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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卷二:玉汝於成(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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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卷二:玉汝於成(卌五)

人這不就來了麽。

玉寧安緩緩睜眼,眼底的清明怎麽也抵不住滿臉的倦意。他拉過亦臨淵的衣領,湊近了同他低語:“軒郎,我有些話需與他單獨談。此處人多眼雜,煩請你與韓璋去暗處留意,莫讓閑雜人等靠近。”

“可是...”亦臨淵蹙眉,顯然不放心。但見玉寧安眼神堅持,終是頷首,又將他身上的大氅仔細攏緊,“好,我就在附近。” 說罷,與韓璋悄然隱入庭院假山的陰影之中。

待二人氣息隱去,赫連文德在護衛攙扶下踉蹌經過。瞥見廊下孤影獨坐的玉寧安,他腳步猛地一頓,醉意朦朧的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異。他揮退護衛,強撐著整了整松垮的衣冠,壓下喉間翻湧的酒氣,擠出一個尚算端方的笑容:“玉世子?好巧。”

玉寧安擡眼望去。赫連文德面色酡紅,眼神渙散,步履虛浮,顯是席間放縱,灌了不少黃湯。他微微頷首,客氣而疏離:“赫連殿下。”

刺骨寒風穿廊而過,卷來清苦藥香。赫連文德扶著冰冷廊柱,在玉寧安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對方燈影下倦怠卻依舊清絕的側臉上,聲音帶著幾分真切的恍惚與感慨:“世子可還記得,年初橫山寺中,你我論及春日繁花,風雨摧折,靜待來年之景?彼時世子寥寥數語,如醍醐灌頂,令文德心緒豁然,至今…感念於心。”

玉寧安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在燈影下顯得格外清冷:“不過是閑談,殿下竟還記得如此分明。”

“於世子是閑談,於文德卻似暗夜明燈。”赫連文德搖頭苦笑,夜風吹散些許酒意,眼底的迷茫卻更深沈,如濃墨般化不開,“世子當日所言‘在黑暗中摸索,靜心方見微光’,文德時時回想。然,唯有真正深陷無邊黑暗,才知等待何其煎熬,那所謂微光...”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又何其...渺不可尋。或許…這便是我的宿命,掙不脫,逃不掉…” 語氣中浸透著他四年流亡,輾轉他國的疲憊與絕望。

玉寧安靜靜地聽著,燈籠微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神色莫測。赫連文德這番傾訴,是酒醉後壓抑多年的憤懣與屈辱的宣洩,還是刻意示弱以博取同情的試探?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暖爐上凹凸的紋路,緩緩開口道:“命格天定,逆勢則變,不順則轉。殿下如今所受之苦,未必不是天意消劫。”

赫連文德垂眸,沈沈吐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嘆息:“聽世子一言,倒讓人心中…寬慰些許…”

“只是……”還未等那點虛無的寬慰尚未在心底暖熱,玉寧安唇角的笑容便消失了,“難道殿下就甘心這般寄人籬下,眼睜睜看著他人鳩占鵲巢,將赫連氏的江山社稷據為己有?”他刻意緩了緩,見赫連文德一臉凝重,輕聲補上致命一擊,“蘇南...終究是殿下的蘇南。”

玉寧安的話仿佛一盆混著冰碴的寒水兜頭澆下,凍得赫連文德從尾椎骨竄起一股惡寒,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四年了!!

自四年前那場驚變,他倉皇逃離故土,輾轉流落數國,最終棲身北臨已近一載。名為出訪太子,實為喪家之犬!

他的親叔父赫連信,那個他曾經敬重的長輩,只因不滿他主張休戰養民,竟在他監國歷練的關鍵時刻,勾結邊將悍然發動宮變,血洗宮廷,屠戮忠臣!

本該屬於他的帝座龍袍,竟被至親之人以最骯臟的手段篡奪!

“就算不甘,又能如何!”兵權盡在赫連信及其爪牙之手!朝中僅存的幾位忠直老臣,或被囚,或被殺,或被徹底架空!“我如今... 不過一介頂著太子虛名、仰人鼻息的流亡之徒!身無長物,舉目無援!要奪回政權,難如登天...”

短暫的沈默後,玉寧安的目光重新落回赫連文德身上,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對方勉力維持的清醒表象,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發麻的冷意:“有些事,即便難如登天,也並非無可轉圜。”

赫連文德深吸一口涼氣,混沌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些許:“世子…這話是何意…?”

“四季輪轉,冬盡春來,此乃天道。然…若草木熬不過凜冽寒冬,根脈盡毀,縱有暖春,又如何能抽芽開花,重現生機?”

玉寧安此刻的話,無異於在他那幾乎枯槁的心口上狠狠紮了一刀!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輪椅上那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窺見這病弱世子皮囊下深藏的駭人力量!

四年輾轉,受盡白眼與猜忌,嘗盡寄人籬下的屈辱。覆國的希望早已被時間消磨得如同風中殘燭。他不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儲君,只是一個在絕望邊緣掙紮的流亡者。

橫山寺初識,只覺此子談吐不凡,見解通透。今日婚宴,更是親眼目睹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當眾揭露數位朝廷重臣的隱秘醜聞!那份洞悉一切的眼力、雷霆萬鈞的手段、睥睨眾生的膽魄,讓他毛骨悚然!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是深藏不露的毒蛇,亦是攪動風雲的梟雄!

覆國的渴望,壓抑四年的滔天恨意,瞬間如巖漿般噴湧而出!

眼前的人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他太想抓住了!

可狂喜之下,是更深的恐懼與警惕。

玉寧安為何找他?

北臨皇帝病重,皇子相爭,自顧不暇,玉寧安憑什麽敢誇下海口?

這背後是北臨朝廷的意志,還是他個人的野心?

“世子為何要與我說這些?”赫連文德的聲音幹澀嘶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與顫抖。

“殿下是聰明人,又何必故作不知?”玉寧安迎著他審視的目光,早已看穿了對方臉上那夾雜著警惕的驚喜。

赫連文德來北臨一年,名為賓客,實則如同溺水之人,四處尋覓浮木。北臨諸皇子忙於內鬥,無暇他顧,但凡有人能給他一線生機,他必然會緊緊抓住!

見赫連文德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心緒已亂,玉寧安不再迂回,道:“我幫你,自然是因為殿下身上,有我想要的籌碼。”

“世子想從本宮身上得到什麽?”赫連文德強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連自稱都下意識帶上防禦性的疏離。他目光緊緊鎖住玉寧安,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本宮如今不過一介落魄之人,身無長物,蘇南與北臨又相隔千裏,敢問世子,本宮身上有何等籌碼,值得世子如此費心?”

“很簡單。”玉寧安微微前傾身體,燈籠昏黃的光線清晰地映照出他那毫無溫度雙眼,“我助殿下重回蘇南,奪回本就屬於殿下的權柄,重登大寶。事成之後——”他刻意停頓,給予對方充分想象的空間,然後一字一句道,“殿下需替我做一件事。一件,在殿下能力範圍之內,且殿下…絕對能辦到的事。”

廊下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沈重得令人窒息。赫連文德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裏如擂鼓般瘋狂撞擊的心跳聲,幾乎要破膛而出!

此時的赫連文德猶如站在萬丈深淵的獨木橋上,進退兩難。一邊是他四年以來夢寐以求的覆國雪恥、重掌江山的巨大誘惑!另一邊,是未知的承諾!

以玉寧安的心智和手段,他所圖謀之事,絕不可能簡單!

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將被卷入眼前這人

“世子…”赫連文德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幹澀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此事…還請容我…想一想。”

“自然。茲事體大,殿下理當慎重。夜深寒重,殿下也早些歇息,我便先行告退了。” 玉寧安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隨即獨自推著輪椅離開。

寒風穿過回廊,卷起他幾縷墨發,拂過蒼白的面頰,也吹散了遠處殿堂隱約傳來的最後一絲喧囂。

偌大的回廊,只剩下無邊死寂,和赫連文德那壓抑紊亂的喘息聲。

******

離開喧鬧的瑞王府,亦臨淵小心翼翼地抱著玉寧安登上早已備好溫暖炭爐的馬車。車廂內暖意融融,與外間刺骨的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玉寧安一沾到軟墊,強撐整晚的精神便如潮水般退去,濃重的倦意席卷而來。蒼白的面頰在暖爐映照下更顯憔悴,他疲憊地闔上眼,單臂支著額角,斜倚在軟墊上,仿佛下一刻便會睡過去。

亦臨淵將他安置妥當,用厚厚的絨毯仔細裹好,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玉寧安的臉。回想著他在廊下與赫連文德的密談,心中疑慮翻湧。他拉起玉寧安那只冰涼的手腕,用自己的掌心細細摩挲著,探詢道:“清宴,方才…你與赫連文德,都談了些什麽?”

玉寧安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汽,顯得格外疲憊。他看向亦臨淵緊鎖的眉頭和擔憂的眼神,淺淺一笑,從鼻息中發出一生輕嘆:“我以為,軒郎當是都聽見了。”

亦臨淵沒有否認,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沈聲道:“聽見了,但我要聽你說。”

玉寧安閉了閉眼,聲音帶著些許虛弱:“赫連文德,是顆被遺棄的棋子,也是把能攪動蘇南的鑰匙。宗王與瑞王如今鬥得你死我活,東都這方寸之地已吸盡所有目光,誰會在意千裏之外一個流亡太子的死活?這…正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你想幫他奪回蘇南?”亦臨淵眉頭鎖得更深,這計劃不僅大膽冒險,更牽涉他國勢力,他必須要更明確玉寧安的意圖,“為何是他?要如何幫?”

玉寧安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軒郎,近日崖州那邊,局勢如何了?”

亦臨淵雖不解其意,仍如實相告:“不算太平。之前騷擾邊境的蘇南、羅玥、木斯三國聯軍,表面結盟,實則內訌已生。羅玥對赫連信一派獨大心懷不滿,卻又畏懼其勢,故三國兵馬依舊時常在邊境挑釁生事,劫掠商旅,崖州邊軍壓力不小。”

“內訌就對了。赫連信此人,剛愎自用,好大喜功,尤其喜歡禦駕親征,以彰顯其武功赫赫。更重要的是...”玉寧安眸色一暗,目光投向燭臺上跳動的火苗,那光影在他眼中明明滅滅,“他次次親征,明面上是震懾外敵,實則他一日不確認赫連文德的死訊,他便一日寢食難安,如芒在背!”

亦臨淵何等敏銳,玉寧安話說到此,他心中已然明白對方之意:“所以,你要我…以巡邊為由,秘密帶上赫連文德,重返崖州?”

“正是。”玉寧安肯定地點頭,因激動而氣息微促,他強壓下喉間的癢意,繼續道,“眼下宗王監國,深陷與瑞王的纏鬥,朝堂內外焦頭爛額。崖州邊境不穩,本是事實,他樂得有人替他分憂解難。只要你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回去,他斷不會起疑,甚至會認為你識趣,主動遠離東都漩渦。”

“然後呢?”亦臨淵追問,目光銳利如刀,“三國聯軍貌合神離,確是瓦解之機。然僅憑崖州軍力,加上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赫連文德,要速破蘇南,希望渺茫。”

“誰說要強攻蘇南。”玉寧安輕輕搖頭,眼中閃爍著令人背脊發涼的寒芒,“我們要的,是給赫連信一個無法拒絕的親征理由,你只需在崖州,利用三國矛盾,制造一場足夠吸引他的大混亂。只要你調虎離山,再讓赫連文德趁機直搗黃龍,打他個措手不及!”

“此計雖險,卻是上策。”亦臨淵垂下眸子,沈聲思忖,隨即點出關鍵,“然此計耗時,與蘇南長期對峙在所難免。屆時,大皇兄在東都,豈能不起疑心?”

“他或許會疑,卻未必敢輕舉妄動。”玉寧安靠在軟墊上,氣息因長篇謀劃而略顯紊亂,聲音卻異常清晰,“只要我還在東都一日,他便以為捏住了你的軟肋......”

“不行!”

玉寧安話音未落,被亦臨淵一聲沈喝打斷!

“你怎麽...能把你自己都算計進去!”原本沈穩的氣息驟然紊亂,亦臨淵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起驚濤駭浪。他猛地抓住玉寧安的手腕,盯著那雙充滿倦色的眼,咬牙道,“我可以回崖州,但你必須要同我一起走!”

玉寧安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和那幾乎失控的力道攥得生疼,可他並未掙紮。

他太了解亦臨淵了。了解他那深入骨髓的保護欲,了解他對自己的安危近乎偏執的緊張。

正因為了解,他才更清楚,唯有把自己當做亦臨淵的軟肋,捏在亦臨宗手中,才能讓亦臨宗放心地放亦臨淵離開東都。

“軒郎,你看著我。”玉寧安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捧住亦臨淵緊繃的下頜,強迫他看向自己,安撫道,“這些年,你不在我身邊,我不也好好活著嗎?”

“那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你走之後,我會好好待在國公府,閉門謝客,安心養病。師哥也會寸步不離,樓江月也在府中。這東都雖為龍潭虎穴,但我玉寧安,也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玉寧安微微用力,反握住亦臨淵的手,“我留下,是讓你安心去辦事,不是讓你分心的軟肋。”

亦臨淵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玉寧安的眼睛,若是那裏哪怕一絲一毫的勉強,他都不會同意!

然而看了許久,那雙眼眸除了些許倦色,只剩堅定和坦蕩。

崖州之行,勢在必行。

亦臨淵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攥著玉寧安手腕的力道也終於松開,留下了一圈刺目的紅痕,刺痛了亦臨淵的眼。他喉頭滾動,反手將玉寧安那只微涼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心。

不知為何,心中莫名發慌。

玉寧安順勢靠進他懷中,聽著耳邊雜亂沈重的心跳,如釋重負,疲憊地重新闔上眼,輕聲道:“我向你保證,絕不會讓自己有事,我回好好的,在這裏等你回來。”

亦臨淵沒有再說話,只是將人更緊地擁入懷中,將下巴輕輕抵在玉寧安的發頂,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微涼的身體。

車廂外,夜更沈了。

風雪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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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來了,真的太勤快了,誇誇我自己哈哈哈~我們這本書也接近尾聲了,希望我能好好寫完!

今天不跟大家吐苦水了,畢竟大家都希望能有個良好的看書環境,對吧哈哈哈。以後心裏不得勁,就去折磨我的朋友!哈哈哈哈

蘇南太子:我也好難啊~

晏子:??在我面前說你難?

蘇南太子:沒人幫我啊!

晏子:...要不咱倆換換,天崩開局給你?

蘇南太子:......那還是算了...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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