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卷二:玉汝於成(圩一)

關燈
第111章 卷二:玉汝於成(圩一)

韓璋捂著屁股進了門,視線卻落在了一旁幾乎堆成了山的禮品上,不由得癟了癟嘴:“宗王殿下是不是殷勤過頭了,每天都派人送好些補品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公府開藥鋪了呢!”他語氣酸溜溜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不滿。

玉寧安蒼白的面容上浮現一絲久違的笑意,帶著些許無奈:“宗王殿下禮賢下士,也是人之常情。”這份器重,如今在東都已是人盡皆知。

自皇帝病重,亦臨宗以監國身份壓制亦臨瑞,使其遭受不少挫折。然而,亦臨瑞的母族肖貴妃一門及妻族劉氏,皆是盤踞東都數十年的世家豪族,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根深蒂固的勢力網絡,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撼動。

亦臨宗手握重兵,軍中威望極高,這是他的倚仗,卻也是把雙刃劍。那張龍椅的歸屬,最終決勝的戰場往往不在邊疆,而在朝堂上那些掌握著話語權與運作規則的王公大臣之間。

軍權是北臨的基石,是最後的保障,卻也牽一發而動全身。一旦動用,引發的動蕩絕非東都一城一地,整個北臨都可能陷入傾覆之危。

亦臨瑞正是深谙此點,才能在暫時失勢的情況下,依舊保有與亦臨宗抗衡的底氣!

自玉寧安以身體不適為由閉門不出以來,宗王府的管家幾乎日日登門,明著噓寒問暖,暗中試探他的虛實,並時不時傳達亦臨宗的意思,讓玉寧安替他解決問題。

“什麽人之常情...”韓璋小聲嘟囔,這份厚待在旁人看來是榮寵,他卻總覺得別扭,心裏嘀咕:‘我看他就是趁著我們殿下遠在崖州,想挖墻腳!’

玉寧安的目光落在韓璋手上:“可是你們殿下又送信來了?”

“哦,對對對!”韓璋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將信遞過去,臉上那點酸意被好奇取代,“這回寫了啥?是不是又寫了老長一篇噓寒問暖的?”他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那封信。

玉寧安接過信,指尖在信封上輕輕摩挲,看著韓璋那副想看又不敢明說的樣子,失笑道:“小韓將軍要是有興趣,不妨看看?”

“別別別!”韓璋像被燙著似的猛地往後一跳,連連擺手,臉上瞬間漲紅,“我哪敢真看啊!誰知道殿下是不是...是不是寫了些什麽...咳,那個...話?算了算了,您還是自己慢慢看吧!”雖然心裏抓心撓肝地想知道自家殿下到底寫了什麽,能讓世子每次看完都神色微妙,可他要是真看了,怕不是會被亦臨淵扒一層皮!

玉寧安被他這反應逗得笑意更深了些,牽動了傷處,微微蹙了下眉,隨即溫聲道:“行了,別貧了。如意,帶韓璋下去,讓廚房給他弄些熱乎的點心吃,暖暖身子,也壓壓驚。”

“好的兄長~”玉如意清脆地應了一聲,朝韓璋招招手,“走吧,大傻子,別在這兒杵著了,讓兄長清靜一會兒。”

韓璋揉著屁股,訕訕地道了聲謝,跟著玉如意一步一拐地出去了。

厚實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室內重歸寂靜,只餘炭盆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玉寧安揭開信封上的火漆,拿出裏面的紙張來。依舊是熟悉的字,筆鋒淩厲,轉折剛硬,也藏不住字裏行間的牽掛。

清宴吾卿:

‘見字如晤。崖州朔風如刀,割面生疼,然不及念卿之萬一。塵沙連日蔽日,每吸氣入喉,喉間如砂礫相磨,便念及卿畏寒厭塵。而今正值寒冬,未知暖閣炭火可足?咳疾可有侵擾?湯藥可曾按時?思及此,心如刀絞,顫顫危危。恨不能以身替之,驅盡寒霜,撫盡痛楚。

蘇南之事,非一時一日之功。待我蕩平此間烽煙,定快馬加鞭,歸去伴卿身側。

此心昭昭,唯卿是念,山河為鑒,金石不移。’

字裏行間的關切與愛意幾乎要滿溢出來,灼得玉寧安耳根發熱,指尖微微蜷縮;窗外未化的雪映著他染上薄紅的側臉,倒多了幾分生機。

果然還是這些...讓人臉紅心跳、牙根發酸的話。

玄羽見他臉色似乎比方才更紅了些,氣息也略有波動,擔心他身體不適,遂低聲問道:“清宴,怎麽了?”

“沒什麽...”玉寧安指尖下意識收緊,迅速將信紙翻過。就在翻頁的剎那,他察覺到信紙頁腳處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翹起。他捏住那點微小的異常,輕輕一撕,竟揭下一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油紙!將油紙置於燭火上方一烤,一行清晰的小字瞬間顯現:‘赫連離京前,曾與十三密會,所謀未明。形勢詭譎,務必萬分警惕!’

玉寧安瞳孔驟縮,猛地收緊手掌,將那油紙死死攥入掌心!

難怪!

難怪亦臨淵前腳剛離京,亦臨璟後腳便來了!原來他早已按捺不住,開始動作了!

崖州表面是為了牽制赫連信、為赫連文德歸國鋪路的局,如今亦臨璟竟也摻和了進來!他絕不會無緣無故接觸赫連文德,他必有所圖,且圖謀甚大!

他二人究竟密談了些什麽?達成了何種交易?他們下一步究竟想做什麽?!

就在此時,玉寶領著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匆匆穿過月洞門,朝著這處而來:“玉世子,陛下醒了,宗王殿下急召世子入宮。”

陛下醒了?!

玉寧安心頭猛地一驚!

看來樓江月已經成功化解陛下所中之毒了。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窗外鉆進來的冷風迅速讓玉寧安清醒下來。皇帝蘇醒,雖帶來變數,卻也省去了他迂回行事之煩。

有些事,必須提前發動了!

玉寧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掩唇低咳兩聲,瞬間又換上了那副病骨支離的羸弱模樣:“有勞公公回稟,玉某稍事整理,隨後便到。”

來報信的公公離開之後,玉寧安立刻將一直緊攥在手心的油紙投入炭盆,幽藍火舌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一邊提起筆,一邊對玄羽道:“師哥,備車,順便把之前準備的東西一並帶著。”

玄羽聞言,腳步微頓,看著玉寧安伏案疾書的背影,眼中憂色深重。他默默從書櫃後抱出一個木箱,木箱裏裝的,正是未央樓多年積累的核心賬冊,以及詳細記錄了亦臨瑞的心腹黨羽如何貪汙軍餉、強占民田,再通過未央樓層層洗白那些骯臟錢財的罪證!

雖說亦臨瑞並未過多參與,但他對這些罪行視而不見,包庇縱容的樁樁件件,同樣清晰在冊!這些東西,足以徹底將他拉下馬,再無能力與亦臨宗爭鬥!

玉寧安頭也不擡,筆鋒疾走:“姝影可安排妥當了?”

“......”玄羽默默垂眸,視線落在木箱上,語氣有些遲疑,“嗯,已安排她…離開東都暫避。”

“那便好。”玉寧安終於擱下筆,拿起寫好的信箋仔細審閱一遍,並未註意到玄羽的神色有異。他將箋紙裝入信封,以火漆嚴密封好。

這時,聽聞宮裏來人後,韓璋也趕了過來。嘴上還沾了些許點心的碎屑,看得出來走得很急:“世子,您要進宮?”

“嗯,正要去尋你。”玉寧安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鄭重地遞到韓璋面前,沈聲道,“小韓將軍,煩請你立刻動身,將此信送往崖州,務必親手交到靖安王殿下手中!”

“啊?我去送信?”韓璋一楞,下意識接過信,臉上滿是困惑。這二人濃情蜜意,鴻雁傳書,何曾需要他親自跑腿?

“對。”玉寧安目光灼灼,緊盯著韓璋,“此信關乎重大,牽涉甚多,玉某不敢假手於信使。請小韓將軍務必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親手將此信交予軒郎!片刻也耽誤不得!”

韓璋看著玉寧安蒼白面容,心頭猛地一跳。他雖時有莽撞,但並非愚鈍!他被亦臨淵留在東都保護玉寧安,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之一,玉寧安是知道這一點的。

他此刻將這封信件托付於他,想必事態定然嚴峻!

即便這一去千裏迢迢,路上艱險難測,更可能因擅離職守而被殿下重重責罰…

玉寧安又道:“小韓將軍,此去兇險,絕非兒戲,還望務必謹慎!”

韓璋臉上再無半點嬉笑之色,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世子放心!韓璋在此立誓,人在信在,使命必達!定不負世子所托!”話落,韓璋決然轉身,迅速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

玄羽目光落在玉寧安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憂慮幾乎要溢出來:“清宴,此箱一開,便如離弦之箭,再無回頭之路。世人皆以為未央樓依附八皇子,若由我們之手,借宗王之勢將這罪證公之於眾,世人只會以為是兄弟鬩墻,瑞王作繭自縛。此計雖能重創八皇子,可萬一…萬一宗王順藤摸瓜,將你暴露出來,又該如何收場?他們終究是血脈兄弟。奪位之爭再烈,待塵埃落定,勝利者焉知不會為了彰顯自身的仁慈而感念舊情?那時候,你…”

玉寧安靜靜地聽著,炭火映在他幽深的眸子裏,跳躍著明滅不定的光。

他知道玄羽在擔心什麽。

歷朝歷代,功高震主者,能有幾人善終!可若是殺了,必定會失人心;若是不殺,又怕功臣動搖國本。所以會默許奸臣當道,然後借助奸臣的手除掉功臣,再殺掉奸臣,以平民憤。

如此,飛鳥盡,良弓藏。

既除了隱患,又得了民心!

“再大的變故無非就是生死,現下還沒到那一步,不是麽?”玉寧安沈沈嘆了口氣,臉上揚起一抹淡然笑意,道,“師哥,我們走吧。也有半月之餘沒見過江月了,他一個人在規矩繁多的宮裏,肯定悶壞了。”

“......”玄羽從來都沒想過能勸得住玉寧安。

既無他法,就按他說的去做。

******

皇宮,皇帝寢宮內,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重重帷幔後,亦博政躺在龍榻上,他眼瞼低垂,微弱的呼吸伴隨著沈重而艱難的喘息。樓江月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凝神感知著那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息。幾位太醫跪伏在榻前,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緊追隨著樓江月的神情。

亦臨宗本正與陳季洲在偏殿商議往崖州緊急調度錢糧之事,得知父皇醒來後,便一同趕了過來。

他面色如常,心底卻翻起了滔天駭浪!父皇此刻醒來,這意味著他監國的權柄將受到最直接的制約,更意味著那些依附於父皇的老臣、還有亦臨瑞都有了重新攪動風雲的契機!

局面或將變得更加覆雜。

他不動聲色地環視殿內壓抑的氣氛,目光最終落在陳季洲身上。陳季洲正垂首肅立,手中還拿著方才議事的卷冊。

“父皇能醒來,實乃天佑我北臨,本王這懸著的心,總算能稍稍放下了。”亦臨宗緩步走近,狀似隨意地開口,“陳大人,你這段時日為崖州前線征集糧餉,夙興夜寐,殫精竭慮,本王都看在眼裏。此等功績,不可不賞。待父皇龍體稍安,能重新理政之時,本王定當將這些事無巨細,如實稟告,請父皇好好嘉獎你與陳家!”

陳季洲微微躬身,態度恭謹謙遜:“殿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內之事,職責所在,不敢言功。”

陳季洲為人方正,只知埋頭實務,不涉黨爭,是難得的純臣。

但另一個人…

亦臨宗的心思飛快轉動。他想知道,陳季洲與玉寧安之間,除了那層淺薄的同門之誼,是否還有更深的聯系。

“說起來,你與陳國公世子,都曾受教於閆先生門下,算是師出同門。如今本王能得兩位賢才相助,實乃幸事。”

陳季洲聞言,輕輕將手中的卷冊暫時擱在一旁的矮幾上,臉上有了些許喜色:“殿下言重了,微臣惶恐。閆師學究天人,門生遍及天下。微臣與世子雖曾有幸同列門墻,然下官資質愚鈍,所學不過皮毛,更與世子所學之道截然不同,實乃雲泥之別。世子天縱奇才,非微臣所能企及之萬一。”

與陳季洲的方正無偽相比,玉寧安太聰明,心思太深沈,令人難以捉摸。他倚重玉寧安的才智,卻也時刻警惕著這份難以掌控的力量。

此刻皇帝突然蘇醒,玉寧安的態度與立場,變得尤為關鍵!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稟聲:“宗王殿下,陳國公世子玉寧安奉召覲見!”

“讓世子到偏殿等候。”亦臨宗笑著應了一聲,看向陳季洲的臉,眸色更深了幾分,“陳大人未免也太過謙遜了。本王與世子有要事相商,這裏就交給陳大人了。”

陳季洲抱拳躬身道:“承蒙殿下不棄,下官定當竭盡全力。”

亦臨宗再次回到偏殿時,玉寧安已經等候多時。見到他時,眼底迅速劃過一抹難以捕捉的幽暗,在對方朝他見禮時,朗聲道:“世子不必多禮。多日不見,你這氣色怎的總不見好?本王送去的補品,莫非都白費了?”

“……多謝殿下記掛。”玉寧安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殿內炭火正旺,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往身上爬,“臣這身子虛不受補,反倒讓殿下破費了。”

“世子替本王做事,本王又豈會薄待了你。”亦臨宗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玄羽,隨後落在寢殿方向,話鋒一轉,說道,“樓先生乃當世神醫,父皇毒入肺腑,沈屙難起,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竟被他生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此等妙手,也該賞賜。聽說他極好黃白之物,那便賞他黃金萬兩,世子覺得如何?”

這話一出,玉寧安總算是知道那股寒意從何而來了!

亦臨宗之前或許是真想救陛下,可監國日久,大權在握的滋味早已深入骨髓。如今陛下醒來,他的監國之權必然受限,先前種種布局,恐將付諸東流!

那麽救活了陛下的樓江月,如今在亦臨宗眼中,恐怕已從功臣變成了阻礙!

玉寧安握緊了藏在廣袖之下的手,手心裏竟冒出了一層冷汗。他強自鎮定,並未接那賞賜的話茬,只不動聲色地向玄羽遞去一個眼神。

玄羽略有一絲遲疑,卻還是將那個木箱從身後抱起來,放在書案上。

亦臨宗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玉寧安,故作輕松地挑眉笑道:“哼~有意思。世子還給本王帶了什麽禮物不成。”

就在亦臨宗指尖即將觸及箱蓋的剎那,玉寧安的手猛地按了上去!‘砰’地一聲悶響,連一旁的玄羽都驚得呼吸一窒!

亦臨宗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看向玉寧安時,眼底染上了一層難以磨滅的冰冷:“世子何意?”

“殿下!”玉寧安按住箱子的手有些顫抖,他死死盯著亦臨宗,目光沈沈,“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有些事情,要早做決定!”

亦臨宗仿佛未聽懂,對上玉寧安的視線,冷然不語。

“救與不救,全在殿下一念之間!眼下,一切還來得及!”玉寧安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放棄救治皇帝,跳過太子之位,直接君臨天下!

亦臨宗咬緊牙關,一時間,一股混雜著震驚、恐懼、狂喜的顫栗猛然攏住全身!他臉色煞白,又瞬間湧上不正常的潮紅,眼中交織著暴怒與難以置信,壓低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低吼:“玉寧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慫恿本王…弒父殺君?!”

--------------------

我來更新啦~最近有點忙,但自從打算放飛自我,精神倒是輕松多了~哈哈哈

謝謝扶貧大使@青花魚8515890投餵的魚糧*1

謝謝扶貧大使@暮shine投餵的魚糧*1

謝謝扶貧大使@-浥塵-投餵的魚糧*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