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降生的風

我不知道我是誰。或許我什麽都不是。只是一陣短暫聚集、又很快消散的風。

我沒有名字，沒有形狀。如果硬要說存在過，可能只是一顆微小的心跳，一絲朦朧的意識，存在於一個很溫暖卻很悲傷的地方。

那個地方，是我媽媽的身體。他很溫暖，也很柔軟，但我總是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彌漫在每個角落的悲傷。那悲傷像水一樣包裹著我，沈甸甸的。他很少動，大多數時候很安靜，像是在害怕什麽。偶爾，會有一股很強烈的波動傳來，讓他劇烈地顫抖，那讓我也很不舒服。有時，會有溫熱的、帶著鹹味的水滴落下來，雖然隔著一層什麽，但我能感覺到那份灼熱的心痛。

我能模糊地感覺到另一個強大的存在。很冰冷，很讓人害怕。每次那個存在靠近，媽媽就會變得特別僵硬，特別恐懼，那種恐懼的情緒會清晰地傳遞給我。那個存在，似乎和我的來源有關，但帶來的只有壓力和不安。

媽媽有時會用手輕輕放在我存在的地方。那一刻，會有一點點非常微弱的、顫巍巍的暖意和……依戀？但那感覺太短暫了，很快就會被更深的絕望淹沒。我聽到過他破碎的囈語，好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對不起……” “不該來的……” “怎麽辦……”

我聽不懂。但我能感覺到那份沈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的愛與怕。

後來，還有一種很討厭的感覺會出現。像是一條冰冷的、滑膩的蛇。那個感覺出現時，媽媽的恐懼會達到頂點，是一種尖銳的、想要撕裂什麽的恐慌。那個感覺會說一些話，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得媽媽渾身發抖。

再後來…… 就是天旋地轉。劇烈的疼痛。無法抗拒的剝離感。溫暖迅速流逝，徹骨的寒冷席卷了一切。

我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推出了那個唯一的、溫暖悲傷的巢穴。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徹底的黑暗和冰冷。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的意識像煙一樣慢慢散開。最後那一刻，我好像感覺到媽媽那股撕心裂肺的悲痛和絕望，達到了頂峰，然後……戛然而止。

我變成了一陣微弱的風，四處飄蕩。我看到一個很高很冷的人，他把一點點……屬於我和媽媽身體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盒子裏。他看著那個盒子的眼神，好奇怪，有瘋狂，有痛苦，有偏執，還有……我看不懂的悔恨？他對著盒子說話，有時溫柔得像滴血，有時又兇狠得像野獸。

他一直一直守著那個盒子。慢慢地，他自己也變得枯槁，變得破碎，最後和那個盒子一起，沈入了永恒的寂靜。

再後來，一個總是皺著眉、看起來很累的男人，把盒子帶到了一個很安靜、有很多樹、很多風的地方。他把盒子埋進了土裏。

真好。這裏很安靜。沒有冰冷，沒有恐懼，沒有那些讓人難受的情緒。

陽光暖洋洋地透過泥土照進來（雖然我已經感覺不到了），樹根溫柔地環繞四周。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來花香和鳥鳴。

我終於可以真正地、安靜地“睡”去了。

我只是一個未曾降生的風。來不及感受世界的模樣。只記得媽媽的眼淚很燙，記得那份沈重又絕望的愛，記得最後那聲無人聽見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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