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卷二:玉汝於成(卅三)

關燈
第93章 卷二:玉汝於成(卅三)

冠禮的餘韻在暮色中漸漸消散,檐角的燈籠投射出微弱的火光,將庭院映得一片朦朧。樓江月在前廳飲宴的人群中沒見到玄羽,找了許久才在廂房找到那人。只見廂房內燭影晃動,那人正背對著門,往竹箱裏疊著衣物。

“你真的要走?”樓江月推門而入,望著那抹熟悉的背影,聲音裏帶著幾分莫名的調笑,“以後,都不再管小九了?”

玄羽身形一頓,抓住衣裳的手漸漸收緊,卻沒有回頭,半晌才從嗓子裏擠出一點聲音:“他現在有家了,有人守護他,不再需要我了。”

樓江月抱著胳膊倚在門上,看著玄羽繃緊的背脊直搖頭:“我昨晚怎麽跟你說的?你明明知道小九不是那樣的人,你明明惦記他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如今你能放心留下他一個人?”

玄羽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聲音也跟著發顫:“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我氣得是他為了趕我走,竟然貶低自己,說出那樣的話...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不信任我...”話到此處,卻再也說不下去。

“嗯~雖然我不知道小九在遇見你之前經歷了什麽,但他在那之前,一定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過去。”樓江月輕輕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嘆氣道,“信任本就很難建立。他要去做危險的事,要趕你走,也只是想保護你。”

“可我...”

“既如此,日後試藥或是什麽的,也就只能讓他自己來了。不過他那身子,也不知道能堅持到幾時。”

說罷,樓江月轉身離開了廂房,留下玄羽一人在原地,對著那遠去的背影大聲道:“你別想欺負他!”

亥時末,玉雲韜的書房裏燭火搖曳,將兩個老人的影子投在屏風上,拉扯得極長。

玉雲韜咳嗽著按住閆陽秋的手,指尖泛著青灰,顯然是被病痛折磨許久:“元晦啊,勞煩你替我擬道請封世子的奏本。寫得懇切些,就說我病骨支離,恐難逾歲,玉氏一脈單傳,安兒雖弱冠未及,卻已通《周禮》、明宗法。求陛下念在老臣三十年守邊的份上,準了清宴襲爵的名分吧。”

“為臣者當鞠躬盡瘁,陛下豈會忘了伯淵公三十年金戈鐵馬的赤忱?如今該信陛下亦如你般念舊。且放寬心養病,我會另修書一封給張閣老,待奏本遞入內閣,他自會替你作保。”閆陽秋看著老友憔悴的面容,心中一痛,默默點頭,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下沈重的字跡。

待閆陽秋離去後,玉雲韜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忽聽得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睜開眼,輕聲道:“進來吧。”

門從外面被推開,小九推著輪椅,碾過回來第二日就被砍去的門檻,有些猶豫地進了門。

燭光下,玉雲韜的面容比白日裏更顯蒼白,卻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在小九看清玉雲韜眼底清明時的那一刻,他知道眼前這位老人,思緒已然清明了。

“過來,孩子。”玉雲韜示意他靠得近些,目光落在他略顯單薄的身影上,心中輕嘆。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年,並非自己的親孫子,可這大半年的相處,早已讓他將對方視作血脈相連的親人。

“祖父......”小九望著祖父,喉嚨發緊,鼻子發酸。他想起這些日子裏祖父對他的關懷,心中的感動與酸澀交織,竟說不出話來。

一聲祖父讓玉雲韜眼中泛起微光,他粗糙的大手拉住小九的手,道:“我知道你無父無母,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又身患頑疾,只能同你師哥相依為命。”

小九的指尖驟然蜷縮,輪椅的扶手隔得他腕骨發疼,半晌才道:“祖父...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是我貪圖祖父的寵愛...是我不對...”

“清宴,”玉雲韜突然改了稱呼,拇指輕輕拭過他眼角即將墜落的淚,“你喊我一聲祖父,我總是會庇護著你的...”

“祖父...”小九哽咽著低下頭,不敢去看玉雲韜那雙渾濁的眼,滾燙的淚砸在手背上。

“玉家如今算不上鼎盛,卻也能給你一個容身之所。若你不嫌棄,就把這玉家的姓氏,當作自己的姓氏吧。”老人輕輕撫著他顫抖的背脊,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細雨打葉聲,原來不知不覺間,竟已到了子夜時分。

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空氣中充斥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小九出門時,玄羽和樓江月站在老槐樹下,正望著他的方向。

見小九出來,玄羽腳下一頓,望著門口輪椅上那單薄的人,心中五味雜陳。看了許久,他才移開視線,把手中的傘遞給樓江月。

“師哥!”

轉身之際,忽然聽聞身後的呼喊,玄羽回過頭,只見他的小九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扶著廊柱,踉蹌著踩著臺階朝他過來。

玄羽的指尖微微發顫,看著那道蹣跚卻固執的身影。他總是這樣,像一株帶刺的野薔薇,寧可獨自在風雨裏彎折,也不願讓人看見脆弱。

“你慢些!”在雨水順著廊檐滴落,打濕了他那孱弱的身子時,玄羽再也忍不住,幾步沖上前托住那即將傾倒的身子。

小九曾以為推開玄羽是保護,怕自己這見不得光的身份連累了玄羽,怕玉家的族譜會成為懸在兩人頭頂的利劍。

他背負血海深仇,總以為只有斷了所有退路,才能逼自己在這吃人的世道裏站穩腳跟。

可他險些忘了,從他殺了楊子真那一刻起,這世間就只剩他們彼此能互相托付。在看見玄羽轉身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師哥從來都不是退路,而是他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能托付性命去信任的人。

“對不起師哥...”小九反身抱住玄羽的寬闊的背脊,幾乎用盡了全力,埋在玄羽肩頭,睫毛凝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整個人也抑制不住地顫抖,“對不起師哥,我不該說那些違心的話,不該跟師哥置氣,我知道錯了...”

“傻小九,師哥不會走的。”玄羽的喉結滾動兩下,鼻尖酸得發脹,嘴角揚著笑意,淚水卻已滑落,唇角嘗到了苦澀,“無論你是小九,還是玉家的世子,你就是你。”玄羽松了手,見他渾身冰涼,眼角的淚花迅速凝成一層薄冰,“小九,你怎麽了?小九?樓江月!”

“哎呀呀——”看夠了兄弟情深的戲碼,樓江月舉著傘走到二人身邊,迅速塞了一顆藥丸在小九口中,“雖然兄弟情深的戲碼比茶館裏唱的好聽,但若不盡快把他送回屋子去,他的寒毒就快壓不住了。”

“不...不要...”小九倒在玄羽懷中瑟瑟發抖,卻還在央求著,“不要讓祖父知道...”

小九寒毒發作時,玉雲韜急壞了,一夜之間幾乎老了十歲。

自那日後,玉雲韜的身體每況愈下,即便樓江月尋來天下名貴藥材,也終究敵不過歲月與病痛的侵蝕。小九每日守在床前,卻只能看著祖父日漸消瘦。

玉雲韜終究還是沒能挺過這個冬天,於臘月二十三去世。

出殯那日,全城都來送葬,小九披著麻衣草鞋跪在棺槨前,大雪紛紛揚揚,雪水順著麻冠滴進眼裏,眼淚模糊了眼前翻湧的新土,玄羽撐著傘立在他身側,傘骨被西北風吹得咯吱作響。

接下來的日子,小九守在祖父的墓前,也一邊為祖父守孝,一邊為去東都暗中籌備,徹底將自己的身份變成了玉寧安,那個名正言順的玉家繼承人。

玉府從十八年前起便榮光不在,玉雲韜解官過後,府上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小九知道祖父心中惦記,暗自發誓一定要守護好玉家,守護好祖父留下的一切。

玉雲韜臨終前最掛懷的便是遠在東都的國公府,但小九從沒聽過祖父提起關於父親的事,即便是府上的老仆,也都三緘其口。

這其中,怕是有不可告人的辛秘往事。

一切,都得先到了東都,才會有答案。

守孝第二年的春天,借著修繕祖墳的事宜,小九秘密讓玄羽從道觀迎回了‘玉寧安’的屍骨,悄悄將其與祖父同葬一棺,讓這對祖孫,在另一個世界得以團聚。

閆陽秋也在四月份被調回了東都,師徒二人暫別。

守孝的第三年臘月二十,玉府後巷的梅樹剛結出豆大的花苞,蟄伏已久的危機便隨著一場反常的大雪降臨了。

冬至那夜子時初刻,玉寧安正在書房抄寫金剛經,窗前那盆還凝著水珠的臘梅竟毫無征兆地突然瞬間枯萎,冷風吹過拂過檀香案上的香爐,騰起的青煙淩亂地打了個旋,一股混雜著腐肉的腥氣破窗而入,熏得人喉嚨發緊。

玉寧安下意識警覺,指尖剛觸到藏在腰封的軟劍,西跨院的狗便發出瀕死般的嗚咽,緊接著是兵刃交擊的銳響劈破雪夜。窗紙‘噗’地一聲被利器刺破,三根淬著藍焰的細針擦著玉寧安的耳際釘入身後的博古架,花瓶應聲而裂的瞬間,書房的屋頂驟然坍塌一塊,‘桄榔’一聲巨響,一個黑影從坍塌處墜下,落在木桌上,將桌子砸得粉碎。

“清宴!”玄羽自瓦梁翻身躍下,玄色勁裝肩口裂著道血口,手中長劍正滴落黑色血珠。他踢開斷桌殘骸,滅了書房的燭火,將玉寧安連人帶輪椅拽到屏風後,壓低聲音道,“你沒事吧?”

“沒事...師哥,發生了何事?”玉寧安攥緊軟劍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腿上的舊傷在寒氣裏陣陣抽痛。

“不知道,有人襲擊我們,我們先離開這裏。”

“樓江月呢?”

“前院藥廬方向有火光,我們現在過去與他匯合。”說著,玄羽推開屏風後的軒窗,連人帶輪椅一起抱起來,越過窗戶出了書房。

大雪紛紛揚揚,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二人還未離開院子,就有數道裹著黑氅的人影從四面八方壓來,從墻頭躍下時,落地無聲卻帶著腐草般的氣息!

距離最近的人率先發難,玄羽將玉寧安的輪椅往假山後一推,躲過利刃突襲的瞬間,反手斬斷了那人的手臂,一股腥臭的黑血噴薄而出的瞬間,大刀連著血肉飛落雪地!

玉寧安抽出腰間軟劍迎上撲殺而來的黑衣人,在對方的利爪距他鼻尖只剩寸許時,一聲爆呵從身後響起。

“找死!”玄羽回身一劍卷上那人的咽喉,黑衣人忽然動作一僵,脖頸間滲出細如發絲的血線。直到他轟然倒地,那顆猙獰的頭顱才滾落出去,腔子裏噴出的黑血在雪地上燙出滋滋作響的坑。

黑血濺在玉寧安粗布麻衣的孝服上,衣裳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

“啞巴,接著——”千鈞一發之際,樓江月的聲音從月洞門後傳來,他舉著火把,揚手朝玄羽丟出一個布袋,玄羽揮劍滑坡布袋的瞬間,赤紅的粉末裹挾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他們是殺不死的,燒了他們!”樓江月踢開腳邊抽搐的屍體,將玉寧安的輪椅轉向角門,“啞巴,我們先走,你斷後!”說著,樓江月將火把扔給玄羽。

玄羽揮舞著火把穿梭與圍殺而來的人群中,火苗舔上黑衣人衣角的瞬間,紅磷粉立刻燃燒起來,慘叫聲中騰起陣陣白霧,後院頓時陷入一片火海 ——

混戰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刀劍相擊的鏗鏘聲與呼喝聲撕破雪夜。眾人從後院一路廝殺到前院,當最後一個刺客被玄羽的劍釘在影壁上點燃時,這場詭異的刺殺才算告一段落。

偌大的玉府只剩三名護衛僥幸存活,他們身上血跡斑斑,而玄羽的白衣已被血染成暗紅,劍上的血珠滴落在地上,與雪凍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官府到達之前,玉府已經化成一片火海。飛檐鬥拱在熱浪中扭曲變形,往昔的興衰隨著整個府邸付之一炬。

玉寧安無力地靠在輪椅上,單薄的身子在刺骨的寒風中不住顫抖。他膝蓋上放著一只檀木匣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匣中,靜靜地躺著陛下冊封他為陳國公世子的敕牒。

在玉府過了最後一個春節,正月十五的晨霧還未散盡,三輛馬車駛出東城門,在知府的目送下,帶著五十名護衛,離開了江州。

玉寧安已換下素白孝服,裹著厚厚的狐裘躺在車廂裏,仍覺得寒氣從骨髓裏往外冒。他腿上的舊傷因前幾天夜裏的而激鬥覆發,毒素壓制不順,皮膚上又泛起細密的紫斑。

玄羽騎馬走前方,聽見轎廂內傳來咳嗽的動靜便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往後走。敲了敲馬車轎廂,將暖爐遞給樓江月。看著玉寧安的孱弱模樣,他心中焦急,卻又幫不上忙,人也更加沈默了。

“你就是把眼睛長在他身上,他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 樓江月撩起轎簾,接過暖爐塞進玉寧安腳邊,“他體內的毒種類繁多且雜亂,這幾日寒氣一激就發作了。”他取出銀針在玉寧安肘間幾處大穴紮下,又餵他服下琥珀色的藥汁,“江州到東都五千多裏路,我們得走官道,但每天最多行四個時辰,他這身子經不起折騰。”

玄羽點點頭,拽著韁繩調轉馬頭,回到隊伍最後安排一切事宜。

玉寧安的身子實在是經不住長時間舟車勞頓,他們走一日便要在驛站休整三日,有時毒發兇險,不得不在荒村野店停留旬月。

從江州至東都,這一路奔波,數十次的刺殺讓五十名護衛全都折在了路上。

五千多裏路走了九個月,從江州到東都,一路刺殺如影隨形。五十名護衛全都折在了路上,最後只剩他們三人。

九個月的奔波讓少年原本清俊的面容只剩一把骨頭,狐裘下的身子輕得像片落葉,唯有眼底那點火光未滅。

******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玉寧安適時咳出兩聲,用帕子掩住唇間泛起的潮紅,鼻尖也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汗。

聽玉寧安講完,亦臨宗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又放回桌上,眼底充斥著濃烈的疑惑。這杯茶,從始至終一滴都未進他的嘴。眼前的人不像是個話多的,可說起故事來倒像是悶葫蘆開了瓢,又將九死一生的路程說得雲淡風輕,從頭至尾都讓人無處辯證真假。

“哼哼,五千裏的艱難險阻,楞是被你幾句話就帶過了。”

玉寧安自然知道亦臨宗在想什麽,他撿了些只要稍微調查便會知道的事情說給亦臨宗聽,十句話中,八句真話兩句假話:“不過是些路上的風雪,說多了倒顯得矯情,讓殿下見笑了。”

“風雪?本王倒好奇,行刺之人是誰,又為何要行刺與你?”

“殿下問這麽多,臣該先回答哪個?”

“你說呢?”亦臨宗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馬蹄的急響,伴隨著其餘人的說話聲,亦臨淵掀簾進了門。

只見亦臨淵一身甲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室內正在談話的二人,只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戾氣。當他的視線與玉寧安相撞時,眸中厲色驟然斂去,化作溫煦的光:“你們在聊什麽?”

玉寧安望著對方甲胄上晃動的銀飾,腦海中閃過一道模糊影子,銀甲的少年提著長槍,卻轉瞬即逝。他指尖微顫,垂眸掩去波瀾:“不過是宗王殿下想聽些舊事罷了。”

亦臨淵走到玉寧安身側,金屬護腕擦過輪椅扶手發出冷響:“父皇命我領著玄甲軍來接大皇兄回宮,還遣了褚太醫隨行。”

“一點小傷,倒勞動父皇掛心。那位姓樓的先生當真是有些本事,解了本王的毒,這可是大功一件。”亦臨宗靠回椅背,輕笑出聲,他望向玉寧安時,眼中疑雲未散,語氣卻陡然轉暖,“倒是清宴,有樓先生這般神醫照拂,定能早日康覆。待回宮,本王定要請旨重賞。”

玉寧安微微頷首,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那臣就先替樓江月謝過殿下了。”

亦臨宗起身準備出門,看到褚太醫進來時,回頭說道:“這草廬怕是也不能再住了,清宴也稍作收拾,同本王一道回去吧。”

--------------------

上一章在作話裏寫了點矯情的話,沒想到收到了小夥伴的回應,感謝留言給我,以及一些超級I人的寶子們用另外的方式讓我直觀地知道你們在支持我,你們平時的默默付出,這一定程度上給了我很大的動力,我會再接再厲!

(這頓雞血會管用好大一陣子)

謝謝扶貧大使@水木三投餵的魚糧*1

謝謝扶貧大使@太微清苦士投餵的貓薄荷*1、魚糧*4

謝謝扶貧大使@兔子包子投餵的魚糧*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