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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卷二:玉汝於成(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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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卷二:玉汝於成(圩五)

北臨天啟三十六年二月初,新春剛過,春寒料峭,東都卻被籠罩在一片看不見的硝煙之中。當日夜裏,宮裏傳來了消息——陛下病重,眾禦醫傾盡手段,也是回天乏術!

傳言如漫天飛雪。只說陛下年事已高,是被亦臨瑞此番作為氣壞了龍體,以致油盡燈枯。

當日半夜,全城都在睡夢中的時候,一隊禁衛湧入瑞王府。夜深人靜,本該沈靜的府邸此刻人影幢幢,跳躍的火光中,粗暴的呵斥聲、女眷的哭泣聲、物品翻倒碎裂的刺耳聲此起彼伏,唯有正廳在眼下混亂的場景中,安靜得格格不入。

亦臨宗端坐在主位之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蓋,仿佛只是來做客。亦臨瑞站在他下首,面色鐵青。玉寧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低垂著眼簾,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從天明折騰至後半夜,眾人已是筋疲力盡。

“八弟,讓你平日裏安分些,你非是不聽。”亦臨宗放下空空的茶盞,說道,“看看,你如今把自己弄到了何等境地?”

“欲加之罪罷了!”亦臨瑞冷聲道,“我要見父皇!”

“父皇待你不薄,你卻捅下這天大的婁子!氣得父皇他老人家…嘔血不止。你是萬死難辭其咎!”亦臨宗癟癟嘴,一副惋惜的模樣,壓低了聲音道,“還想見父皇,是想氣死他嗎?”

亦臨瑞的拳頭捏得嘎嘎作響,臉黑得如同外邊的天色,仿佛下一刻便要撲上去撕了亦臨宗!

亦臨宗似乎很滿意看到對方眼中的恨意,語氣又緩了下來:“按國法,你是罪大惡極,該處以極刑!朝堂之上,多少大臣亦懇請本王行監國之權,對你明正典刑!不過本王念在你我是兄弟,再加之玉世子所言也不無道理。所以本王懇請父皇對你從輕發落。”

那時,亦博政被氣得嘔血不止,幾乎命懸一線!然而亦臨宗的幾名心腹抓住這個機會,煽動群臣群情激憤,以‘正國法,慰聖心’為由,讓宗王行使監國之權,嚴懲亦臨瑞!

陳季洲才不過辯解了幾句,便被幾位朝臣指責他包庇逆賊,群起攻之!

見玉寧安一直靜靜不語,亦臨宗倒是更想知道他的想法了。於是,他試探道:“玉世子,此事…你怎麽看?”

玉寧安沈寂了許久,直到亦臨宗的動作顯得有些不耐時,才開口道:“宗王殿下…陛下此刻龍體垂危,需要靜養,最忌血光沖撞、哀思過甚。殿下仁孝,天下皆知。此刻若對瑞王處以極刑,消息傳至陛下耳中…恐令陛下悲痛更甚,於陛下龍體恢覆…百害而無一利。”

玉寧安一席話,讓原本憤慨的眾人紛紛噤了聲,個個面面相覷,都在等著亦臨宗開口。

然而等了許久,只等來了讓他們出宮回府的命令。

眾人散後,偏殿頓時安靜下來。亦臨宗踩著臺階一步步走到龍椅旁,擡手撫觸著那冰涼光滑的椅子,回頭看向依然坐在輪椅上的人,說道:“本王真沒想到,玉世子竟然也會為八弟求情。”

這話裏帶著一股子怨氣,也帶著讓玉寧安無法忽視的殺意。他摩挲著掩在廣袖下的手指,平靜道:“臣並非是替瑞王求情,而是替殿下正名。”

亦臨宗挑眉道:“哦~?是嗎?”

“於瑞王而言,削爵流放,已是重懲。既彰國法之嚴,亦全了陛下慈父之心,更顯殿下仁恕之德。於國、於君、於殿下仁孝之名…皆宜。”玉寧安拱手揖禮,正色道,“斬草除根也不必急於一時。天下是殿下的天下,也是萬民的天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殿下應當明白!西境本就是殿下的勢力範圍,等瑞王到達西境,殿下何愁沒有機會?”

亦臨宗摸著龍椅的手一頓,細細咀嚼了一番玉寧安的話,覺得頗有道理,笑著道:“倒是難為你,如此為本王著想。既如此,你便隨本王走一趟吧。”

“殿下,要去何處?”

“自然是去給老八送行。”

******

想起了過往對玉寧安的種種照顧與親近,亦臨瑞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只覺無比諷刺,看向玉寧安的眼神覆雜到了極點,一字一句道:“如此說來,我還得感謝玉世子的救命之恩了?”

玉寧安依舊低垂著眼簾,對亦臨瑞那帶著諷刺的質問充耳不聞,唯有那藏在廣袖之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哼哼,八弟有氣,何故朝著清宴撒火?怪只怪,世事無常,棋差一著。”亦臨宗站起身來,程武跟在身後,手中端著托盤,盤子裏放了一支裝滿酒水的鎏金杯,“此去西境山高路遠,路途艱險,為兄特備薄酒一杯,為你踐行。”

亦臨瑞掃了一眼那酒杯,又看向亦臨宗,怒極反笑:“大皇兄就如此迫不及待,連這幾日都等不了了嗎?”

“怕本王在酒裏下毒?”亦臨宗走到亦臨瑞身邊,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低聲笑道,“放心,大哥不會讓你死得這麽…容易。哈哈哈哈哈——”

亦臨宗大笑著出門去,玄羽推著輪椅走到門口,玉寧安回頭道:“還請瑞王殿下,多多保重。”

說完便出了門,徒留亦臨瑞獨自在廳中,踉蹌了兩步後,發出一陣痛苦的低笑。

***

離開瑞王府時,天色依舊沈沈如墨。寅時一刻,是人們酣睡正沈的時候。

寒風吹過空蕩的街道,卷起零星碎雪,落在臉上,帶來陣陣寒意。

亦臨宗並未直接回宮,卻吩咐馬車掉頭,往城中區駛去。玄羽立刻察覺方向不對,蹙眉道:“殿下,時辰已晚,世子身體不適,該回國公府休息了。”

亦臨宗坐在車內,目光掃過對面閉目養神的玉寧安,淡然道:“不過是順路去瞧一眼未央樓如今的光景,耽擱不了多久。”

玄羽抿緊嘴唇,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卻聽玉寧安道:“無妨,就去看看吧。”

馬車最終停在了未央樓緊閉的大門前。昔日燈火徹夜、車水馬龍的銷金窟,此刻門庭蕭瑟,匾額歪斜,封條在風中簌簌作響,透著一股繁華落盡的蒼涼。

挑開馬車的窗簾,亦臨宗望著這座依舊殘存著些許氣勢的樓宇,感慨道:“這麽多年,本王竟是一次都未曾來過。”

玉寧安理了理袖口,不甚在意:“整個天下都將是殿下的,區區一座未央樓又算得了什麽。”

亦臨宗聞言,轉頭看向他,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哈哈哈。清宴助本王成就大業,勞苦功高。待他日乾坤一定,本王定然不會虧待於你。”

話音才落,空氣中驟然響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數十道箭矢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護在馬車周圍的士兵在猝不及防間,被射成了刺猬,慘叫著倒地身亡!

“敵襲!保護殿下!”程武高喝一聲,拔劍出鞘!

玄羽第一時間抽出長劍護在馬車外,警惕著四周。剩餘僥幸未死的侍衛迅速收縮,結成陣型,將馬車護在中心!

只見街道兩側的屋頂上,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數十個黑色身影,猶如黑夜中的鬼魅,將他們團團圍住!

殺意在寒冷的夜裏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程武長劍橫掃,厲聲呵斥道:“何方宵小,膽敢阻攔宗王殿下車駕,還不束手就擒!”

那些黑影無人回應程武的怒斥,從房頂一躍而下,與僅剩的十幾個侍衛戰成一團!

頃刻間,金屬交擊的刺耳聲、喊殺聲響徹整條空曠的街道!

玉寧安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下意識地撩開車窗簾子想查看情況,一支拖著紅色尾焰的火箭帶著淒厲的呼嘯聲,“砰”地一聲擦著他的手背狠狠釘入馬車車廂壁!箭頭上綁縛的油罐瞬間炸裂,刺鼻的火油潑濺得到處都是,遇火的瞬間,一股火浪轟然沖天而起!

“當心!”千鈞一發之際,亦臨宗本能地猛然擡手擋在玉寧安面前!

幾乎是同一時刻,馬車內部發生劇烈爆炸,巨大的氣浪將整個車廂炸得四分五裂!亦臨宗和玉寧安同時被掀飛出去!

玉寧安被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劇痛鉆心!他的袖袍被飛濺的火油引燃,火苗正順著狐裘大氅急速蔓延!!

“清宴!!”玄羽瞥見這一幕,想要沖過來,卻被四名黑衣人死死纏住,只能焦急地大吼!

射出火箭的黑衣人此刻正搭上第二支箭,瞄準了剛剛掙紮爬起的亦臨宗。可就在箭將離弦的瞬間,突然聽到了玄羽那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回頭一看,火光照映下卻是玉寧安那張蒼白的臉!那人動作一滯,迅速壓下了弓弦!

亦臨宗強忍著重摔和爆炸帶來的劇痛與眩暈,看到玉寧安手臂上肆虐的火焰。他低吼一聲,迅速扯下自己已被燒焦一角的大氅,撲到玉寧安身邊,用大氅死死捂住著火的手臂,粗暴地撕掉那截燃燒的衣袖,這才堪堪將火撲滅。

“清宴!你怎麽樣?!”亦臨宗抓過玉寧安的手臂,只見他那截小臂已被燒得一片赤紅!

就在這時,射箭的那人突然一躍而下,擎著手中短刀朝亦臨宗的後背砍了過來!

玉寧安顧不得手臂的灼痛,一把將亦臨宗推開!然而那到了面前的刀卻不知為何突然頓了一息,轉而再次向亦臨宗砍去!

這一瞬間的遲疑,對於身經百戰的亦臨宗來說已經足夠!他被玉寧安推開的同時,順手從身旁一具屍體手中抽出一柄染血的長劍,回身便是一記雷霆萬鈞的橫斬!

刀光劃過的瞬間,一顆頭顱瞬間飛起,猩紅的血頓時如泉水噴湧而出,濺了玉寧安一身!

“找死!”亦臨宗染血的臉上殺意騰騰!他本就身經百戰,即便這些黑衣人身手矯捷,訓練有素,遠非普通匪類,他也渾然不懼,揮劍而上!

未央樓前,頓時陷入一片更加慘烈的混戰之中!

玉寧安忍著劇痛朝著那顆頭顱爬過去,借著馬車燃起的熊熊烈火,掀開頭顱臉上的黑巾,一張熟悉又陌生的年輕臉龐映入眼簾!

盡管沾滿了血汙,但玉寧安絕不會認錯!

——蒼術!

曾經在南城縣給他送過消息的,姝影的手下!

姝影不是應該離開東都了嗎?為什麽蒼術會出現在這裏?!

一股寒意直竄頭頂,玉寧安試圖在混亂廝殺的人群中尋找。然而他的視線卻一片模糊,黑影幢幢,根本分辨不出!

就在此時,玉寧安察覺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腰間的軟劍,猛地向後刺去,卻聽見對方壓低了聲音,急促道:“公子,是我,別出聲,快跟我走!”

這聲音……

“姝影!”玉寧安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驚詫之餘,還顧及著眼下的場合。他低聲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我不是讓玄羽安排你立刻離開東都嗎?!”

“來不及解釋,公子快跟我走吧!”姝影不管不顧,將玉寧安從地上拉起來,扶著他轉身便朝著黑暗的巷子裏跑!

亦臨宗擋住黑衣人劈頭砍下的刀,眼角餘光恰好瞥見這一幕!他想也未想,反手便將手中染血的長劍擲了出去!

長劍劃破夜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精準地追上了奔逃的身影!

“呃——!” 姝影悶哼一聲,低頭看著穿腹而過的劍尖,咽下喉中湧出的腥甜,反手將劍抽了出來,忍著劇痛,背起玉寧安,很快便消失在了錯綜覆雜的巷子中!

玄羽眼睜睜看著玉寧安被帶走,想要追出去,卻被黑衣人纏住,難以脫身,饒是他知道帶走玉寧安的人是姝影,依舊心急如焚!

等他們將最後一名黑衣人斬殺,巡夜的士兵才姍姍來遲,街道上只餘下玄羽三人和一地屍首,玉寧安早已不見了蹤影。

火把將未央樓前照得亮如白晝,亦臨宗面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看著空蕩的街口,勃然大怒:“一群廢物!都給本王去找!那個刺客受了重傷,還帶著一個人,絕對跑不遠!封鎖城門,全城搜捕!玉世子若出了岔子,你們都給本王陪葬!”

***

姝影背著玉寧安,憑借著僅剩的意志力,跌跌撞撞地穿過數條汙水橫流的巷子,沖進一間搖搖欲墜的木屋裏。剛踏入屋內,她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雙腿一軟,兩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姝影!” 玉寧安掙紮著爬起來,只見姝影被長劍貫穿了的腹部不斷湧出血來,迅速在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你為何還在城裏,不是讓玄羽安排你離開了嗎?!”他一邊斥責姝影,一邊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腳亂地想替她止血。可那創傷實在太重,鮮血很快浸透了布料,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

“公子…”姝影艱難地擡起手,冰涼的手指抓住了他忙碌的手腕,搖了搖頭,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別忙了…沒用的…咳咳…”

姝影止不住咳出一口血來,斷斷續續說道:“自從…跟了瑞王…我們…早就抽不了身了…他…他知道未央樓要出事時…就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殺了宗王…和您…那些人裏…只有我和蒼術…知道您的身份…我們…不會背叛公子…死也不會…可其他的死士…只認瑞王的命令…所以我…我必須帶您走…”

姝影嘴唇白得像掛了一層霜,顫抖著咽下一口熱血,聲音越來越輕:“我…感激公子…七年前的…救命之恩…讓我這幾年…活得…有尊嚴…我活著…報答…不了公子的恩情…如今…就算死了…也沒能力…帶您脫離險境了…”

“你別說了,我一定會救你的!”玉寧安慌亂地從懷中摸出樓江月留給他的藥瓶,將能止血的藥粉全都倒在姝影腹部的傷口上,然而那些藥粉很快就被鮮血浸濕,冒出了血泡。

劍穿透了內臟…回天乏術了…

姝影的身體開始輕輕抽搐,體溫在急速流失。她忽然哭了,眼淚混著血水滑落,她看著玉寧安,眼神裏帶著一絲愧疚般的祈求,抽噎著:“公子…能不能…抱抱我…”

玉寧安俯下身子,小心翼翼把姝影輕顫的身體緊緊擁入懷中。感受著她逐漸冰冷的體溫,眼淚洶湧而出,滴落在姝影額頭鮮紅的牡丹上。

他忽然,特別想亦臨淵。

姝影依偎在他懷裏,仿佛找到了最終的歸宿,臉上露出一絲無比安心的笑意。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斷斷續續地低語:“我…所求不多…只希望…公子…一輩子…平平安安…”

“公子…一定要…平平安安…”

“姝影…只能…送您到這裏了…”話音漸漸弱了下去,最終,她在他懷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一聲遙遠的雞啼劃破了東都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靜,雜亂的腳步聲和吵嚷聲由遠及近。木門被粗暴地踹開,亦臨宗帶著大批士兵湧入。

火光照亮了屋內慘烈的景象,姝影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了一把匕首。玉寧安倒在一邊,一身白衣幾乎染成了血紅!

玄羽沖過去將玉寧安抱起來,搭上他的脈搏,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看向亦臨宗,祈求道:“宗王殿下,求您!清宴脈息太弱了!求您讓樓江月救救他!求您了!”

亦臨宗掃視了一圈,周圍的柱子上幾道飛濺的血跡,以及屋內雜亂的血腳印,屍首胸口致命的匕首,都昭示著這裏經歷過一番血腥的‘搏鬥’。

“哼哼…看來我們的世子殿下,關鍵時刻,也不會憐香惜玉嘛。”亦臨宗權衡片刻,隨即擺擺手,吩咐道,“程武,安排人立刻將玉世子送回國公府,不得有誤!速請樓先生!”

“是!”程武領命,轉身離開。

玄羽抱著玉寧安迅速離開了破舊的屋舍。

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在漸亮的晨光中彌漫。

亦臨宗的目光再次落回姝影冰冷的屍體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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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軒郎啥時候才能出來啊!

快了,下一章就讓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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