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言風語

陸凜和蘇澈從歐洲回來了。

消息是周銘來“匯報”時帶來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林微死寂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

他坐在沙發上，指尖瞬間冰涼，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巨大的緊張，隱隱傳來一絲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抽動。

“陸總行程繁忙，近期應該不會過來。”周銘推了推眼鏡，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林微過分蒼白的臉和明顯清減了許多的身形，“您……一切還好嗎？”

林微猛地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緊繃：“很好。”

周銘沈默了幾秒，沒有再追問，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便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林微幾乎虛脫般地靠進沙發裏，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陸凜回來了。

雖然周銘說他不會來，但這意味著無形的壓力驟增。這座公寓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那個掌控他生殺大權的男人，就近在咫尺。

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幾乎足不出戶，連去客廳都盡量避開窗戶，生怕被對面大樓可能存在的鏡頭捕捉到。嘔吐時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吐完立刻清理幹凈所有痕跡。

但百密一疏。

孕反並不會因他的恐懼而減輕。一次，傭人送午餐來時，他正巧又是一陣劇烈的惡心襲來，沖進洗手間幹嘔的聲音到底還是傳了出去。

等他臉色慘白地走出來時，明顯看到那個年輕傭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和探究。

“微微少爺，您這……真的不用請醫生看看嗎？”傭人忍不住再次開口，“您看起來真的很不舒服。”

“我說了不用！”林微的聲音因為虛弱和驚慌而顯得有些尖利，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的酸澀，放緩語氣，“只是腸胃炎，過幾天就好了。不要再問，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傭人被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驚惶懾住，訥訥地點頭：“……是。”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悄然滋生。

幾天後，蘇澈的電話再次不期而至。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單純的炫耀，而是帶上了一種故作天真的、惡毒的探究。

“林微哥哥，聽說你最近身體很不舒服呀？”蘇澈的聲音甜得發膩，“總是吐？還吃不下東西？該不會是……有了吧？”

林微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你胡說什麽！”他厲聲反駁，聲音卻因為底氣不足而微微發顫。

“哎呀，我也就是隨便猜猜嘛。”蘇澈輕笑一聲，那笑聲聽在林微耳中卻如同毒蛇吐信，“畢竟那天晚上……嘖，不過小叔那麽討厭你，應該不會那麽巧吧？要是真的有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林微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蘇澈怎麽會知道？是那個傭人……還是……

“不過呢，”蘇澈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關切”起來，“要真是有了，你可千萬得小心啊。我聽說啊，心情不好，總是擔驚受怕，或者受到什麽刺激……可是很容易流產的哦。”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林微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你閉嘴！”林微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這幾個字。

“我好心提醒你嘛。”蘇澈無辜地說，“畢竟，誰知道小叔要是發現這個他‘恨之入骨’的婚姻居然有了‘結晶’，會是什麽反應呢？想想都讓人覺得……害怕，對吧？”

不等林微再說什麽，蘇澈便輕笑著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像索命的咒語，在林微耳邊反覆回響。

——很容易流產的哦。 ——小叔要是發現……會是什麽反應呢？

蘇澈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裏瘋狂盤旋。他知道，蘇澈絕不僅僅是“猜測”和“提醒”，他是在警告，更是在恐嚇！

風言風語已經起了。

蘇澈知道了，或者至少是懷疑了。

那陸凜呢？他會不會也聽到了什麽風聲？

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陰影，徹底籠罩了林微。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懸崖邊緣，腳下的石頭已經開始松動，隨時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他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抱著膝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每一次走廊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都能讓他驚跳起來；每一次電話鈴聲響起，都像催命符一樣讓他心臟驟停。

他開始出現輕微的失眠和幻聽，總覺得能聽到陸凜冰冷的質問，或者蘇澈惡毒的笑聲。

這個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而蘇澈的那句“很容易流產”，像一顆惡毒的種子，在他極度恐懼和絕望的土壤裏，悄然萌生出一個黑暗的、誘人的念頭……

如果…… 如果這個孩子“意外”沒有了……

是不是所有的痛苦和威脅，就都會隨之消失？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猛地搖頭，用力捂住小腹，仿佛這樣就能保護裏面那個微弱的小生命。

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著無盡的恐懼、矛盾和絕望。

他到底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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