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卷二：玉汝於成（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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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卷二：玉汝於成（十八）
雨從午時纏綿至酉時方才漸漸停歇，檐角銅鈴浸在雨霧裏，裹著潮氣被風吹出悶響。
天色漸暗，山道間浮起青灰色的霧，來參加佛花節的香客們已沿著青石板路下山，燈籠漸次隱入霧幕，化作霧中螢火，熙熙攘攘綿延數十裏。
西院廂房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窗縫裏鉆進的濕寒。橫山寺後崖的松濤聲夾著山嵐裹著濕冷漫院子裏，蓮花臺的燈火在微風中跳躍，照得檐角的青銅獸首如鬼面一般森然可怖。
玄羽從屋內拿了毛毯蓋在玉寧安的腿上，道：“夜裏風涼，還是回屋去吧，碳火燒得可旺了。”
玉寧安望著蜿蜒在黑幕中的燈火，眼中一片漆黑：“都走了？”
“嗯。”玄羽道，“現下這橫山寺，只剩我們。”
“師哥，有件事要你去做。”玉寧安拉了拉肩頭的大氅，望著玄羽微蹙的眉頭，笑著說道，“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
玄羽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夜幕之下，本該乘坐馬車回東都的亦臨淵去而覆返，身著一身夜行衣從後堂出來；韓璋候在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繁覆的痕跡，見他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殿下，該走的都走了，我們的馬車也過了滴水崖，再過半柱香時間就是那幫禿驢的晚課，我們正好可以...”
“你留在這裏。”亦臨淵截斷他的話，指腹扣緊護腕上的皮帶，“西院人手不足，與玄羽互相有個照應。”
“人手不足？”韓璋瞪大了雙眼，指著門外道，“殿下，這西跨院裏裏外外的士兵加起來比這橫山寺的和尚還多！而且您還提前調了影衛過來，怎麽會缺人手...”
“八哥的人我都見過，今日這些人裏，有些生面孔，不明底細，我不放心。”玉寧安雖說是世子，可這些年國公府不受重視並非一兩日，不排除其中有人心術不正，趁亂行刺。
韓璋是他的副將，又是威北將軍府的獨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們就算有心，也不敢太造次。
“可是殿下，您把所有人都留在這裏保護世子，總得有人跟您搭個伴兒啊。您若是出了什麽差錯，屬下滿門忠烈的腦袋也不夠賠的~”
“我自會小心行事。”
“可是…”
就在這時，玄羽推著玉寧安回到屋內：“這橫山寺偌大的幾座山頭，軒郎獨自一人要尋到什麽時候。”
“世子說得對啊！”韓璋趕忙附和。
玉寧安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等指節不再僵硬，才從袖口中拿出半幅拓片：“這是我上午從知客僧房內拓來的機關圖，只有半幅。偌大的橫山寺，自不會將東西放在眼下。玄羽頗通機關術數，讓他與你一同去，相互照應，我也放心些。”
“......”
“軒郎意下如何？”透過昏暗的燈火，玉寧安靜靜看著亦臨淵，從他那一瞬間的恍惚中，捕捉到一絲錯愕。
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掩飾什麽。
在那淡漠的眼神凝視中，亦臨淵很快便掩飾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好。”
從玉寧安手中接過那半幅拓片，觸到他微涼的指尖時，指腹不自覺顫了顫。
他知道玉寧安對自己有所保留，讓玄羽同行，明為助力，暗作監視。
玉寧安給他的，不是半幅拓片，而是兩個選擇：要麽帶著他的人涉險，要麽永遠被排除在他之外。
而亦臨淵，終究只能選擇前者。
從上元宴那夜之後，他們之間便總隔著這樣的分寸，無論是六年前的‘小九’，還是如今的‘玉寧安’，他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給一分真心，藏三分算計，讓他在猜忌與期待間反覆灼燒。
他寧願相信這是玉寧安出於對自己的關心，也不願直面那隱藏在深處的不信任。
他們之間仿佛有著一層無形的隔閡，他不知這層隔閡究竟是什麽，只覺得即使他用盡全力也無法打破；一次次地試探和親近換來一次次的防備和淡漠，亦臨淵不免有些失落。
韓璋的劍柄磕在案角的聲響，驚詫了他的思緒。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失落的，不是玉寧安的不信任，而是對方未曾正視過兩人之間已經生出的情意。
他們兩人之間都有數不清的秘密，但這並不妨礙他情難自已。他越是清楚對方的防備，就越無法割舍對他的眷戀。
如同在刀刃上舔蜜，明知一不留神就會鮮血淋漓，卻仍然貪戀著，那一絲帶著腥味的甜。
突破玉寧安的防線很難，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玉寧安到底藏起了幾分真心，只消記住他喚他‘軒郎’時的溫潤，記住他被自己親吻時，也會意亂情迷的眼睛。
韓璋在一旁瞧得真切，不過只是幾個眼神的交換，卻像是上演了一出刀光劍影的血腥。他為自家殿下感到些許不平，微微皺了皺眉，卻又不好多說什麽。
臨走前，玄羽死死盯著韓璋，眼神冷如冰霜。直至韓璋再三保證，哪怕是豁出命也不會讓玉寧安掉一根頭發，他這才下定決心跟著亦臨淵離開。
“軒郎，”玉寧安叫住預備離開的人，道，“探查即可，莫要輕舉妄動。”
亦臨淵頓住腳步，回頭望向玉寧安，只見他神色淡漠，眼裏帶著一股冷意：“嗯。”
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韓璋握著劍柄在堂屋內來回踱步，心早就跟著亦臨淵的離開而飛遠了。
一陣穿堂風吹過，桌上的燭火猛烈跳動幾息，發出‘呲呲’的聲響。玉寧安拿起剪刀，剪去一段燭心，屋內這才又明亮起來。
他放下剪刀，對已經走到門口的人，說道：“韓將軍若嫌這西院太靜，可願隨我出門走上一遭？”說話間，玉寧安從腰間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血紅的藥碗，吞進口中。
韓璋霍然轉身，冒失的動作讓劍柄磕在門上，發出悶響：“殿下，這麽晚了，或許還會下雨，您打算去哪兒？”
“祖父往生已逾三載，我從江州回來時，一直想找機會來橫山寺，來佛前為祖父供長明燈。”鐵銹味順著喉嚨滑落到胃裏，劇痛從丹田炸開的瞬間，玉寧安猛然抓緊了輪椅扶手，發出一聲悶哼。
“世子殿下，您怎麽了？”望著玉寧安泛著青灰的臉，韓璋有些慌神，“您方才吃了什麽？”
“只是...咳...只是尋常的藥而已。”玉寧安喘著粗氣，一陣冷汗過後，手心和腳心傳來了一陣微微熱度，原先微弱的五感，逐漸清晰起來。燭火的火苗在漆黑的眸子上跳動著，帶著濕意的草木清香、裹著腥味的泥土以及寺廟特有的香火氣味縈繞在鼻息間，就連隔院僧房漏雨的滴答聲，都清晰得像是敲在耳鼓膜上。
一切，都清晰得讓人心底發寒！
韓璋推著玉寧安從西院來到大雄寶殿的偏殿，殿內燈火通明，香煙裊裊，佛像莊嚴肅穆；知客僧迎上來，合掌見禮：“阿彌陀佛，聽說施主要供長明燈？不知打算供多少盞，又供奉何人？”
“我要供奉一百零八盞，保佑祖父能往生極樂。除此之外，”玉寧安微微頷首，目光平靜，“還要再另供五萬九千盞。”
話音才落，從正殿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正是橫山寺的住持。
住持身披暗紅色袈裟，禿頭白須，手持佛珠，跨進門來，目光慈悲：“阿彌陀佛，世子殿下，這五萬九千盞…”
“這五萬九千盞，”玉寧安擡手，截斷住持的話，指尖輕扣輪椅扶手，語氣波瀾不驚，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替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供的。”
隔著三丈的距離，繚繞的檀香混著松油味，卻掩不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這腥氣並非新血的甜膩，而是久積鐵器的陳腐。
住持微微一怔，手中念珠轉動的節奏頓了一瞬，旋即恢覆如常，合十行禮：“善哉善哉。雖不知眾生緣法幾何，然世子心懷普度，必蒙佛佑，福壽綿延。”
玉寧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神色間滿是虔誠：“祖父在時，常於佛前抄經，我自幼耳濡目染，深知佛法廣大，奧妙無窮。可寧安愚鈍，處處見‘菩薩低眉，金剛怒目’，卻又不知何時該求慈悲，何時當顯雷霆。大師佛法高深，若有閑暇，可否解我心中疑竇？”
“阿彌陀佛，雷霆雨露，皆是佛恩。世子既有心向佛，老衲便為世子講一段《仁王經》吧。”
“如此甚好。請。”
香爐騰起第三道煙時，住持正講到《仁王經》第七品：“佛遣金剛力士護持國土，故刀兵非劫，是護法之相。”
松油裹著鐵銹味鉆進肺腑，玉寧安掩住口鼻，輕咳幾聲，道：“大師說金剛力士護持國土，可這金剛杵若砸向無辜眾生，這佛還是佛麽？”
“阿彌陀佛。”住持雙手合十，聲音沈沈，“《大日經》言‘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這方便法門，有時便是金剛怒目、血流成河。眾生皆在苦海中沈浮，佛若不執刀，誰又能護眾生不墮魔道。”
“哦~”玉寧安突然輕笑，“‘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原來這便是大師的慈悲，寧安受教了。”
住持輕撫念珠，望向玉寧安，眼中滿是讚許：“世子聽經，能悟他人所不悟，實乃天生佛緣，慧根頗深啊。”
玉寧安但笑不語。
韓璋倚靠在窗邊，正殿中僧誦經的聲音傳入偏殿，猶如一群蜜蜂在耳邊嗡鳴，聽得他腦袋嗡嗡直響。
天邊忽有滾雷碾過，閃電劈開夜幕，大雄寶殿門前的石獅子在青白光芒中顯了修羅惡相，齜著獠牙，目露兇光！
偏殿內燭火如豆，暖黃光暈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脆弱。
韓璋的手貼在腰間的劍柄上，忽然抽了抽鼻子：“世子殿下，您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玉寧安擡眼，並未回應，視線緩緩落在住持身上。
“什麽味道這麽臭！”韓璋四處來回嗅著，湊到住持身邊，突然捂住鼻子，悶聲道，“大師，你放屁了…？”
“韓璋，不得無禮！”玉寧安輕咳一聲，朝韓璋擡了擡眉眼。其實他早從松油味裏辨出了迷藥的清苦。
住持臉上劃過一抹窘迫，趕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著阿彌陀佛。
韓璋癟了癟嘴，正欲離開時，又一道驚雷劈開雲層，閃電照亮他眼底的驚惶。正殿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琉璃瓦碎落聲中，有人高喊走水了！
韓璋護住玉寧安時，殿角飛檐已竄起丈高火舌，火星子被風卷著撲向經幡，瞬間連成一片火海。
“救火！快取井水來救火！”正殿正上晚課的僧人們紛紛沖了出去。
玉寧安望著混亂中奔向偏殿的人群，幾個灰衣的僧人朝著偏殿奔來！
韓璋的心驟然一緊，抽出長劍攔在玉寧安身前時，忽然一陣眩暈襲來！他踉蹌著一掌撐在案幾上，手中的劍‘當啷’落地：“殿下…我、我頭好暈…”他話未說完，恍惚間驚覺方才的臭味，竟是讓人散神的毒藥！
“韓將軍！”滾燙的氣浪沖開偏殿的墻，玉寧安故意踉蹌著撞向桌案，整個人從輪椅上滾下來。燭臺應聲翻倒，火油潑在蒲團上，迅速躥升一股火苗。
玉寧安望著住持趁亂退到佛像生後，消失無蹤，猛地將著火的蒲團扔向門外！
短暫擋住來襲之人時，韓璋摸過地上翻滾的燭臺，將尖銳的一頭狠狠紮進自己大腿！
劇痛讓韓璋眼前的重影驟然清晰，他將玉寧安從地上拉起來，撿起在火光中劃出弧線，砍斷率先沖進偏殿的彎刀，手也跟著不受控制地顫抖：“看來，你們是真的想讓本將軍提頭去見殿下！！”
原本不知身在何處的暗衛也殺了出來，與外面一眾黑衣人和武僧混戰一團！
又是幾人從慌亂的人群中沖上來，本就中毒的韓璋比平時稍顯遲鈍，在他與來人戰鬥時，腿上的血順著大腿稀稀拉拉滴在青磚上，與火油混在一起！
“韓將軍當心！”玉寧安大喊一聲，按動扶手機關，暗藏的透骨釘“嗖”地射了出去！
韓璋回頭時，那名刺客的刀幾乎貼著他的脖頸掉落在地上，後背迅速爬上一層冷汗：“多謝世子殿下…”
雷聲、火光、喊殺聲混作一團。守在西院的侍衛匆匆趕來，不分敵我，與一眾人殺將起來！
混戰中三道刀光幾乎同時劈向玉寧安後心，韓璋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旋身撞翻燭臺，火舌卷著幔帳迅速竄起，粗壯的梁柱轟然倒塌，隔絕了出門的路！
韓璋架起玉寧安退至佛像背後，之間那裏赫然出現一道暗門，黴味混著地下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走！”韓璋反手將玉寧安甩上後背，劍穗上的銀鈴在劇烈動作中繃斷，叮叮當當滾入佛像底座下。
地道內濕氣浸骨，石壁上的青苔讓人直打滑，二十步不到，韓璋後頸的冷汗已浸透中衣，腿上的血順著褲管滴在青磚上。
不知走了多遠，從地道深處突然傳來滴水聲，經過一處稍寬敞的地方後，十幾名侍衛的放慢了腳步，最前方的年輕侍衛轉身時，火把映出他眼底不正常的青灰：“殿下，不知這地道通往何處，請殿下在此處稍作歇息，屬下們去探一探。”
玉寧安並未回答，只拍了拍韓璋的肩膀：“韓將軍，請把我放下來。”
“好——咳！”韓璋的話被一口血沫嗆住，他猛地跪倒在地上，毒素順著血脈攻上喉嚨，火把的光突然在眼中裂成無數碎片！
他含糊著，抓住玉寧安的手：“世子殿下…殿下…韓璋沒能護您，辜負殿下，請把我的頭…割下…來…給殿下…賠…罪…”
“韓將軍！”玉寧安摔倒在泥水中，正預備去拉韓璋時，在火把的光影中出現一個舉著刀朝他而來的影子！
在刀落下的瞬間，玉寧安猛然抽出腰間軟劍，一道刺目寒光閃過，那人脖頸驟然噴出一道熱血，灑在濕滑的墻壁上！
地道內的火把被劍氣掃落兩盞，火舌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玉寧安旋身避開，軟劍迎上劈來的大刀時，劍身驟然彎成一個完美弧度，再次彈開之際，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韓璋大口喘著粗氣，恍惚間只見原本孱弱不堪的世子避開圍攻，借力蹬墻翻轉，軟劍如游龍繞柱般纏住對方脖頸，落地時，地上的汙水混合著那侍衛脖頸噴出的熱血，濺了韓璋一臉！
‘世子殿下…’韓璋張開嘴，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火把一盞一盞熄滅，韓璋的視線也越來越恍惚，只能在破碎的光影中，看到那個在人群中翻飛游走的白色身影。
侍衛一個一個接著倒下，最後一名侍衛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被玉寧安挑斷手筋，大刀重重地砸在水坑裏。
玉寧安的劍尖抵住他咽喉，劍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水坑中：“說，誰讓你們假扮侍衛的？”
死士擡頭望著他，突然咧嘴笑了，玉寧安瞳孔驟縮，卻見對方的唇角溢出黑血……
竟是提前服了毒！
身後入口處傳來垮塌的動靜，隨著整座山都在顫抖。
玉寧安忽然踉蹌半步，喉間泛起甜腥。看著來時的路被堵住，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道裏轟鳴。
樓江月給他的藥效到了極致，藥效帶來的超常體力正在迅速消退，握劍的手抖得無法控制，雙腿像灌了鉛一般，五臟六腑像被火舌舔過一般，疼得他整個人像是正在被一寸寸撕裂開。
他強撐著即將散開的意識，踉蹌著走到韓璋身邊跪坐下來，將一粒解毒的藥丸塞到他嘴裏，隨後靠在濕滑的墻壁上喘息，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眼前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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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寶子們哦，關於佛經的內容什麽的，全都是我百度來的...這玩意兒我是一點也不懂，不過多看看，也能把內容和故事銜接上。要是有懂的，希望不吝賜教。
另外‘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這句話巨讚大法師的名言。有人對這個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搜一搜來看。
我覺得這句話逼格太高了，所以引用一下。
不過我這裏的意思跟巨讚法師沒什麽關系哈，我只是在故事裏引用。
故事裏的角色立場與其他無任何關系。
愛你們~
另外，軟劍其實比硬劍更難操控，就像毛筆和鋼筆的區別（這是不是說明我們晏子是個高手呢~？思考.jpg）
謝謝扶貧大使@小花卷投餵的老虎油＊1
我愛你()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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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午時纏綿至酉時方才漸漸停歇，檐角銅鈴浸在雨霧裏，裹著潮氣被風吹出悶響。
天色漸暗，山道間浮起青灰色的霧，來參加佛花節的香客們已沿著青石板路下山，燈籠漸次隱入霧幕，化作霧中螢火，熙熙攘攘綿延數十裏。
西院廂房內，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窗縫裏鉆進的濕寒。橫山寺後崖的松濤聲夾著山嵐裹著濕冷漫院子裏，蓮花臺的燈火在微風中跳躍，照得檐角的青銅獸首如鬼面一般森然可怖。
玄羽從屋內拿了毛毯蓋在玉寧安的腿上，道：“夜裏風涼，還是回屋去吧，碳火燒得可旺了。”
玉寧安望著蜿蜒在黑幕中的燈火，眼中一片漆黑：“都走了？”
“嗯。”玄羽道，“現下這橫山寺，只剩我們。”
“師哥，有件事要你去做。”玉寧安拉了拉肩頭的大氅，望著玄羽微蹙的眉頭，笑著說道，“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
玄羽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夜幕之下，本該乘坐馬車回東都的亦臨淵去而覆返，身著一身夜行衣從後堂出來；韓璋候在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繁覆的痕跡，見他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殿下，該走的都走了，我們的馬車也過了滴水崖，再過半柱香時間就是那幫禿驢的晚課，我們正好可以...”
“你留在這裏。”亦臨淵截斷他的話，指腹扣緊護腕上的皮帶，“西院人手不足，與玄羽互相有個照應。”
“人手不足？”韓璋瞪大了雙眼，指著門外道，“殿下，這西跨院裏裏外外的士兵加起來比這橫山寺的和尚還多！而且您還提前調了影衛過來，怎麽會缺人手...”
“八哥的人我都見過，今日這些人裏，有些生面孔，不明底細，我不放心。”玉寧安雖說是世子，可這些年國公府不受重視並非一兩日，不排除其中有人心術不正，趁亂行刺。
韓璋是他的副將，又是威北將軍府的獨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們就算有心，也不敢太造次。
“可是殿下，您把所有人都留在這裏保護世子，總得有人跟您搭個伴兒啊。您若是出了什麽差錯，屬下滿門忠烈的腦袋也不夠賠的~”
“我自會小心行事。”
“可是…”
就在這時，玄羽推著玉寧安回到屋內：“這橫山寺偌大的幾座山頭，軒郎獨自一人要尋到什麽時候。”
“世子說得對啊！”韓璋趕忙附和。
玉寧安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等指節不再僵硬，才從袖口中拿出半幅拓片：“這是我上午從知客僧房內拓來的機關圖，只有半幅。偌大的橫山寺，自不會將東西放在眼下。玄羽頗通機關術數，讓他與你一同去，相互照應，我也放心些。”
“......”
“軒郎意下如何？”透過昏暗的燈火，玉寧安靜靜看著亦臨淵，從他那一瞬間的恍惚中，捕捉到一絲錯愕。
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掩飾什麽。
在那淡漠的眼神凝視中，亦臨淵很快便掩飾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好。”
從玉寧安手中接過那半幅拓片，觸到他微涼的指尖時，指腹不自覺顫了顫。
他知道玉寧安對自己有所保留，讓玄羽同行，明為助力，暗作監視。
玉寧安給他的，不是半幅拓片，而是兩個選擇：要麽帶著他的人涉險，要麽永遠被排除在他之外。
而亦臨淵，終究只能選擇前者。
從上元宴那夜之後，他們之間便總隔著這樣的分寸，無論是六年前的‘小九’，還是如今的‘玉寧安’，他似乎永遠都是這樣，給一分真心，藏三分算計，讓他在猜忌與期待間反覆灼燒。
他寧願相信這是玉寧安出於對自己的關心，也不願直面那隱藏在深處的不信任。
他們之間仿佛有著一層無形的隔閡，他不知這層隔閡究竟是什麽，只覺得即使他用盡全力也無法打破；一次次地試探和親近換來一次次的防備和淡漠，亦臨淵不免有些失落。
韓璋的劍柄磕在案角的聲響，驚詫了他的思緒。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失落的，不是玉寧安的不信任，而是對方未曾正視過兩人之間已經生出的情意。
他們兩人之間都有數不清的秘密，但這並不妨礙他情難自已。他越是清楚對方的防備，就越無法割舍對他的眷戀。
如同在刀刃上舔蜜，明知一不留神就會鮮血淋漓，卻仍然貪戀著，那一絲帶著腥味的甜。
突破玉寧安的防線很難，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玉寧安到底藏起了幾分真心，只消記住他喚他‘軒郎’時的溫潤，記住他被自己親吻時，也會意亂情迷的眼睛。
韓璋在一旁瞧得真切，不過只是幾個眼神的交換，卻像是上演了一出刀光劍影的血腥。他為自家殿下感到些許不平，微微皺了皺眉，卻又不好多說什麽。
臨走前，玄羽死死盯著韓璋，眼神冷如冰霜。直至韓璋再三保證，哪怕是豁出命也不會讓玉寧安掉一根頭發，他這才下定決心跟著亦臨淵離開。
“軒郎，”玉寧安叫住預備離開的人，道，“探查即可，莫要輕舉妄動。”
亦臨淵頓住腳步，回頭望向玉寧安，只見他神色淡漠，眼裏帶著一股冷意：“嗯。”
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韓璋握著劍柄在堂屋內來回踱步，心早就跟著亦臨淵的離開而飛遠了。
一陣穿堂風吹過，桌上的燭火猛烈跳動幾息，發出‘呲呲’的聲響。玉寧安拿起剪刀，剪去一段燭心，屋內這才又明亮起來。
他放下剪刀，對已經走到門口的人，說道：“韓將軍若嫌這西院太靜，可願隨我出門走上一遭？”說話間，玉寧安從腰間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血紅的藥碗，吞進口中。
韓璋霍然轉身，冒失的動作讓劍柄磕在門上，發出悶響：“殿下，這麽晚了，或許還會下雨，您打算去哪兒？”
“祖父往生已逾三載，我從江州回來時，一直想找機會來橫山寺，來佛前為祖父供長明燈。”鐵銹味順著喉嚨滑落到胃裏，劇痛從丹田炸開的瞬間，玉寧安猛然抓緊了輪椅扶手，發出一聲悶哼。
“世子殿下，您怎麽了？”望著玉寧安泛著青灰的臉，韓璋有些慌神，“您方才吃了什麽？”
“只是...咳...只是尋常的藥而已。”玉寧安喘著粗氣，一陣冷汗過後，手心和腳心傳來了一陣微微熱度，原先微弱的五感，逐漸清晰起來。燭火的火苗在漆黑的眸子上跳動著，帶著濕意的草木清香、裹著腥味的泥土以及寺廟特有的香火氣味縈繞在鼻息間，就連隔院僧房漏雨的滴答聲，都清晰得像是敲在耳鼓膜上。
一切，都清晰得讓人心底發寒！
韓璋推著玉寧安從西院來到大雄寶殿的偏殿，殿內燈火通明，香煙裊裊，佛像莊嚴肅穆；知客僧迎上來，合掌見禮：“阿彌陀佛，聽說施主要供長明燈？不知打算供多少盞，又供奉何人？”
“我要供奉一百零八盞，保佑祖父能往生極樂。除此之外，”玉寧安微微頷首，目光平靜，“還要再另供五萬九千盞。”
話音才落，從正殿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正是橫山寺的住持。
住持身披暗紅色袈裟，禿頭白須，手持佛珠，跨進門來，目光慈悲：“阿彌陀佛，世子殿下，這五萬九千盞…”
“這五萬九千盞，”玉寧安擡手，截斷住持的話，指尖輕扣輪椅扶手，語氣波瀾不驚，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替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供的。”
隔著三丈的距離，繚繞的檀香混著松油味，卻掩不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這腥氣並非新血的甜膩，而是久積鐵器的陳腐。
住持微微一怔，手中念珠轉動的節奏頓了一瞬，旋即恢覆如常，合十行禮：“善哉善哉。雖不知眾生緣法幾何，然世子心懷普度，必蒙佛佑，福壽綿延。”
玉寧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神色間滿是虔誠：“祖父在時，常於佛前抄經，我自幼耳濡目染，深知佛法廣大，奧妙無窮。可寧安愚鈍，處處見‘菩薩低眉，金剛怒目’，卻又不知何時該求慈悲，何時當顯雷霆。大師佛法高深，若有閑暇，可否解我心中疑竇？”
“阿彌陀佛，雷霆雨露，皆是佛恩。世子既有心向佛，老衲便為世子講一段《仁王經》吧。”
“如此甚好。請。”
香爐騰起第三道煙時，住持正講到《仁王經》第七品：“佛遣金剛力士護持國土，故刀兵非劫，是護法之相。”
松油裹著鐵銹味鉆進肺腑，玉寧安掩住口鼻，輕咳幾聲，道：“大師說金剛力士護持國土，可這金剛杵若砸向無辜眾生，這佛還是佛麽？”
“阿彌陀佛。”住持雙手合十，聲音沈沈，“《大日經》言‘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這方便法門，有時便是金剛怒目、血流成河。眾生皆在苦海中沈浮，佛若不執刀，誰又能護眾生不墮魔道。”
“哦~”玉寧安突然輕笑，“‘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原來這便是大師的慈悲，寧安受教了。”
住持輕撫念珠，望向玉寧安，眼中滿是讚許：“世子聽經，能悟他人所不悟，實乃天生佛緣，慧根頗深啊。”
玉寧安但笑不語。
韓璋倚靠在窗邊，正殿中僧誦經的聲音傳入偏殿，猶如一群蜜蜂在耳邊嗡鳴，聽得他腦袋嗡嗡直響。
天邊忽有滾雷碾過，閃電劈開夜幕，大雄寶殿門前的石獅子在青白光芒中顯了修羅惡相，齜著獠牙，目露兇光！
偏殿內燭火如豆，暖黃光暈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脆弱。
韓璋的手貼在腰間的劍柄上，忽然抽了抽鼻子：“世子殿下，您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玉寧安擡眼，並未回應，視線緩緩落在住持身上。
“什麽味道這麽臭！”韓璋四處來回嗅著，湊到住持身邊，突然捂住鼻子，悶聲道，“大師，你放屁了…？”
“韓璋，不得無禮！”玉寧安輕咳一聲，朝韓璋擡了擡眉眼。其實他早從松油味裏辨出了迷藥的清苦。
住持臉上劃過一抹窘迫，趕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念著阿彌陀佛。
韓璋癟了癟嘴，正欲離開時，又一道驚雷劈開雲層，閃電照亮他眼底的驚惶。正殿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琉璃瓦碎落聲中，有人高喊走水了！
韓璋護住玉寧安時，殿角飛檐已竄起丈高火舌，火星子被風卷著撲向經幡，瞬間連成一片火海。
“救火！快取井水來救火！”正殿正上晚課的僧人們紛紛沖了出去。
玉寧安望著混亂中奔向偏殿的人群，幾個灰衣的僧人朝著偏殿奔來！
韓璋的心驟然一緊，抽出長劍攔在玉寧安身前時，忽然一陣眩暈襲來！他踉蹌著一掌撐在案幾上，手中的劍‘當啷’落地：“殿下…我、我頭好暈…”他話未說完，恍惚間驚覺方才的臭味，竟是讓人散神的毒藥！
“韓將軍！”滾燙的氣浪沖開偏殿的墻，玉寧安故意踉蹌著撞向桌案，整個人從輪椅上滾下來。燭臺應聲翻倒，火油潑在蒲團上，迅速躥升一股火苗。
玉寧安望著住持趁亂退到佛像生後，消失無蹤，猛地將著火的蒲團扔向門外！
短暫擋住來襲之人時，韓璋摸過地上翻滾的燭臺，將尖銳的一頭狠狠紮進自己大腿！
劇痛讓韓璋眼前的重影驟然清晰，他將玉寧安從地上拉起來，撿起在火光中劃出弧線，砍斷率先沖進偏殿的彎刀，手也跟著不受控制地顫抖：“看來，你們是真的想讓本將軍提頭去見殿下！！”
原本不知身在何處的暗衛也殺了出來，與外面一眾黑衣人和武僧混戰一團！
又是幾人從慌亂的人群中沖上來，本就中毒的韓璋比平時稍顯遲鈍，在他與來人戰鬥時，腿上的血順著大腿稀稀拉拉滴在青磚上，與火油混在一起！
“韓將軍當心！”玉寧安大喊一聲，按動扶手機關，暗藏的透骨釘“嗖”地射了出去！
韓璋回頭時，那名刺客的刀幾乎貼著他的脖頸掉落在地上，後背迅速爬上一層冷汗：“多謝世子殿下…”
雷聲、火光、喊殺聲混作一團。守在西院的侍衛匆匆趕來，不分敵我，與一眾人殺將起來！
混戰中三道刀光幾乎同時劈向玉寧安後心，韓璋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旋身撞翻燭臺，火舌卷著幔帳迅速竄起，粗壯的梁柱轟然倒塌，隔絕了出門的路！
韓璋架起玉寧安退至佛像背後，之間那裏赫然出現一道暗門，黴味混著地下水的腥氣撲面而來。
“走！”韓璋反手將玉寧安甩上後背，劍穗上的銀鈴在劇烈動作中繃斷，叮叮當當滾入佛像底座下。
地道內濕氣浸骨，石壁上的青苔讓人直打滑，二十步不到，韓璋後頸的冷汗已浸透中衣，腿上的血順著褲管滴在青磚上。
不知走了多遠，從地道深處突然傳來滴水聲，經過一處稍寬敞的地方後，十幾名侍衛的放慢了腳步，最前方的年輕侍衛轉身時，火把映出他眼底不正常的青灰：“殿下，不知這地道通往何處，請殿下在此處稍作歇息，屬下們去探一探。”
玉寧安並未回答，只拍了拍韓璋的肩膀：“韓將軍，請把我放下來。”
“好——咳！”韓璋的話被一口血沫嗆住，他猛地跪倒在地上，毒素順著血脈攻上喉嚨，火把的光突然在眼中裂成無數碎片！
他含糊著，抓住玉寧安的手：“世子殿下…殿下…韓璋沒能護您，辜負殿下，請把我的頭…割下…來…給殿下…賠…罪…”
“韓將軍！”玉寧安摔倒在泥水中，正預備去拉韓璋時，在火把的光影中出現一個舉著刀朝他而來的影子！
在刀落下的瞬間，玉寧安猛然抽出腰間軟劍，一道刺目寒光閃過，那人脖頸驟然噴出一道熱血，灑在濕滑的墻壁上！
地道內的火把被劍氣掃落兩盞，火舌在石壁上投出扭曲的影。玉寧安旋身避開，軟劍迎上劈來的大刀時，劍身驟然彎成一個完美弧度，再次彈開之際，割斷了對方的喉嚨！
韓璋大口喘著粗氣，恍惚間只見原本孱弱不堪的世子避開圍攻，借力蹬墻翻轉，軟劍如游龍繞柱般纏住對方脖頸，落地時，地上的汙水混合著那侍衛脖頸噴出的熱血，濺了韓璋一臉！
‘世子殿下…’韓璋張開嘴，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火把一盞一盞熄滅，韓璋的視線也越來越恍惚，只能在破碎的光影中，看到那個在人群中翻飛游走的白色身影。
侍衛一個一個接著倒下，最後一名侍衛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雙手被玉寧安挑斷手筋，大刀重重地砸在水坑裏。
玉寧安的劍尖抵住他咽喉，劍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水坑中：“說，誰讓你們假扮侍衛的？”
死士擡頭望著他，突然咧嘴笑了，玉寧安瞳孔驟縮，卻見對方的唇角溢出黑血……
竟是提前服了毒！
身後入口處傳來垮塌的動靜，隨著整座山都在顫抖。
玉寧安忽然踉蹌半步，喉間泛起甜腥。看著來時的路被堵住，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道裏轟鳴。
樓江月給他的藥效到了極致，藥效帶來的超常體力正在迅速消退，握劍的手抖得無法控制，雙腿像灌了鉛一般，五臟六腑像被火舌舔過一般，疼得他整個人像是正在被一寸寸撕裂開。
他強撐著即將散開的意識，踉蹌著走到韓璋身邊跪坐下來，將一粒解毒的藥丸塞到他嘴裏，隨後靠在濕滑的墻壁上喘息，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進衣領，眼前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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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寶子們哦，關於佛經的內容什麽的，全都是我百度來的...這玩意兒我是一點也不懂，不過多看看，也能把內容和故事銜接上。要是有懂的，希望不吝賜教。
另外‘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這句話巨讚大法師的名言。有人對這個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搜一搜來看。
我覺得這句話逼格太高了，所以引用一下。
不過我這裏的意思跟巨讚法師沒什麽關系哈，我只是在故事裏引用。
故事裏的角色立場與其他無任何關系。
愛你們~
另外，軟劍其實比硬劍更難操控，就像毛筆和鋼筆的區別（這是不是說明我們晏子是個高手呢~？思考.jpg）
謝謝扶貧大使@小花卷投餵的老虎油＊1
我愛你()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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