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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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桑南希剛想說什麽，眼前又是一晃，恍惚中，似乎聽見有人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喊自己。
但那聲音一瞬即逝，如同光的尾巴，怎麽都抓不住。他覺得自己只是晃了神。
等再回過神，四個中年人已經離開，天色又到了黃昏時，小林坐在病床上，呆呆地抱著白色的被子。
桑南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彎腰替他一點點撿好丟在地上的各種東西。兩人默然無言。
那輛車上，只有小林活下來了。
直到窗外一輪銀月高懸，小林才低啞地說：“哥，我沒有家了。”
“……”
桑南希伸向水杯的手頓了頓，垂眸倒了半杯溫水給他：“你跟著你舅舅他們走，他們會照顧你。”
“……”小林雙手接過水杯，看著杯裏的倒影，他又哭了，“但是我不想……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啊？”
“我……？”桑南希有些錯愕。
“可以嗎？”小林扒住他的衣袖，像個孩子一樣哭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桑南希抽幾張紙給他擦眼淚鼻涕：“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自己都活的一團糟，跟著我並不是什麽好選擇，你更應該跟你的舅舅走，他們比我可靠。”
小林的臉埋下去了，在桑南希準備再勸他幾句的時候，他縮回床上：“……好吧，我知道了。”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他再次說了一遍。
時間在加快，桑南希感覺自己又恍惚了一瞬。這次他清晰地註意到了異樣，卻仍然無法捕捉到它。
下一瞬，記憶重新開始流動，那點“異樣”也被他遺忘。就像做了一場夢，醒來不記得夢的內容，就以為一夜無夢。
叮叮叮——
桑南希在走廊撿起自己的包，邵舜從背後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後拿著包就跑。桑南希面無表情地想：“這人好神經，到底圖什麽。”
考試越來越頻繁，這家夥也越來越腦殘。今天剛結束模擬考，邵舜又開始抽風，似乎只要讓自己不舒服，他就痛快了。
叮叮叮——
手機的鈴聲再次響起，桑南希皺了皺眉，是小林。他按了接聽：“餵？”
“餵！”對面那個人用更大的聲音回覆，桑南希聽出他聲音裏有明顯的驚恐，“你是小林的同學……不，哥哥，對吧！”
“我……”
“不管怎麽樣，你來把他帶走！我不管他了，他不正常！”那人喘了口氣，聲音穩了些，桑南希終於聽出來，他是醫院裏那個舅舅，
“我姐活著的時候很關照你，對吧？跟親生的差不多了，你現在替她帶……”
桑南希打斷了他：“小林怎麽了？”
對面靜了下，一字一頓顫聲道，
“那小子……在我家浴缸裏自-殺！”
這個消息讓他茫然了半分鐘，好在對面在打電話給他之前，先打了救護車，此刻就算他不做反應也沒關系。
前段時間，除了不來上課，小林穩定一周打兩三個電話報平安，桑南希沒察覺他有什麽異常。但事實並非如此……是的，一個人目睹父母死在自己面前，卻還是無事發生的快樂模樣，這是極不正常的。
泡泡破碎只在一瞬之間。
……
“對不起。”
小林臉色蒼白，眼神黯淡無光，“我不想這樣的。”
桑南希嘆了口氣：“他們欺負你了嗎？”
“……沒有。”小林低下頭，“他們只是不管我而已。他說，等我十八歲就不管我了……雖然現在也沒管，但要讓我出去住了。”
這話有些熟悉，桑南希心想，母親好像也是這樣和自己說的，但自己並沒有什麽感覺。他猶豫了一下：“但他們不是拿了你父母的錢嗎？”
“……”
小林頭更低了，桑南希明白怎麽一回事，便拍了拍他的背：“我可以和他說……”
“說個屁！”
門被砰的一下撞開，來人正是打電話給桑南希的人，“我不可能再管這小兔崽子了，他到時候死我家裏怎麽辦？他是要報覆我！他不是之前一直說想跟你走嗎？走吧走吧！”
桑南希站起身，看了眼臉色慘白小小林，於是把這人拉到外面：“大叔，別在這裏大呼小叫，這是醫院。”
那人壓低聲音惡狠狠道：“老子今天魂都給嚇飛了繞地球轉三圈！你把他帶走，反正我不管！”
“要是還有下次，我不會給他叫救護車，自生自滅吧，反正又不是我殺的。”他補充道。
“……”桑南希沈默許久，拿出一張卡，“那麻煩你把賠的錢都匯給我。”
“這……”男人眼睛閃爍了一下。
桑南希冷淡地補充：“要全部。”
“不，這不行，”男人搖搖頭拒絕，“最多給你六成。”
“那也行吧，快轉。”桑南希答應得很快，似乎本來就沒打算要太多。
“……？”男人噎了下，“好。”
一通折騰後，男人如獲大赦般丟下這個累贅，安心跑了。夜色濃，桑南希回到寂靜的病房，幽幽嘆了口氣，把卡放到小林的床頭櫃上。
這本就該給他的。
他不想和那人過多糾纏，也沒什麽立場那樣做，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
不過，桑南希想，以後可能得忙一點了，自己還要照顧小林這個“弟弟”。但似乎也挺不錯的，畢竟他現在一個人，有人作伴是件好事。
小林整個人和以前大不相同，他不敢去看桑南希的眼睛，總是低著頭躲閃，惶恐不安。他想把那張男人給的卡交給桑南希，桑南希沒收。
如此好好躺了一個星期，終於在最近稍微好些。
就在準備給小林接出院的前一晚，他發高燒了，這病來的突然，極為猛烈，就像是某種……
桑南希甩了甩頭，心說我都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人怎麽可能一直倒黴，總會時來運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他也會往前走。
“你這是什麽，”教室裏，邵舜涼嗖嗖地撇著眼看他的筆袋，“卡？裏面有錢嗎？”
桑南希把那張母親留給他的卡拿出來，放到口袋裏，扭頭嗆了邵舜一句，“關你屁事。”
“……你媽。”
“滾。”
走出教室，桑南希看向另一棟樓上掛著的“倒計時9天”，太陽穴突突直跳。前面屬於小林的座位從那天起就一直空著，空蕩蕩的。
他心裏忽然一陣焦躁。
中午午休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他要用這一個半小時回家做飯，然後送去醫院。買的太貴了，桑南希覺得就算有卡也不能……
他忽然神色一變，拉住了要離開的邵舜：“站住。”
“幹什麽？”邵舜臉黑著，似乎是因為被他扯住而很不高興。
桑南希才懶得管他開不開心，冷冷道：“你剛剛從我身上順走了一件東西吧，還回來。”
“……”
剛剛邵舜幾乎和自己擦身而過，桑南希想，這人有病嗎，走廊這麽寬，非得擦著自己走？而且自己口袋裏的卡立刻沒了。
果然，邵舜表情扭曲一陣，摸出卡還給他，飛快走了。
醫院。
今天的氣氛有些古怪，遠遠的，桑南希看見幾輛警車正準備離開。他不禁加快了去病房的腳步，看見小林背對門側躺在病床上時松了口氣。
桑南希覺得自己都要精神衰弱了，整天疑神疑鬼的……怎麽可能來輛警車就是小林出了問題。
今天的林春格外沈默，眼神躲閃，似乎又變成一個星期前的模樣。桑南希那顆稍微安下的心慢慢沈了下去，收好碗筷後，他深吸一口氣問：“又出事了？”
“……”林春手兀地捏緊被角，無言半晌，他低低道，“哥，你別管我了吧。”
“不，你還是說出什麽事了吧，”桑南希揉了揉眉心，“我接受能力挺好的，只要你告訴我。”
“我……”林春偏過頭，“我想幫忙的，對不起，我搞砸了。”
桑南希做好接受一切壞消息的準備：“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具體是什麽呢？”
“……我想有用一點，不想當廢物。但我……錢都，被騙走了。”林春擡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對不起，好像，好像還欠了很多。”
他哽咽著斷斷續續說著，桑南希不停地揉腦門，覺得自己準備還是做少了。
現在就算用母親給自己留的15萬，居然還倒欠5萬。他閉了閉眼，不知想了些什麽，沈默著坐了五秒鐘，擡手抽出一張紙遞給林春：
“擦一下吧。沒什麽可對不起的，丟的都是屬於你的東西，不用和我說對不起。”
林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桑南希連忙打斷道：“不過你還是不要繼續‘幫忙’了，小林，你現在做不到任何事，如果真的想幫我，老老實實待著就是最好。明白？”
“……”林春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直到桑南希趕著時間離開，背影在走廊消失，他才收回悲傷的目光。
那時的桑南希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問題，他只是告訴了林春一個再真實不過的現實。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這樣告訴他，所以現在，他也同樣告訴小林——
事情已經發生，你能做到的，只有不在乎，並且接受。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不在乎。
兩天後，倒計時七天。
好不容易得空，桑南希打算去把欠的錢給還了，不然越來越多。走到樓下，他看著那血紅色的倒計時，心尖不由得一顫。
為什麽會覺得那顏色像血呢？
“啊！”
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桑南希驚醒過來，茫然地望過去，只見一人指著高樓的窗戶驚呼：“那有個人吧？他……他這是要跳下來嗎？”
桑南希順著他的手指看，下一刻，他心跳都停了一瞬。那確實有一個人，半個身子探出窗，狂風吹亂他的頭發，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
他狂奔到林春的病房，胸口劇烈起伏：“小、小林？！”
“……”林春眼中好像有很多東西，黯淡而悲切，他又往外偏了偏，半個身體已然在半空，只差一步。
“林春！”桑南希往前走了兩步，擔心刺激到他又慢下來，“你做什麽？無論是什麽，你先回來，我們慢慢聊……行嗎？”
“……對不起，哥，”林春慘白著臉重覆，“你別管我了吧。”
樓下的人越聚越多，吵鬧聲隱隱約約傳到桑南希耳中。有人報了警，更多是拿著手機在拍。
“小林，”桑南希一點點向他靠近，“這件事只有做和不做兩個選項，如果不管你，你應該讓我在一開始就不管，和這件事徹底沒關系……現在來不及了，我不可能半路丟下你。”
“是嗎，”林春垂著眼，絕望地笑了，“對不起，我之前沒想那麽多……”
他哽咽著大喊：“對不起！”
輕薄的飛羽從指間滑過，筆直地向下墜去。桑南希差了一步，沒能抓住林春，如果不是有人從後面抱住了桑南希，他也要一同跌下去。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亂了，血色染紅視野，在這種紛雜的喧鬧中，他竟然覺得寂靜。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湧上了大腦，又在下一瞬褪得幹幹凈凈。
那片暈不開的血跡一直縈繞著，桑南希忘記花了多長的時間緩神，只記得自己平靜地回答了警察每一個問題，後來又像沒事一樣回學校，在邵舜見鬼的表情下提起書包走人。
出了校門，下了雨。桑南希停住腳步拿傘，一直跟在後面的邵舜果然出現，語氣不善地喊：“餵。”
“……有事？”桑南希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這是要走？”邵舜打量他，“不回來了嗎？”
桑南希翻了個白眼，嘆息道：“跟你有關系嗎。知道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好處。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瘋了，”邵舜惡劣地道，“桑南希，還剩五天，這個時候走，你不考試了？”
“哈，”桑南希假笑道：“對啊，我出去發大財去了，還考什麽試呢。您怎麽說，特地追出來給我點重啟資金？”
“滾你媽的，”邵舜知道他竟然真的要走，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抱起手臂睨著眼看他，“把你兜裏的卡給我，不然我在你走之前還揍你一……”
他頓住了。
桑南希把傘扔了，天空炸起一聲驚雷，雨一下子變大，瞬間把他淋濕。但在他手裏，捏著一把小小的美工刀，正抵在邵舜脖子上。
邵舜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幹什麽？”
桑南希額前的黑色碎發沾濕成一縷一縷，不停滴著水。他低笑一聲，往前半步，“我在跟你說話啊。”
“你發神經吧，”邵舜怒道，“說話拿什麽刀？！”
桑南希聽出他聲音裏有些發顫，不由笑道：“不這樣，你聽不懂人話啊，”
“我現在精神狀態非常好，很極端。你別在這個時候惹我了，邵舜……我不想背債，但不介意背上人命。能理解嗎？”
或許是愧疚，就差一步就能拉住林春，卻只能親眼看他摔下去，也或許是悲傷。自己沒什麽可為他做的，替他還上那些“欠款”，至少讓他幹凈的離開。
但邵舜此人，真是莫名其妙，偏要這個時候來打劫。
……
“誒！”
桑南希一個激靈，條件反射道：“啊？”
“你‘啊’個屁啊！現在是工作時間……”胖胖的酒吧老板啐道，“好好工作！喊你加的那些少爺小姐來玩，月末了趕點業績！”
“呃，”桑南希撓了撓臉頰，“不好吧，誰天天來這玩啊，再說，你又不給我加工資，我不幹。”
“哎呦你，”老板生氣地質問道，“臭小子，我每天都只有二十分鐘在座位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呃，”桑南希試探地回答：“意味著，您不在工作狀態？”
“去你的！這意味著我一直在忙裏忙外，腳都不沾地！我當老板的比你還忙啊！”
“您工資也比我多……”
“……”
跟老板互相傷害了十幾分鐘，桑南希整個人神清氣爽，滿意地收拾好自己這邊的桌臺，準備去換下一個。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給。”
眼前的桌上放了一個小小的藍莓蛋糕。桑南希楞了下，疑惑地看向老板：“……嗯？”
“看啥看啊，”老板撫摸著自己的啤酒肚，“這肯定是給你的啊。小桑，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樂，夜班給你帶薪休假了，回家吧。”
“……”桑南希忽然噤聲了，盯著那個用一次性杯子裝的小蛋糕許久。
老板都有些尷尬了：“不是，那個……不是我摳啊，是我路上就看見這個……呃，那不然再給你發兩百的紅包吧，呵呵。”
“沒有，”桑南希輕聲道，“夠了，謝謝。”
“不要啊？那我不發了哦？”
桑南希看著老板眼裏寫著“快說就是這樣”，不由失笑：
“真不用了……謝謝。”
“害，別這麽感動，”老板又從飲料櫃裏摸出一瓶藍色的雞尾酒，“一起拿著吧，回去了。”
“嗯，”桑南希低眉應著，在跨出門前，他回頭問：“您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這個，”老板擡起頭，“你們面試的時候不都填了嗎？我就看了下。”
那一次性紙杯裝的藍莓小蛋糕，雖然便宜，劣質，吃兩口就會膩，但確實是這些年來桑南希收到的唯一也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小林欠的錢他已經全部還清，但他照常上班，和摳門但是人不錯的老板嘮嗑，平靜又無聊地過著日子，沒有去打擾母親。
某天，桑南希在角落看見一個喝悶酒的白衣小年輕，喝得臉通紅，身邊圍著三個叼著煙的男人。猶豫了一瞬，他端著一杯酒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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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南希剛想說什麽，眼前又是一晃，恍惚中，似乎聽見有人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喊自己。
但那聲音一瞬即逝，如同光的尾巴，怎麽都抓不住。他覺得自己只是晃了神。
等再回過神，四個中年人已經離開，天色又到了黃昏時，小林坐在病床上，呆呆地抱著白色的被子。
桑南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彎腰替他一點點撿好丟在地上的各種東西。兩人默然無言。
那輛車上，只有小林活下來了。
直到窗外一輪銀月高懸，小林才低啞地說：“哥，我沒有家了。”
“……”
桑南希伸向水杯的手頓了頓，垂眸倒了半杯溫水給他：“你跟著你舅舅他們走，他們會照顧你。”
“……”小林雙手接過水杯，看著杯裏的倒影，他又哭了，“但是我不想……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啊？”
“我……？”桑南希有些錯愕。
“可以嗎？”小林扒住他的衣袖，像個孩子一樣哭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桑南希抽幾張紙給他擦眼淚鼻涕：“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自己都活的一團糟，跟著我並不是什麽好選擇，你更應該跟你的舅舅走，他們比我可靠。”
小林的臉埋下去了，在桑南希準備再勸他幾句的時候，他縮回床上：“……好吧，我知道了。”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他再次說了一遍。
時間在加快，桑南希感覺自己又恍惚了一瞬。這次他清晰地註意到了異樣，卻仍然無法捕捉到它。
下一瞬，記憶重新開始流動，那點“異樣”也被他遺忘。就像做了一場夢，醒來不記得夢的內容，就以為一夜無夢。
叮叮叮——
桑南希在走廊撿起自己的包，邵舜從背後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後拿著包就跑。桑南希面無表情地想：“這人好神經，到底圖什麽。”
考試越來越頻繁，這家夥也越來越腦殘。今天剛結束模擬考，邵舜又開始抽風，似乎只要讓自己不舒服，他就痛快了。
叮叮叮——
手機的鈴聲再次響起，桑南希皺了皺眉，是小林。他按了接聽：“餵？”
“餵！”對面那個人用更大的聲音回覆，桑南希聽出他聲音裏有明顯的驚恐，“你是小林的同學……不，哥哥，對吧！”
“我……”
“不管怎麽樣，你來把他帶走！我不管他了，他不正常！”那人喘了口氣，聲音穩了些，桑南希終於聽出來，他是醫院裏那個舅舅，
“我姐活著的時候很關照你，對吧？跟親生的差不多了，你現在替她帶……”
桑南希打斷了他：“小林怎麽了？”
對面靜了下，一字一頓顫聲道，
“那小子……在我家浴缸裏自-殺！”
這個消息讓他茫然了半分鐘，好在對面在打電話給他之前，先打了救護車，此刻就算他不做反應也沒關系。
前段時間，除了不來上課，小林穩定一周打兩三個電話報平安，桑南希沒察覺他有什麽異常。但事實並非如此……是的，一個人目睹父母死在自己面前，卻還是無事發生的快樂模樣，這是極不正常的。
泡泡破碎只在一瞬之間。
……
“對不起。”
小林臉色蒼白，眼神黯淡無光，“我不想這樣的。”
桑南希嘆了口氣：“他們欺負你了嗎？”
“……沒有。”小林低下頭，“他們只是不管我而已。他說，等我十八歲就不管我了……雖然現在也沒管，但要讓我出去住了。”
這話有些熟悉，桑南希心想，母親好像也是這樣和自己說的，但自己並沒有什麽感覺。他猶豫了一下：“但他們不是拿了你父母的錢嗎？”
“……”
小林頭更低了，桑南希明白怎麽一回事，便拍了拍他的背：“我可以和他說……”
“說個屁！”
門被砰的一下撞開，來人正是打電話給桑南希的人，“我不可能再管這小兔崽子了，他到時候死我家裏怎麽辦？他是要報覆我！他不是之前一直說想跟你走嗎？走吧走吧！”
桑南希站起身，看了眼臉色慘白小小林，於是把這人拉到外面：“大叔，別在這裏大呼小叫，這是醫院。”
那人壓低聲音惡狠狠道：“老子今天魂都給嚇飛了繞地球轉三圈！你把他帶走，反正我不管！”
“要是還有下次，我不會給他叫救護車，自生自滅吧，反正又不是我殺的。”他補充道。
“……”桑南希沈默許久，拿出一張卡，“那麻煩你把賠的錢都匯給我。”
“這……”男人眼睛閃爍了一下。
桑南希冷淡地補充：“要全部。”
“不，這不行，”男人搖搖頭拒絕，“最多給你六成。”
“那也行吧，快轉。”桑南希答應得很快，似乎本來就沒打算要太多。
“……？”男人噎了下，“好。”
一通折騰後，男人如獲大赦般丟下這個累贅，安心跑了。夜色濃，桑南希回到寂靜的病房，幽幽嘆了口氣，把卡放到小林的床頭櫃上。
這本就該給他的。
他不想和那人過多糾纏，也沒什麽立場那樣做，現在這樣……已經足夠了。
不過，桑南希想，以後可能得忙一點了，自己還要照顧小林這個“弟弟”。但似乎也挺不錯的，畢竟他現在一個人，有人作伴是件好事。
小林整個人和以前大不相同，他不敢去看桑南希的眼睛，總是低著頭躲閃，惶恐不安。他想把那張男人給的卡交給桑南希，桑南希沒收。
如此好好躺了一個星期，終於在最近稍微好些。
就在準備給小林接出院的前一晚，他發高燒了，這病來的突然，極為猛烈，就像是某種……
桑南希甩了甩頭，心說我都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人怎麽可能一直倒黴，總會時來運轉的，一切都在往前走，他也會往前走。
“你這是什麽，”教室裏，邵舜涼嗖嗖地撇著眼看他的筆袋，“卡？裏面有錢嗎？”
桑南希把那張母親留給他的卡拿出來，放到口袋裏，扭頭嗆了邵舜一句，“關你屁事。”
“……你媽。”
“滾。”
走出教室，桑南希看向另一棟樓上掛著的“倒計時9天”，太陽穴突突直跳。前面屬於小林的座位從那天起就一直空著，空蕩蕩的。
他心裏忽然一陣焦躁。
中午午休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他要用這一個半小時回家做飯，然後送去醫院。買的太貴了，桑南希覺得就算有卡也不能……
他忽然神色一變，拉住了要離開的邵舜：“站住。”
“幹什麽？”邵舜臉黑著，似乎是因為被他扯住而很不高興。
桑南希才懶得管他開不開心，冷冷道：“你剛剛從我身上順走了一件東西吧，還回來。”
“……”
剛剛邵舜幾乎和自己擦身而過，桑南希想，這人有病嗎，走廊這麽寬，非得擦著自己走？而且自己口袋裏的卡立刻沒了。
果然，邵舜表情扭曲一陣，摸出卡還給他，飛快走了。
醫院。
今天的氣氛有些古怪，遠遠的，桑南希看見幾輛警車正準備離開。他不禁加快了去病房的腳步，看見小林背對門側躺在病床上時松了口氣。
桑南希覺得自己都要精神衰弱了，整天疑神疑鬼的……怎麽可能來輛警車就是小林出了問題。
今天的林春格外沈默，眼神躲閃，似乎又變成一個星期前的模樣。桑南希那顆稍微安下的心慢慢沈了下去，收好碗筷後，他深吸一口氣問：“又出事了？”
“……”林春手兀地捏緊被角，無言半晌，他低低道，“哥，你別管我了吧。”
“不，你還是說出什麽事了吧，”桑南希揉了揉眉心，“我接受能力挺好的，只要你告訴我。”
“我……”林春偏過頭，“我想幫忙的，對不起，我搞砸了。”
桑南希做好接受一切壞消息的準備：“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具體是什麽呢？”
“……我想有用一點，不想當廢物。但我……錢都，被騙走了。”林春擡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對不起，好像，好像還欠了很多。”
他哽咽著斷斷續續說著，桑南希不停地揉腦門，覺得自己準備還是做少了。
現在就算用母親給自己留的15萬，居然還倒欠5萬。他閉了閉眼，不知想了些什麽，沈默著坐了五秒鐘，擡手抽出一張紙遞給林春：
“擦一下吧。沒什麽可對不起的，丟的都是屬於你的東西，不用和我說對不起。”
林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桑南希連忙打斷道：“不過你還是不要繼續‘幫忙’了，小林，你現在做不到任何事，如果真的想幫我，老老實實待著就是最好。明白？”
“……”林春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直到桑南希趕著時間離開，背影在走廊消失，他才收回悲傷的目光。
那時的桑南希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問題，他只是告訴了林春一個再真實不過的現實。他身邊的所有人都這樣告訴他，所以現在，他也同樣告訴小林——
事情已經發生，你能做到的，只有不在乎，並且接受。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不在乎。
兩天後，倒計時七天。
好不容易得空，桑南希打算去把欠的錢給還了，不然越來越多。走到樓下，他看著那血紅色的倒計時，心尖不由得一顫。
為什麽會覺得那顏色像血呢？
“啊！”
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桑南希驚醒過來，茫然地望過去，只見一人指著高樓的窗戶驚呼：“那有個人吧？他……他這是要跳下來嗎？”
桑南希順著他的手指看，下一刻，他心跳都停了一瞬。那確實有一個人，半個身子探出窗，狂風吹亂他的頭發，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
他狂奔到林春的病房，胸口劇烈起伏：“小、小林？！”
“……”林春眼中好像有很多東西，黯淡而悲切，他又往外偏了偏，半個身體已然在半空，只差一步。
“林春！”桑南希往前走了兩步，擔心刺激到他又慢下來，“你做什麽？無論是什麽，你先回來，我們慢慢聊……行嗎？”
“……對不起，哥，”林春慘白著臉重覆，“你別管我了吧。”
樓下的人越聚越多，吵鬧聲隱隱約約傳到桑南希耳中。有人報了警，更多是拿著手機在拍。
“小林，”桑南希一點點向他靠近，“這件事只有做和不做兩個選項，如果不管你，你應該讓我在一開始就不管，和這件事徹底沒關系……現在來不及了，我不可能半路丟下你。”
“是嗎，”林春垂著眼，絕望地笑了，“對不起，我之前沒想那麽多……”
他哽咽著大喊：“對不起！”
輕薄的飛羽從指間滑過，筆直地向下墜去。桑南希差了一步，沒能抓住林春，如果不是有人從後面抱住了桑南希，他也要一同跌下去。
周圍的聲音一下子亂了，血色染紅視野，在這種紛雜的喧鬧中，他竟然覺得寂靜。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湧上了大腦，又在下一瞬褪得幹幹凈凈。
那片暈不開的血跡一直縈繞著，桑南希忘記花了多長的時間緩神，只記得自己平靜地回答了警察每一個問題，後來又像沒事一樣回學校，在邵舜見鬼的表情下提起書包走人。
出了校門，下了雨。桑南希停住腳步拿傘，一直跟在後面的邵舜果然出現，語氣不善地喊：“餵。”
“……有事？”桑南希已經見怪不怪了。
“你，這是要走？”邵舜打量他，“不回來了嗎？”
桑南希翻了個白眼，嘆息道：“跟你有關系嗎。知道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好處。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瘋了，”邵舜惡劣地道，“桑南希，還剩五天，這個時候走，你不考試了？”
“哈，”桑南希假笑道：“對啊，我出去發大財去了，還考什麽試呢。您怎麽說，特地追出來給我點重啟資金？”
“滾你媽的，”邵舜知道他竟然真的要走，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抱起手臂睨著眼看他，“把你兜裏的卡給我，不然我在你走之前還揍你一……”
他頓住了。
桑南希把傘扔了，天空炸起一聲驚雷，雨一下子變大，瞬間把他淋濕。但在他手裏，捏著一把小小的美工刀，正抵在邵舜脖子上。
邵舜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幹什麽？”
桑南希額前的黑色碎發沾濕成一縷一縷，不停滴著水。他低笑一聲，往前半步，“我在跟你說話啊。”
“你發神經吧，”邵舜怒道，“說話拿什麽刀？！”
桑南希聽出他聲音裏有些發顫，不由笑道：“不這樣，你聽不懂人話啊，”
“我現在精神狀態非常好，很極端。你別在這個時候惹我了，邵舜……我不想背債，但不介意背上人命。能理解嗎？”
或許是愧疚，就差一步就能拉住林春，卻只能親眼看他摔下去，也或許是悲傷。自己沒什麽可為他做的，替他還上那些“欠款”，至少讓他幹凈的離開。
但邵舜此人，真是莫名其妙，偏要這個時候來打劫。
……
“誒！”
桑南希一個激靈，條件反射道：“啊？”
“你‘啊’個屁啊！現在是工作時間……”胖胖的酒吧老板啐道，“好好工作！喊你加的那些少爺小姐來玩，月末了趕點業績！”
“呃，”桑南希撓了撓臉頰，“不好吧，誰天天來這玩啊，再說，你又不給我加工資，我不幹。”
“哎呦你，”老板生氣地質問道，“臭小子，我每天都只有二十分鐘在座位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呃，”桑南希試探地回答：“意味著，您不在工作狀態？”
“去你的！這意味著我一直在忙裏忙外，腳都不沾地！我當老板的比你還忙啊！”
“您工資也比我多……”
“……”
跟老板互相傷害了十幾分鐘，桑南希整個人神清氣爽，滿意地收拾好自己這邊的桌臺，準備去換下一個。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給。”
眼前的桌上放了一個小小的藍莓蛋糕。桑南希楞了下，疑惑地看向老板：“……嗯？”
“看啥看啊，”老板撫摸著自己的啤酒肚，“這肯定是給你的啊。小桑，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樂，夜班給你帶薪休假了，回家吧。”
“……”桑南希忽然噤聲了，盯著那個用一次性杯子裝的小蛋糕許久。
老板都有些尷尬了：“不是，那個……不是我摳啊，是我路上就看見這個……呃，那不然再給你發兩百的紅包吧，呵呵。”
“沒有，”桑南希輕聲道，“夠了，謝謝。”
“不要啊？那我不發了哦？”
桑南希看著老板眼裏寫著“快說就是這樣”，不由失笑：
“真不用了……謝謝。”
“害，別這麽感動，”老板又從飲料櫃裏摸出一瓶藍色的雞尾酒，“一起拿著吧，回去了。”
“嗯，”桑南希低眉應著，在跨出門前，他回頭問：“您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這個，”老板擡起頭，“你們面試的時候不都填了嗎？我就看了下。”
那一次性紙杯裝的藍莓小蛋糕，雖然便宜，劣質，吃兩口就會膩，但確實是這些年來桑南希收到的唯一也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小林欠的錢他已經全部還清，但他照常上班，和摳門但是人不錯的老板嘮嗑，平靜又無聊地過著日子，沒有去打擾母親。
某天，桑南希在角落看見一個喝悶酒的白衣小年輕，喝得臉通紅，身邊圍著三個叼著煙的男人。猶豫了一瞬，他端著一杯酒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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