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卷二:玉汝於成(卅四)

關燈
第94章 卷二:玉汝於成(卅四)

玉寧安在藥廬蟄伏月餘,等的便是此刻。如今草廬已成眾矢之的,再留下去反倒不合時宜。他未作推拒,一行人收拾停當,在玄甲軍的護衛下,踏上了回城的路。

出發前,鉛灰色的雲層已沈沈壓至樹冠,方才尚透天光的窗欞,頃刻間被濃墨吞噬。天地昏暝,前路晦暗,如同在醞釀一場毀天滅地的暴雨。

亦臨淵將玉寧安扶上馬車,正欲隨之登車,卻被亦臨宗隔著車簾喚住:“十六弟,”亦臨宗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強硬,“天氣突變,恐有風雨,上來同乘。”

亦臨淵回望車廂,玉寧安垂眸整理著衣襟,眼底一片澄澈清明,無波無瀾,只輕輕吐出兩個字:“去吧。”竹簾隨即落下,隔斷了視線。亦臨淵略一沈吟,將韁繩拋給韓璋,掀簾坐入亦臨宗的車廂。

亦臨淵坐下時,沈重的甲胄蹭過車廂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冷硬聲響。車內悶熱如蒸籠,汗濕的發絲緊貼著亦臨淵的臉頰,盔甲縫隙滲出的汗珠沿著脖頸的肌理滑下,在滾燙的皮膚上蜿蜒出一道刺癢的濕痕。

亦臨宗斜倚在錦緞軟墊上,指尖閑閑轉著一只上好的羊脂玉茶盞。一身華貴錦袍,與亦臨淵渾身浴血的戎裝戾氣,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形成了尖銳的對比。車外,玄甲軍的馬蹄聲整齊劃一,沈重如鼓點,更襯得車廂內的死寂令人窒息。

長久的沈默後,亦臨宗率先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你與玉世子,關系不錯。他長得還挺像...”亦臨宗本想說玉寧安長得有些像誰,但究竟是誰,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亦臨宗心中微動:是像姑母嗎?

“本王四載未歸,不知東都……可還安穩?” 一句看似尋常的詢問,字字皆是試探。

那些流言終究在他心底埋下了猜忌的種子。

面對兄長如此赤裸的盤問,亦臨淵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唏噓。他佯作不解其意,刻意避開朝堂暗湧,只揀些浮光掠影的瑣事:“父皇年前雖龍體微恙,不過是些小癥候,有太醫悉心調理,如今已是大安;母後鳳體康健,依然每日吃齋念佛,為大皇兄祈求平安;八皇兄嘛,還是老樣子,縱情聲色。倒是十三哥...”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亦臨宗驟然陰沈的眉宇,“大皇兄遇襲一事,小弟已面稟父皇。父皇已下旨,命代掌三法司的十三皇兄徹查此案,想必不日便會有結果。”

話到此處,亦臨淵適時收聲,將亦臨宗眼中翻湧的寒意盡收眼底。

“有勞十六弟費心。你不提,本王倒險些忘了,還有這麽位賢能的兄弟。” 亦臨宗捏著茶盞的指節微微發白,聲音裏淬了冰,“他倒是會挑時候。”

亦臨淵擡眼,直直撞進亦臨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此刻那裏再無半分溫情,只有刺骨的殺意,如寒潭凍水,洶湧欲出!他雖在皇後膝下長大,鳳翔宮裏上上下下對他的好都不過是虛與委蛇,可他心底對亦臨宗仍存著一份敬重。

但也僅此而已了。

“大皇兄遠在西境,十三皇兄自當為父皇分憂解勞。” 他語氣恭謹,滴水不漏。

“要說替父皇分憂,那也該是你。”亦臨宗的目光如同一枚鉤子,緊緊勾住亦臨淵, 話鋒如刀,直指核心。眼前這個十六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沈默跟隨的孩童,如今竟也學會了藏鋒納銳,連他的話都敢裝聾作啞!

“九月初九便是父皇壽誕,今年選在橫山寺祈福祭天。”亦臨淵不接他試探的鋒芒,話鋒陡轉,“先前橫山寺大火,正殿付之一炬。我帶人救火時,竟在地窟之中發現上百箱兵械,還有火藥。”他看向亦臨宗,語氣依舊平淡。

此話如同平地驚雷,轟然在亦臨宗心底炸響,他飲茶的動作一頓,眼睛微微一轉,隨即用力將茶盞放在小幾上。他沒問橫山寺為何會藏有兵械,只盯著亦臨淵的眼睛,平靜道:“十六弟覺得,是誰如此大膽,竟敢在橫山寺地窟藏兵械?此事,還有誰知?”

亦臨淵迎著他幾乎噬人的目光,語氣依舊不疾不徐:“起火之前,玉世子正在佛堂,與了塵大師辯論佛法。”

玉寧安的名字像一把冷刃,刺破了亦臨宗臉上最後一絲從容,血色盡褪!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那些兵械...你如何處置的?”

“私藏兵械,罪同謀反。小弟深知此事幹系重大,故第一時間封了密道,借口重修大雄寶殿一事,調重兵在廣場內外把守。除了玉世子和了塵大師,再無人知曉。”

這劑猛藥暫時穩住了亦臨宗搖搖欲墜的心神。至少,這樁足以掀翻朝綱皇權的滔天秘辛,尚未公之於眾。

馬車外,狂風呼嘯,又一場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車頂,劈啪作響,急促得如同戰場上催命的戰鼓,敲打著車廂內緊繃的神經。

橫山寺的兵械,已成一根淬毒的芒刺,深紮肉中。拔,必是血濺五步;不拔,則要爛入骨髓。

而知曉這芒刺存在的兩人—— 一個是閆陽秋信中那語焉不詳、需‘謹慎駕馭’的玉寧安,一個是手握兵權、心思深沈難測、鋒芒暗藏的十六弟!

無論是誰,此刻都讓他如坐針氈。

“還是十六弟周全。父皇壽誕在即,這等動搖國本之事,還是不要聲張的好。”亦臨宗緩緩靠回軟榻上假寐,仿佛疲憊不堪,唯有指尖在身旁小幾上,一下,又一下,極富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閆陽秋那封密信中的字句,此刻不斷在他腦中盤旋:‘玉寧安,乃為師為汝留下之臂膀。雖其父不得陛下青眼,然此子才高八鬥,足智近妖,且心懷丘壑,非池中之物。此人可用,然必慎之又慎!若善馭之,可為汝開疆拓土之利器;若失控之,則為噬主之兇刃!’

那玉寧安,表面瞧著不過是個命若懸絲的藥罐子,蒼白孱弱。可每每對上那雙平靜無波、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亦臨宗便覺得像是在濃霧彌漫的深淵邊行走,窺不見底,只覺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

******

宮門巍峨,多年未歸,既熟悉,又透著刺骨的陌生。鎏金香爐青煙裊裊,沈郁的香氣在巍峨壓抑的大殿中彌漫。

亦臨宗入宮前,特意回了趟王府,換上莊重的朝服。垂於耳側的玉瑱在暮色沈沈中泛著溫潤微光,卻絲毫掩不住他傷疾未愈、失血過多的慘白臉色,更添幾分憔悴。

本應立即向陛下稟報西境軍情,然王自忠傳旨,說陛下體恤宗王車馬勞頓兼有傷在身,許他遞上劄子便可先行離去,過幾日再行覲見。

亦臨宗剛踏出大殿門檻,皇後身邊的女官已靜候多時,引他前往鳳翔宮。轉過回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廊下那排青瓷花盆,裏面栽著皇後最愛的墨蘭,此刻卻被這場大雨打得枝葉零落,殘葉低垂。

鳳翔宮內,皇後早已翹首以盼。甫一見亦臨宗的身影,她瞬間失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拉近細看:“思正,我的皇兒!快讓母後看看!”她的聲音哽咽破碎,擡手撫摸著他垂在領口的玉瑱,卻在聞到對方身上的藥草味道時,紅了眼眶,“瘦了…黑了…這毒…當真都解了?都怪母後,沒能護好你…”

亦臨宗任由皇後拉著,看她通紅的眼眶,以及憔悴的面容,心底因橫山寺兵械案而生的焦灼戾氣,竟奇異地軟塌下去:“母後寬心,褚太醫已再三查驗,兒臣確無大礙了。”

皇後正欲再言,目光倏地定在殿門處,一道身影無聲佇立。亦臨淵一身戎裝未卸,冰冷的銀甲在宮燈燭火下折射出幽暗寒光,正靜默地註視著殿內相擁的母子。

“…淵兒。”皇後的呼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四目相交,只一瞬,亦臨淵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兒臣見過母後。既已將大皇兄安然護送回宮,母後與大皇兄想必還有體己話要說,兒臣就先行告退了。”語畢,不待皇後回應,他已利落轉身,挺括的背影迅速融入殿外的沈沈夜色,留下冰涼的甲片摩擦聲在寂靜中漸漸消散。

殿門合攏的輕響猶在耳畔,皇後臉上那泫然欲泣的慈母情態,竟漸漸褪去,轉而換做一副驚恐之態,方才的溫情脈脈蕩然無存。

她松開亦臨宗的手腕,抹去頰邊殘淚,指著宮門的方向,道:“看見了嗎,思正?”她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絲尖銳的冷意,“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聽話孝順的‘淵兒’了!他如今…翅膀硬了,心也硬了!”

亦臨宗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住,眉峰緊蹙:“母後…何出此言?十六弟他...”他腦海中閃過方才亦臨淵那毫無溫度的眼神和平靜的語調,一種強烈的不安再次籠上心頭。

“前幾日,他來鳳翔宮逼迫本宮,”皇後深吸一口氣,仿佛說出那幾個字都耗盡了她的力氣,聲音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他要本宮…想辦法讓陛下賜婚。”

“賜婚?”亦臨宗一時反應不及,只覺荒謬,“他尚未及冠,給誰賜婚?他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子,做了出格之事,竟至於要逼迫母後成全?” 朝中聯姻本是常事,以亦臨淵的身份地位,大可求父皇幾句便可,何須來逼迫皇後?

“不。他瘋了,思正,他徹底瘋魔了!你可知他對我說了什麽?他跪在我面前,口口聲聲說——”皇後深吸一口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恥辱和驚懼,“他要娶陳國公府的世子,要本宮想辦法…讓陛下賜婚!”

轟—— 的一聲,這消息仿佛一道驚雷在亦臨宗顱頂炸開,讓他猝不及防。他趕忙揮手,擯退左右後,壓低聲音問道:“您說他要和誰成親?”

“就是陳國公府那位陛下破格敕封的世子。”皇後攥緊亦臨宗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都感到疼痛,她湊近,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和強裝的憤怒,“這孽障…他還提起了陳昭儀!他…他竟然說知道她當年是怎麽死的!還說什麽…說我沒把事情做利落,讓什麽老太醫留了後手…汙蔑是我害死了他母妃!難道,他真的知道了什麽嗎?”

“他不會知道的。” 先前在草廬時,他就覺得這二人平時相處有一股莫名的違和感,那些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過,如同被無形之手驟然撥開的迷霧,露出了猙獰而清晰的輪廓!

看來,並非他多心!

“若是本宮不去陛下那裏給他求來這份恩典,難保他不會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皇後根本聽不見亦臨宗在說什麽。自從亦臨淵那日離開過後,她食不下咽、徹夜難眠,眼中最後一點偽裝的堅強也碎裂了,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恐懼,“可若本宮去求了陛下,陛下盛怒之下,定會遷怒於我!他哪裏是想娶男妻?他分明是…分明是拿刀子在剜我的心,斷他自己的後路,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母後,母後!”亦臨宗用力攥住皇後的手臂,用疼痛迫使她清醒一些。

“思正,我只問他是不是瘋了!他倒好!”皇後似乎並未聽見亦臨宗的話,自言自語,仿佛又看到少年跪在那裏,說出那些誅心之言的模樣,“他說…他說他這麽做,是為了給你鋪路!是‘自斷羽翼’,是‘坐實斷袖之名’,好讓天下人都唾棄他,讓他徹底失去爭位的資格,不得不依附於你,做你的馬前卒!”

這層用意,倒是在亦臨宗意料之外。

他心頭微動,念頭飛轉。

表面看來,若亦臨淵當真因要與玉寧安成親而自絕於宗法禮制,徹底斷送問鼎東宮之路,那他將來唯一的生路,便只能牢牢依附於自己這棵大樹之下!崖州乃北臨至關重要的西南門戶!亦臨淵手中更是緊握三十萬崖州邊軍!這支虎狼之師若能被自己徹底掌控,無異於得到一把懸於所有敵人頭頂的利刃!

剎那間,閆陽秋密信中關於玉寧安‘可助籌謀’的暗示,變得無比真切起來。無論這二人是互生情愫,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假戲真做,對他而言,此局,百利而無一害!

可是……

“母後寬心,這件事交由兒臣來處理。”亦臨宗的聲音沈穩下來,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他太了解眼前這位生母了。

皇後本就不是個經得起風浪的性子。這些年來,她能在這殺機四伏的後宮穩坐中宮之位,與其說是憑自己的手段心計,不如說是仰仗了兩座堅實的靠山。

前有嫡長子亦臨宗以赫赫軍功與謀略為她遮風擋雨,後有母族曹氏在朝堂內外運籌帷幄、替她掃平障礙。她如同被精心豢養在錦緞金籠裏的雀鳥,習慣了被妥帖安置,習慣了只需擺出母儀天下的姿態,那些真正需要心狠手辣、勾心鬥角的骯臟事,自有他人替她料理幹凈。

也正因如此,當亦臨淵猝不及防地揭露了舊日血債時,巨大的恐慌籠罩住了她。

“兒臣從西境帶回來一些上好的藥材,”亦臨宗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回頭就讓褚太醫給您開幾張養生的藥膳方子。母後鳳體要緊,需好好將養才是。兒臣今日先行告退。”他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轉身步出鳳翔宮,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皇後那驚魂未定的模樣,他臉上那抹溫潤的關切瞬間褪去,眼底只餘下深潭般的幽冷。

亦臨淵這才細細回想:十六弟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了。不惜自毀名節,斷送自己的前程,只為換取一個…依附於他的位置?

這理由聽上去冠冕堂皇,甚至帶著一種為兄犧牲的悲壯。

夠狠,也夠絕!

但亦臨宗依然不信。

為了一個都不知還能活幾日的男人,拋出‘崖州三十萬大軍’做誘餌,做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

()我又來了,最近沈迷游戲,無心碼字,玩兒得我大拇指肌肉都疼了,哈哈哈哈~

感謝扶貧大使@青花魚8515890投餵的魚糧*1

感謝扶貧大使@-浥塵-投餵的魚糧*1

感謝扶貧大使@小花卷投餵的魚糧*1

感謝扶貧大使@大白菜坐滑梯投餵的魚糧*1

感謝扶貧大使@閑逛的流星投餵的貓罐頭*1

吃飽,開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