世以來承受的所有痛苦和孽緣,在這一世迎來了最後的終結。

那只手,帶著它曾經掌握的權力和犯下的罪行徹底脫離了機艙。

她殺死了她生物學上的父親。

李安衾心懷快慰地看著李鄴瞬間被無垠的天空吞噬。

失控的直升機忽然向著大地俯沖。

李安衾被艙內強大的負壓猛地吸回,重重摔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肺部因剛才的窒息和劇烈的撞擊而火辣辣地疼。她掙紮著擡起頭,視線模糊,只看到副駕駛位上李瓊枝在日光照射下的背影。

陸軍中校[四]雙手青筋暴起,死死抓住那根承載著直升機上所有人性命的操縱桿。

“晞晞,抓緊!”

李安衾一面嘶啞地大喊,一面不顧一切地撲向蜷縮在角落座椅上臉色煞白的女兒,用身體死死護住她,發了瘋似的用安全帶將兩人緊緊綁在一起。

一旁失血過多的李促面色慘敗地蜷縮在直升機的後座上,這位高高在上的企業家已然失去往日的尊禮和冷淡,他在眩暈的意識中抓緊安全帶,反覆呻I吟著母親的名字。

李安衾已經分不清,是女兒幼小的身體在瘋狂地顫抖,還是直升機在劇烈顛簸。

但滔天的母愛戰勝了一切,李安衾在與死亡的會面中低頭,輕而柔地吻一下孩子臟兮兮的額頭。

這一刻,李安衾明白,她懷裏的不僅是六歲的李未晞,更是四歲的陸綏[五],十一歲的自己[六]。

一百米高空,李瓊枝準備沖擊。

她賭上一切,放棄所有覆雜操作,將最後一點可控的、來自主旋翼的微弱升力,全部壓向那片相對柔軟且水域遍布的濕地公園腹地。

鋼鐵巨獸發末日絕望的呻吟,帶著不可阻擋的毀滅性力量,斜斜地撞向松軟的濕地。

轟!

“怎麽了!”

驚魂未定的朝聞道扭頭,看見陸詢舟神色痛苦捂住胸口,她身前是被摔碎的熱水壺和冒著白氣、四下流淌的開水。

朝聞道跨過玻璃碎渣,連忙扶住大口喘氣的朋友。

陸詢舟氣息不穩地擡起頭,鏡片後的那雙眼眸第一次在朝聞道面前露出濕漉漉的憂傷。

“我好像……失去了什麽。”

[一]加密哈希值是通過加密算法生成的哈希值,主要用於驗證數據完整性和安全性。

[二]前文提到過,在警匪大戰中,有子彈打到了機窗的角部,根據物理學知識,我們可以知道,即使是防彈玻璃,在被特警部隊配備的前沿槍械射擊到角部時也會有裂縫出現。

[三]直升機最高可以飛至幾千米,近千米的高度不算什麽。

[四]大部分以為只有空軍才有飛行員,實則不然,陸軍也有飛行員,李瓊枝曾是陸軍飛行員,會開直升機純屬正常操作。

[五]陸綏是古代篇中姐姐和小狗的養女,是兩人的第一個孩子,小綏四歲那年意外死於馬蹄之下。

[六]古代篇說過,公主人生的重要轉折點是十一歲,因為目睹李促弒女的全程,故被他惡意推入湖中,被救火的宮人救上來以後,李安衾失去了這輩子所有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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