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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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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自從那次心悸後,陸詢舟一夜之間變得沈默寡言。月底,她將借來的物理學書籍,基地專用的電子產品,個人必備的生活用品,以及裝在漂亮盒子裏的水晶球碎片,一一裝進大行李箱,在2028年的初秋,她以“攻堅項目”為要求,申請享有獨立房間。

這項申請不僅高層頗有微詞,而且底下的科研人員們也議論紛紛。

結果出乎意料,陳有識雖然批準了陸詢舟的申請,但把她劃到了嚴副總工的二人公寓,那裏空了一間屋子,是張副總工生前的居所。

唯物主義者無所謂怪力亂神,陸詢舟捎上朝聞道的幾封情書,帶著大行李箱住進了公寓。

她的作息開始變得嚴苛而極端,不論何時起床,嚴序之幾乎見不著陸詢舟的身影,她們唯一能碰面的地方是假期的健身房,那位姓程的上尉小姐似乎在向她教授武術,她們以一臺格鬥機器人為輔,一練就是到傍晚。

陸詢舟大部分時間都耗在反應堆、實驗室和臥室,偶爾去醫療中心見柳咨詢師。

某個深夜,嚴序之下工後依然要加班,工作涉及到需要與陸詢舟交流的部分,於是她敲開陸詢舟的房門,看見了一位形容清臒似瘦楊、神色陰郁如鬼魅的年輕人。

房間裏一地亂稿,書桌上堆滿各式資料書籍,一臺筆記本電腦被圈在嶙峋的書山前,顯得有些渺小。陸詢舟抱歉地拾起地上的草稿,為嚴序之清出一大塊位置,她搬來椅子,禮貌地請副總工落座。

詳談完工作,臨走前嚴序之闔上門的瞬間聽見陸詢舟似乎在對誰說話。

天才和瘋子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嚴序之想,奧雷裏亞諾[一]當年也不過如此吧。

秋天逝去得很快,2028年轉眼臨近年尾。十二月初,西伯利亞的寒潮促使一股強冷空氣襲向中國西北。十二號的深夜,當陸詢舟照常與一眾下工的同事站在專線站臺上候車時,一朵晶瑩的雪花不偏不倚地在陸詢舟眼前飄落。

不知是誰喊了聲“下雪了”,於是站臺上的人群瞬間熱鬧起來,眾人仰頭望天,但見被夜幕覆蓋的蒼穹正向人間揚下一天紛紛揚揚的大雪。

塔克拉瑪幹沙漠,下雪了。

上車時,大家嘰嘰喳喳議論著關於下雪的趣聞,開車的軍人也笑著聊了幾句:“這兒下雪不是啥稀罕事,每隔幾年都會來一場,你們算碰上好時候了。誒,你們年輕人不都流行初雪時許願嗎?這會兒就可以許一個。”

“好!”

朝氣蓬勃的青年們異口同聲道。

車內無聲的數秒,有人祝福自己前程似錦,有人許下與愛人白頭偕老的願望,有人則希望七老八十還能被父母寵愛。

陸詢舟望著窗外綴滿白點的大漠夜色,溫柔地摘下眼鏡,她褪去冷峻孤郁的外表,在愛意湧上心頭之際,輕而虔誠地許下三個願望。

一願,親人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二願,我的理想長存,奮鬥萬歲。

越野車內的電子時鐘由11:59變為12點整。

伴隨2028年12月13日的跫音,第十五個國家公祭日,在遠離人間煙火的北漠大雪中悄然而至。

陸詢舟堅定地許下第三個願望。

三願,華夏盛世永在,山河無恙。

.

在2029年整整的十二個月裏,嚴序之漸漸察覺一些奇怪的現象。

她將這些現象寫入日記,彼時她尚且年輕,當暮年嚴序之開始追憶過往時,她在普羅旺斯度假別墅後院的搖椅上,花了整整一個月的下午,讀完了自己從少女時代到婚後第十年的日記,奇怪的是,關於2029年的一切奇怪現象,她毫無印象。

那些飄逸又秀麗的字體記錄的仿佛不是自己的故事,而是一場幻想癥的末日狂歡。

2029年,嚴序之發現墻上的時鐘經常莫名的損壞,接踵而至的是陸詢舟的作息失去規律,咖啡條偶爾混入鹽巴,熱熟一碗雞胸肉的時間比過去多了二十秒,基地專線的站臺磚縫間生出南方小花,等等諸如此類的異象。

有一天,她看見陸詢舟生出了白發,對於一位年輕的腦力工作者,生幾根白發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可她還是下意識覺得,那幾根刺眼的白發不屬於陸詢舟,準確來說,它們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陸詢舟。

翌日,白發不見了,她想,它們大抵被拔掉了。

但相比起白發,更令人憂心的是陸詢舟日漸悒郁入骨的精神狀態。整整一年,她們除工作以外,再無日常交流。

那年冬天,嚴序之和朝聞道的感情漸入佳境。某天傍晚,當朝聞道親乘基地專線送嚴序之回公寓時,兩人碰見從食堂打包回來的陸詢舟。

自陸詢舟成為新項目組的組長,並搬離宿舍以後,朝聞道已許久未見陸詢舟。重逢之際,她對飽受理性和孤獨折磨的朋友如今的模樣感到吃驚和難過。

那天晚上,她替嚴序之敲響陸詢舟房間的房門,送上每晚照例的速溶咖啡。陸詢舟開門,嚴肅地告訴她房門的密碼,讓她以後每晚按時來送咖啡。

“雙標。”

嚴序之雙肘抵在陽臺的扶手上,女人抽完一支蒲桃味爆珠的女士煙,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蒲桃香氣,年輕的下屬摟住她的腰肢,與女人青澀地進行接吻。

她身上清甜微淡的氣息沁人心扉,令朝聞道由衷喜歡,這種感覺和少時在鄉野溪間捉到魚兒般的快樂一樣,是純粹而美好的。

事後,朝聞道笑道:“詢舟雖然表面上變得古怪,但心腸依舊很好,她讓我每天來公寓送咖啡,不就是給我們制造機會嗎?”

“可她告訴你房間的密碼。”

線長的玉指在年輕人柔軟的胸口畫起小圈,女人講完“密碼”二字又用力戳了戳朝聞道的心口。

“我給她送了兩年咖啡,她一徑伐響,我還以為她只是伐歡喜,有個曉得她房間密碼的人隨便闖進來……”[二]

朝聞道被戳得耳尖泛紅:“副總,您這讓我如何是好?”

“戇度[三]。”

嚴序之笑了,親昵地刮了下朝聞道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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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的早春,全球首枚核動力火箭成功升天的消息從酒I泉衛I星發I射中心傳來,天穹基地的科研人員們狂歡了一整夜,驟然卸去高壓後,難以抑制的滔天喜悅在眾人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考慮到大家思家心切,所以軍方擬訂的回京流程很緊湊,當晚眾人先收拾行李,明早乘車出漠,至附近的阿拉塔裏木機場,點完人即刻返程京州。

3月30日,既是離疆之日,也是陸詢舟的二十九歲生日。

早上帶上行李,她隨著人群前往基地廣場。楚少將和陳總工都是行動派,毫無某些領導磨磨唧唧、傷春悲秋的死性子。十點整匯合完畢,楚宗郁站在主席臺上,簡潔明了地通知了一遍路上需知。

通知結束,眾人尋組排隊,有序上車。

以第一輛越野車為首,浩浩蕩蕩的車隊駛出天穹基地,當最後一輛車也徹底暴露在大漠的烈日之下後,基地龐大的斜坡式正門緩緩降下,將五年的與世隔的日子鎖在塔克拉瑪幹不為人知的地下基地中。

阿拉塔裏木機場上,數架軍用大型飛機整齊有序地排成幾列,烏泱泱的人群在巨大的飛機間流動著,眾人迎著毒辣的日光尋找對應自己號碼的飛機。

陸詢舟坐的是二號機 ,她被喧鬧的人流裹挾著向前,順勢抓住三號機的舷梯扶手,一個跨步擠出人群,登上舷梯。

陸詢舟一步步走上舷梯,寬大的工裝外套空蕩蕩的,她的背影比五年前更加清臒瘦削。

臨進飛機,她驀然回首,沈靜如水的目光越過洶湧人潮,投向機場外的遠處幾秒,隨後便淡淡地收回。

不遠處,嚴序之正低聲和朝聞道說著什麽,年輕的工程師臉上洋溢著笑意,眼眸明亮,像永不熄滅的小太陽。而嚴副總工則親昵地挽著朝工的手臂,指尖勾起對方一縷垂落的發絲。

突然——

人群腳下的地面毫無征兆地震動起來 。

不是地震那種有方向的搖晃,而是一種來自地底深處沈悶暴烈的震動,仿佛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核心處炸開。

陸詢舟猛地扶住舷梯冰冷的金屬欄桿才穩住身體,鏡片後的瞳孔驟然縮緊。她幾乎是立刻擡頭,望向基地的方向。地平線盡頭,那片熟悉的天空,正被一種極不自然的暗紅色光暈所浸染,如同汙血潑在天際。

片刻,大地停止震動,世界陷入死寂。

約莫半分鐘後,機場廣播響起:“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所有人員請註意,請迅速登機,保持秩序,聽從現場指揮!”

幾乎在廣播響起的同時,刺耳的核警報聲在機場響起,它們裹挾著沙漠的風,直刺每個人的耳膜。

這是最高等級的核事故警報。

機場的死寂被人群更大的恐慌淹沒,剛剛還沈浸在歸家喜悅中的人們現下徒留茫然和驚懼。軍官們迅速接管了現場,嘶吼著維持秩序,疏散人群迅速登機。

本來已經在運輸機上坐下的陸詢舟,透過機窗靜靜地望著天邊那抹迅速蔓延的暗紅天幕。

思緒如潮。五年沈默的苦熬,那些無人理解的異常、午夜夢回時安娜斯塔西婭低語帶來的寒意、對時空擾動的精密計算……碎片般的線索在她冰冷而高速運轉的大腦中瞬間串聯。

所有答案都指向——

反應堆。

不是地震,是人為事故。

安娜斯塔西婭的警告碎片般掠過腦海:

“關鍵在你,他們具有隨時毀滅這個世界的能力。”

不是為了阻止計劃,是為了在計劃成功、時空理論奠基之後,徹底抹除源頭。

陸詢舟攥緊了拳頭,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那些未來使者們既然能毀掉一個反應堆,那麽這架運輸機說不定也能經他們之手改造。

事故已經發生了。

她不能再因為茍活的欲望而牽累飛機上無辜的同事們,逃避是沒有用的,她必須主動去面對自己的宿命。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廣播員用最快的語速播報了核事故,並緊急募集反應堆物理和極端材料方面的專家。

陸詢舟闔上眼眸,疲憊地揉了揉鼻梁。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

去他的活命,黨I員先上。

她動作利落地拎起背包,起身下機,在舷梯上迎著一位又一位同事詫異的目光,混入驚慌失措的人流,逆流向臨時指揮部的方向擠去。

一只柔軟且有力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膀,陸詢舟回首,看見朝聞道的笑顏。

“詢舟,也算我一個。”

.

臨時指揮中心設在機場的大型機庫。

電子沙盤上,代表基地核心區的區域一片刺目的猩紅。

陳有識語氣刻不容緩道:

“現已確認B2反應堆發生劇烈爆炸,堆芯局部熔毀,二次回路壓力管道大規模破裂,高濃度放射性物質正以指數級速度外洩。初步模型推演,現有防護屏障將在三十六至四十八小時內徹底崩潰。”

陳有識語氣又沈重了幾分。

“一旦發生,放射性煙雲主要擴散路徑將覆蓋整個塔裏木盆地東緣,包括阿拉塔裏木鎮及下游多個綠洲聚居點。”

他頓了頓,而身旁的楚宗郁目光如有實質地掃過在場所有軍人,鏗鏘有力的聲音將每一個字砸在眾人心上。

“我們必須立即組建敢死隊,攜帶專用設備進入核心區,執行人工冷卻和緊急封堵作業。這是唯一能延緩擴散、為後方大規模疏散爭取時間的方案。”

陳有識則憂心忡忡地補充道:

“基地位於反應堆附近,而關閉反應堆的開關,除了目前損壞的反應堆以外,就是基地核心操作區的總開關——預測當下基地裏面的輻射劑量已遠超致死量,基地的地下結構隨時可能二次坍塌。”

“我們需要反應堆物理和極端環境材料等方面的專家作為現場技術指導,只有他們能看懂數據,做出正確判斷。”

機庫內空氣凝固。

庫外是人群的喧嚷、引擎的轟鳴,還有遠處持續不斷的警報聲。無人應答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在無聲崩塌。

“我已經派人在機場發布招募廣播。”陳有識如實而言。

然而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並不確定有幾位科研人員能真正挺身而出。

但軍人的職責是服從命令,楚宗郁目光堅定地看向機場內身著沙漠迷彩服的年輕人們,他壓下心中不忍,厲聲朝機庫內的眾人吼道:

“自願參加敢死隊的,出列往前一步!”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軍人毫不猶豫同時出列邁出屬於自己答案的一步。

全場無一人後退。

機庫門口傳來程丹上尉的高聲“報告”,臺上的楚宗郁和陳有識朝門口望去,但見十幾位科研人員在這生死關頭跟隨少校的步伐,邁入機庫。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少將的眼角溢出晶亮。

.

機場跑道上,巨大的軍用運輸機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螺旋槳卷起的狂風裹挾著沙塵,抽打在厚重的防護服上,發出沈悶的啪啪聲。

敢死隊的其他成員正在快速登機。

位於隊伍後頭的朝聞道緊緊抱住嚴序之,女人的臉埋在她頸窩,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衣領,灼痛了她的皮膚。

周圍是引擎的轟鳴、士兵奔跑的腳步聲、指揮官急促的指令,構成一幅末日離別的圖景。

“嚴序之……”

朝聞道的聲音被大風割得斷斷續續,她沒說情話,只是簡單地說了兩個字。

“等我!”

她捧起嚴序之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那雙總是帶著勾人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水光。

嚴序之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燃燒著的生命之火,看著她被風吹亂的發絲,以及那堅定而深情的眉眼。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個用盡全力的點頭。

陸詢舟獨自坐在一旁,以背包為墊,用水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敢死隊成員迅速登機!”

廣播再次響起,下達了離別的通知。

朝聞道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嚴序之,仿佛要將她的容貌刻進靈魂深處,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邁向巨大的機艙口

陸詢舟緊隨其後,她向嚴序之遞來一封信,她說了個地址,聽見女人憂傷的“好”後,便迅速道謝離去。

嚴序之看著機艙門在液壓聲中緩緩合攏,隔絕了最後一點光亮。

她亦登上歸程的飛機,透過機窗,她看著那巨大的運輸機在跑道上加速、擡頭,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向天際。

.

機艙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濃重的防護服隔絕了敢死隊成員的大部分感官,徒留沈悶的心跳和無處不在的輻射監測儀發出的微弱蜂鳴。

飛機在距離核心區數裏外的停機坪降落——這裏平時是供應物資的飛機降落的地方。

艙門打開,熱浪撲面而來。

隨後,敢死隊在精銳特戰隊員的保護下,乘坐特制的重型履帶裝甲車前往天穹基地。

越靠近基地,周遭的環境越加恐怖。

輻射探測器的蜂鳴聲從一開始的間歇,逐漸變成持續不斷的尖嘯,屏幕上代表致命輻射劑量的數字依然在上漲。

裝甲車厚重鉛合金外殼被高能粒子撞擊,發出密集如雨的劈啪聲。空氣溫度高得即使有強大的車內空調,汗水依然浸透了所有人的內衣。

“準備下車。目標:B7區材料實驗室通道。那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近堆芯壓力容器的相對安全路徑。” 敢死隊一隊隊長,張義水少校,面色嚴肅地通知了一隊的任務

科研基地厚重的斜坡式大門通過備用能源,在刺耳的液壓聲中上升。敢死隊員們依次跳出裝甲車,沈重的屏蔽靴踩在滾燙且布滿粘稠不明物質的地面上。

此行的目的地是地下基地的中央操作區。

九死一生,驚險地進入基地的總操作區後,眾人的視野便受到了防輻面罩的限制。

隊伍在瓦礫和扭曲的金屬管道間艱難穿行,敢死隊圓夢腳下是松軟的玻璃狀物質,每一步都伴隨著碎裂的脆響,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放射性塵埃,在頭盔探照燈的光柱裏飛舞。

此時此刻,屏蔽服於他們而言更像一副沈重的枷鎖,而他們卻要戴著枷鎖跳出最美的舞蹈。

倒塌的橫梁、裸露的鋼筋、隨時可能二次坍塌的墻體……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邊緣。

陸詢舟走在隊伍中段,步伐穩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結合著記憶中的基地圖紙和眼前的廢墟景象,在腦海中構建著三維模型,計算著最安全的路徑。

朝聞道緊跟在陸詢舟身後,她的任務是評估關鍵通道的結構穩定性並尋找封堵材料。

她不時停下,用攜帶的儀器快速掃描著巨大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金屬支撐架,手指在便攜終端上飛快操作,計算著承重極限和應力點,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粘在防護面罩內壁上,又被她粗魯地蹭開。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小心!”

張少校的警告聲響起,但已經晚了。

隊伍最前方一名負責探路的軍人踩中了一塊看似堅固,實則已被高溫熔蝕得中空的樓板。

樓板瞬間塌陷,他整個人向下墜去,千鈞一發之際,他身邊的戰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但重力依然將兩人一同拖向下方的深淵。

“固定索!快!”張義水吼道。

關鍵時刻,陸詢舟見義勇為,她擠過人群,用腳試探性地踏上幾塊穩固的混凝土塊,隨後小心翼翼地攀到塌陷邊緣,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懸在半空,且正抓著戰友的那名軍人的武裝帶,另一只手則抽出腰間的工程扳手,狠狠砸向旁邊一根裸露的鋼筋。

火星四濺,扳手卡死在鋼筋彎曲處,形成了一個臨時支點。

“拉。”

陸詢舟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手臂因承受著巨大的拉力而劇烈顫抖。

後面的隊員如夢初醒,七手八腳拋出固定索,合力將驚魂未定的兩人拉了上來。

獲救的軍人靠在隊友身上,劇烈地喘息著,張義水看向陸詢舟的目光充滿感激和欣賞

陸詢舟剛才那一連串動作快準穩狠,作為練家子,張義水能看出她是練過的。

獲救的兩名軍人連忙道謝,陸詢舟點頭致意,朝聞道扶著陸詢舟的肩膀,自豪道:“我們陸工最棒了~”

“你呀你。”

陸詢舟無奈一笑,隨即將目光投向塌陷處下方那片幽深的藍光。

“小心腳下。這裏的結構被高溫和沖擊波破壞,力學模型已完全失效。有時直覺比圖紙有效。”

她頓了頓,補充道:

“跟緊我。”

隊伍在死寂中繼續深入,到達基地的中央操作區後,坍塌越來越嚴重,通道幾乎被完全堵塞,他們不得不依靠破拆工具在這片荒廢的鋼鐵叢林開辟道路。

輻射監測儀的蜂鳴聲已經連成一片尖銳的悲鳴,防護服內層吸附放射性塵埃的警示燈開始閃爍。

敢死隊員們每一次呼吸的都變得沈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擊著生命的倒計時。

堆芯區域如同煉獄核心。扭曲的金屬穹頂下,巨大的反應堆壓力殼暴露在視野中,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貫穿其上,幽藍的、蘊含毀滅性能量的光芒從中隱隱透出,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高溫和輻射。

“就是那裏。”

陸詢舟指向裂痕下方一個相對完好的操作平臺。

“架設儀器。朝工,準備冷卻劑的配比和噴射參數,必須精確!”

時間就是生命。

眾人瞬間忙活起來,半晌朝聞道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對陸詢舟的信任。

“配比鎖定,壓力業已校準。陸工,冷卻系統就位了嗎?”

“已就位,超導循環建立倒計時十秒開始註入液氦。”

陸詢舟按下最後確認鍵,裝置發出低沈的嗡鳴,極寒的白色霧氣開始從噴口溢出,目標直指裂痕周圍過熱的殼體。

肉眼可見,那道致命的裂痕被一層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的銀白色物質堵住,儀器顯示,目前壓力殼溫度驟降,輻射洩漏讀數開始銳減。

完成任務後,眾人抑制住喜悅,按原路返程。

當隊伍即將走出操作區時,一陣猛烈的震動毫無預兆地從地下傳來。

“核餘震!找掩體!”

副隊齊忠全中尉的大喊被淹沒在金屬扭曲斷裂的巨響中。

陸詢舟只覺腳下猛地一空,整個人瞬間失重。

頭頂上方,巨大的混凝土預制板連同扭曲的鋼梁如同崩塌的山岳,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轟然砸落。

刺耳的警報聲、隊友的驚呼聲、建築結構粉碎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形成末日的交響。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狠狠撞來。

是朝聞道。

她用自己的身體將陸詢舟猛地推向旁邊一個相對堅固的金屬設備承重角。

咚!

陸詢舟重重撞在堅硬的墻體上,她忍下巨痛,掙紮著擡頭,只看到漫天煙塵中,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板擦著朝聞道的後背轟然砸落在她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將通道徹底封死。

現下通訊器裏一片刺耳的沙沙聲,外部聯系徹底中斷。

“聞道!”陸詢舟啞聲喊道。

“嘶……我沒事!”煙塵中傳來朝聞道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痛楚。

她掙紮著從地上的碎石瓦礫間爬起,動作明顯有些滯澀。

陸詢舟立刻上前檢查她的狀況,事後觀察起周圍。

她們被困在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空間裏,似乎是材料實驗室的一個前廳。唯一的出口被數噸重的鋼筋混凝土和扭曲的鋼梁死死堵住,更致命的是,因為核事故,空氣循環系統已被徹底摧毀。

敢死隊每人配兩個氧氣罐,一個氧氣罐能使用兩個小時,顯然,她們從完成任務到返程被困塌方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小時……”

朝聞道的聲音明顯發顫,她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動作因為後背的疼痛而微微顫抖,她擡頭看向陸詢舟,無助地問道:

“我們怎麽辦?”

陸詢舟走到那堆堵死的廢墟前,用手仔細觸摸著斷面的溫度和結構,又用工具敲擊了幾下。

沈悶的回響斷絕了所有僥幸。

她走回來,坐到朝聞道對面的一塊斷裂的混凝土塊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絕望開始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彌漫。

朝聞道看著對面沈默的陸詢舟,看著面罩後那人緊抿的薄唇,她忽然輕笑了一下。

“陸詢舟,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陸詢舟擡眼看向她,眼神帶著一絲詢問。

“算了,留個懸念,能活著出去我就說。”

朝聞道忽地又擺擺手,靠著墻壁靜靜地闔上眸字,呼吸起防護服內已經有些渾濁的空氣。

臭陸詢舟。

你不知道,我好嫉妒你。

可我又多麽希望,你至死都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在黑暗狹小的空間裏,周遭的高溫環境朝聞道昏昏欲睡,思緒陷入無邊混沌,她仿佛再次置身於少年時代盛夏林間的某個午後。

這就是宿命吧。

她本就是大山之女,即便她離開了她的山,遠隔著千山萬水,她依舊也能像鳥一樣,飛回大山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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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於廣西十萬大山裏的一個窮旮旯,在很多年裏,我天真地以為世上最富裕的地方就是在我們村二十裏外的縣城,實際二零年以前,那裏始終是全國特級貧困縣。

這裏是一片人間的貧苦之地,是陸詢舟你這個出身優渥家庭的人想象不到的貧苦。這也是個極其落後愚昧的地方,除了重男輕女以外,還有很多你所想不到的苦難在等待女孩們。

我的父親,朝恩林,他是家裏的獨生子,一輩子不愛念書,好吃懶做,酗酒成癮。結婚以前,他憑借是鄉裏橫行霸道的狗畜牲,二十歲那年,家裏花兩萬塊從人販子手中買來一個上海的女大學生,他們叫她“騷I爛I貨”,指望媽媽能生下一個聰明的男孩。

我大姐叫朝招娣,二姐叫朝盼娣,我媽第三胎生的我,我沒把,於是氣急敗壞的朝恩林將剛出生的我用力摔在地上,說要將我埋到後山。

可在我媽的苦苦哀求下,我還是活下來了。

去縣裏上戶口時,我爸遇見了一個新來的工作人員,雖然我們再未謀面,可我知道那是位很好的先生。他在聽聞我爸給我取名“朝福娣”後,在上戶口時私自將我的名字改成“朝聞道”,朝恩林不識字,戶口本上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是一個頂好的名字,盡管他依然在我人生的前十五年裏喚我“福娣”,可我很早就從小學老師那裏知道,我叫朝聞道,不叫朝福娣,而“朝聞道”這三個字,是我那時認為全世界最好聽的名字了。

媽媽生的第四個孩子依然是妹妹,朝恩林並不打算給妹妹取名字,家裏的境況越來越差,為了縮減開支,朝恩林那天把我扔到大姐夫家。大姐夫是個瘸子,三十歲仍娶不到妻子,最後用半生積蓄,花了一萬五的彩禮買到了我十五歲的大姐當童養媳。

他是個脾氣很好的瘸子,我知道買童養媳是不對的,可他對我大姐很好,也經常熱情地教我識字,我高中、大學住宿的生活費全是靠他們夫妻二人節衣縮食地攢夠的。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大姐夫當年本會是村裏乃至縣裏的第一個大學生,他生不逢時,又被小人舉報,最後因家庭問題被拒絕錄取(據說他的爺爺是位問題人物的遠房窮親戚)。

傍晚我回家,朝恩林說,媽媽帶著妹妹離家出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明顯已經喝得醉醺醺,身上散發著惡心的臭味,說話時語氣隨意。我瞥見角落的扁擔裏有把沾血的刀,我們家沒牲口。

他們都叫媽媽“騷I爛I貨”,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媽媽的真名叫“衛韶蘭”,這是也大姐、二姐唯一會寫的三個字。

媽媽在外公外婆心中是“韶蘭”,但在朝恩林等一眾人口中卻成了“騷I爛”。

朝恩林沒見識,他知道女兒讀過書彩禮能翻好幾倍,於是他為了趁早收彩禮,所以會讓我們提前幾年去念小學。

山旮旯的窮地方,制度什麽卡得都很松,當年朝恩林遞了幾包煙就讓四歲的我念上了小學。

我開始念書時,所有老師都誇獎我的天賦和勤勞,朝恩林開家長會時聽了老師們的表揚飄飄欲仙,決定讓我讀完初中再嫁人,好賺筆大的。

我上到初中時,遇到了一個下鄉支教的女老師,她是人生迄今為止最重要的一位恩師,她叫“鄭凡花”。

鄭老師曾在課上說過,父母原本給她取名“鄭繁花”,可她覺得自己配不上“繁”字,因此在成年以後將“繁”改為“凡”[四]。“凡”也很好,哪怕是野草也有屬於自己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平凡中也能閃耀出偉大。

我剛上初中時英語基礎極為薄弱,鄭老師是我的班主任兼英語老師,她放學後總是主動將班上英語不好的同學留下,給我們一一開小竈。有一天,我回家晚了,沒能及時撿夠柴火,朝恩林扇了我一巴掌,警告我禁止以念書為由躲懶。

我因為臉被打得紅腫,所以不敢去上學,那時我已經有了自尊意識,害怕班上的男生會嘲笑我,也怕在自己喜歡的老師面前露出不堪的一面。

我逃學了,趁著朝恩林翌日去縣城辦事時,躲在家裏不敢去上課。

傍晚,日落西山,炊煙裊裊,我透過房間的窗戶,忽然看見家門口那條泥濘崎嶇的小路盡頭,出現一道騎自行車的靚麗身影。

我知道,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英雄出現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我那時很想哭,仿佛是命中註定,鄭老師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塊貧瘠之地就是為了帶我逃離這場苦難。

鄭老師在家等到天黑,等到喝得酩酊大醉的朝恩林回來,她給他做思想工作,他卻開起她的黃腔,這讓我無地自容,萬萬沒想到,鄭老師反手給了那畜牲一記耳光,朝恩林暴怒,卻完全打不過在省運會拿過跆拳道冠軍(這是我後來知道的)的鄭老師,我很確信,被一個女人打得鼻青臉腫絕對是朝恩林這輩子最氣憤的事情。

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鄭老師的宿舍。期末考後,我不敢回家,所幸那天來接我的是大姐,整個寒假我住在大姐夫家,寫完作業就讀大姐夫那一箱又一箱的舊書,從《紅樓夢》到《魯迅雜文集》,從《官場現形記》到《活著》,從《綠山墻的安妮》到《戰爭與和平》,最後我發現了大姐夫壓箱底的初高中教科書和個人筆記。

是的,我開始提前自學課本上的內容。

到了初二上學期時,我已經是全校第一了,那時我漂亮的成績裏理科永遠是最好的,這要感謝我的理科老師們,他們都是我的恩師。

我初中畢業後,二姐已經外出打工。朝恩林給我物色了一個五十幾歲的老男人,為了二十萬彩禮,他準備把我賣了,我不想嫁人,經過鄭老師和大姐夫婦等多方周(威)旋(脅),朝恩林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放我去念高中。

出乎意料的,我中考考了全縣第一,最後得以免去學費,去縣城念最好高中。

我念高中時,為了減輕大姐他們的負擔,於是開始偷偷在學校裏賺錢,我每天放學後挨班收同學們喝完的塑料瓶,私下也代一些生活富裕的同學們寫作業,因為假期也住校,所以我還會幫學校的職工幹活賺點小費。

在艱苦的高中時代,我一面勤工儉學,一面發奮讀書。窮地方能上高中的女生少之又少,加之教育資源匱乏,很多女生理科都不好,我也是那一屆唯一一位選理科的女生。我當時憋著一股勁,總覺得:憑什麽男生的理科就天生比女生好呢?

我就是要向世人證明,這是個假命題。

於是高中三年,我卯足了勁在學習上下功夫。整整三年間我沒失過一次全校第一,我的數理化生單科成績亦是回回年級第一,我拿最高額的獎學金和貧困生補助,拼盡全力抓住自己唯一的機會,渴望著逃出大山。

二零一三年,6月7日,我迎來了人生迄今為止最重要的轉折點。

我現在經常能在互聯網上刷到批判中式教育的視頻,在評論區看到關於“高考無用”的話語。我並不知道高考對於那些出生於北上廣深的孩子是什麽樣的,我只知道,十六歲的朝聞道在高考前夕深深意識到一件事情:這極有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機會。

6月21日,高考成績公布。

廣西省十五萬考生,我位列全省第八十七名,總分651,得以報考上海交通大學的材料科學與工程專業。

我終是逃離了大山,卻終身忘不掉,我本是大山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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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僅夠一個小時了。

陸詢舟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實驗室一角。那裏有一張覆蓋著碎石的工作臺,臺面上,一臺軍用加固型筆記本電腦在應急電源的支持下,屏幕幽幽地亮著,顯示出基地內網的登錄界面。

雖然外部通訊斷絕,但部分局域網節點奇跡般地還在運作,只是微弱的信號難以支撐她們發送求救信號。

“你要做什麽?”朝聞道看著她的動作,有些不解。

陸詢舟不語,她迅速清開工作臺上的碎石,拉過一把歪斜的椅子坐下,開始在布滿灰塵的鍵盤上敲擊,

先是嫻熟地登錄自己的工作號,緊接著陸詢舟開始著手自己最後的推論,屏幕上覆雜的公式、矩陣、拓撲流形圖開始飛速滾動。身處絕境之中,陸詢舟將腦海中思考了無數日夜,被安娜斯塔西婭誘導的,關於時空本源的猜測整合,進行最後的推導。

朝聞道看著那道單薄背影,心中好似明白了什麽。她沒有再問,只是咬緊牙關,忍著後背的劇痛,起身艱難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翻找,尋找任何可能用得上的東西——散落的耐高溫合金板材、斷裂的冷卻管、廢棄的絕緣材料……

她不知道陸詢舟在做什麽,但她知道,她的朋友需要時間,而她朝聞道,要用盡一切辦法,為她做些什麽。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流逝,陸詢舟的眉間微蹙,屏幕上一個極其覆雜的時空拓撲結構正在逐漸成型。

最後一步。

當她輸入完最後一個關鍵的曲率參數,實驗室堅固的天花板如同紙片般被一股強大力量破開。

轟!

一個泛著啞光銀灰色金屬光澤的人形機器人精準地落在實驗室中央,只見它高度約兩米,四肢修長,頭部無五官,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

冰冷的機械合成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響起。

“時空理論核心驗證數據已捕捉並上傳至主時間線節點。清除程序啟動。目標:陸詢舟。優先級:絕對。”

果然。

刺殺在時空理論完成的瞬間觸發。

陸詢舟抿了抿唇,她利落地拔下插在電腦上的U盤——那裏面存儲著她關於時空理論的所有研究論文、模型和推導過程——高高舉起,對著未來刺客,用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喊道:

“停下!否則我將毀掉U盤裏的數據!”

“你要是敢再往前一步,我發誓,只要我活著,此生此世,我將永不踏入時空理論研究領域一步,你們需要的理論將徹底斷絕!”

“而你,必然會被困在這個時代。”

這是目前為止,陸詢舟手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籌碼。

未來機器人刺客的動作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妙的遲滯,它正飛速計算這個威脅的權重。

陸詢舟存在的本身就是理論延續的最大威脅?還是她手中的原始數據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這個人類的選擇,超出了它基於歷史數據的簡單清除邏輯。

然而,來自未來的根植於戰爭邏輯的清除指令很快壓倒了一切。

它擡起手臂,一道刺目的激光瞬間凝聚,直指陸詢舟的心臟。

“詢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擋在她的面前,朝聞道不知何時已抓起實驗臺上的一塊厚重耐高溫陶瓷覆合材料樣品,用盡全身力氣擋在陸詢舟身前。

刺耳的灼燒聲響起,足以瞬間汽化鋼鐵的激光束狠狠撞在材料樣品上,耀眼的火花四濺,巨大的沖擊力讓朝聞道的虎口被材料的邊緣破,鮮血瞬間染紅了材料邊緣,朝聞道整個人被推得向後滑去。

陸詢舟的心一緊。

短暫的片刻,所有的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是妻女的笑顏,是姑母與祖父的叮囑,是死於是親生父母瀕死前的呻吟,更是此生牽系或深或淺的無數過客對自己的幫扶。

最後,她想起程丹在借格鬥機器人傳授她程式散打時的教誨。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物,萬物皆有破綻,就拿這款AI格鬥機器人來說,你別看他擁有龐大的數據庫,可是他也只會程序化的武術。”

“程式散打講究‘以意破形’,它沒有固定的模板,它有千變萬化的招式,但萬式歸一,最後變的,只有習武者的內心。”

陸詢舟深吸一口氣,將蘊含了自己無數個日夜心血U盤用力摔在地上,徹底砸碎機器人與未來世界的聯系。

根據方才觀察其結構和運動模式推測出的弱點,陸詢舟迅速拾起一塊拳大的碎石,她離開朝聞道保護的瞬間,舉起石頭朝機器人精準擲去。

緊接著是樸素的起手式,一記直拳直搗AI胸腹連接處的能量傳輸節點。

機器人的頭部輕松閃過石頭,面對陸詢舟的攻擊,它的動作流暢到近乎完美,核心處理器早已根據陸詢舟目前的散打招數模擬出數百種應對方案。

它計算出無數條拳路軌跡,準備以最小的能量消耗進行閃避並發動致命反擊。

然而令它始料未及的是,陸詢舟的拳頭在中途忽然變向,身體重心下沈,前沖的勢頭瞬間轉化為側旋。

這不是任何模式化格鬥術的套路。

這是程式散打的精髓“以意破形”,意之所至,形隨意轉,拋棄一切固定招式,完全根據對手的“勢”做出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

AI的核心處理器瞬間出現一絲紊亂,它預判的軌跡落空了。

陸詢舟如同靈活地貼近了機器人的防禦的盲區,一記刁鉆的手刀帶著全身旋轉的力量,狠狠斬向它的膝關節內側連接縫隙!

砰!

金屬撞擊的悶響,AI被這出乎意料且具有巧勁的一擊打得重心微微一晃,雖然未能造成實質破壞,卻成功打斷了它流暢的反擊節奏。

“重新校準……啟用高功率掃描……”

人工智能刺客顯然啟動了更高級別的分析掃描,試圖捕捉陸詢舟那非數據化的“意”,激光短暫的消失的瞬間,進入純防禦狀態的機器人給陸、朝二人帶來了機會。

陸詢舟沈著冷靜地見招拆招,與機器人陷入僵局。

她將程式散打的最後九招徹底打亂,又拆解重組,每一擊都看似毫無章法,卻又蘊含著中華武術的巧勁。

最後一招“逆流截脈”乃是師父程長芳的獨門絕技,此招以自身之“意”,截斷對手之“勢”。

機器人被這完全無法預測、無法用數據庫解析的狂暴攻擊逼得連連後退。

它再次開啟最高進攻模式,將從古至未來八十世紀人類歷史上的武術集大成,並輔以激光束和沖擊波。

可機器人卻忘了一件事,任何建立於基礎武術之上的創新招式,在絕對的武術根源面前,都會迎刃而解。

陸詢舟的腎上腺素飆升,縱使有防護服作為累贅,可機器人還是總慢半拍,被陸詢舟險險地避開。

另一邊,朝聞道強忍著手臂的劇痛和灼熱,她看準陸詢舟制造出的一個絕佳機會,猛地抓起實驗臺上的密封的金屬罐——裏面裝著用於超導材料測試的液態低溫氦,她按下金屬罐的智能開關,用盡全部力氣將沈重的罐體狠狠砸向未來刺客。

極度低溫的液態氦瞬間汽化膨脹,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低溫霧氣,更關鍵的是,大量液態氦濺射到了AI的腳部和腿部關節連接處。

“警告。局部溫度急劇下降,超導效應幹擾能量傳輸,關節潤滑失效,系統短暫過載。”

機器人的啞光金屬表面瞬間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它的動作出現了短暫僵硬,關節處幽藍的光芒劇烈閃爍,如同電路短路。

一秒,對於普通人只是一瞬,對於此刻的陸詢舟,卻是存亡時刻。

弱點似乎在頸後。

陸詢舟在霧氣彌漫的瞬間,視網膜敏感地捕捉到了機器人因系統紊亂而暴露出的,頸後那極其細微且高頻閃爍的紅色光點。

賭上全部的氣運。

陷入被動,不斷後退的此刻陸詢舟毫不猶豫身體壓到最低,躲過機器人橫掃而來地球激光,隨後麻利地翻上實驗臺邊緣,抄起一根硬度表上最高的棍狀材料樣本。

再次躲過一擊,朝聞道從後方舉著鋼筋猛地突襲,卻反被機器人轉手借沖擊波擊中腹部,陸詢舟趁機用力將棍狀材料刺向它後頸上的紅色光點。

絕緣體防護手套在機器人體內的高壓電襲來之際保護了陸詢舟。

“核心樞紐遭受……不可逆……物理破壞……”

機器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人工智能刺客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被切斷提線的木偶,轟然向後栽倒,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埃。

贏了嗎?

陸詢舟踉蹌落地,她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朝聞道也癱倒在地,手臂的灼傷和脫力讓她幾乎無法動彈。

然而,更大的危機降臨了。

實驗室的結構在方才機器人與兩人打鬥時的能量沖擊下已是千瘡百孔,此刻更多的裂縫開始在墻壁和天花板上蔓延。

就在這最後關頭,陸詢舟的腦海中,一個極其微弱卻熟悉的聲音忽地響起:

“這一次,請相信我。”

話音剛落,實驗室不堪負重地徹底崩塌。

[一]《百年孤獨》裏的重要角色,這裏指的是布恩迪亞家族倒數第二位奧雷裏亞諾,從客觀角度上來說,嚴序之眼中的陸詢舟和桑塔索菲亞眼中的奧雷裏亞諾差不多,都是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奇怪的東西,並且對著“空氣”講話。

[二]這一段是普通話混上海話,純中譯是:我給她送了兩年咖啡,她一聲不吭,我還以為她只是不喜歡有個知道她房間密碼的人隨便闖進來……

[三]上海話“笨蛋”的意思,有寵溺之意。

[四]改名的情節經過真人真事改編,原型人物是papi醬的高中數學老師朱繁(凡)昌先生(是男老師),我是在papi醬談及老師的視頻評論區看到這個改名字的故事,評論的網友也是朱先生的學生。但文中鄭老師的情節也只有改名這件事是化用現實,其餘皆為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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