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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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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七)

陰雲沈甸甸地壓在連綿山巒之上,鵝毛般的雪片呼嘯著席卷山林,撲撲簌簌下個沒完,將隱秘的山間小徑、錯落的巨石一一掩埋,直至整座山都陷入一片死寂的銀白,依然毫無停歇之意。

呼嘯的寒風裹挾著鵝毛大雪,在山谷間撞來撞去,偶爾有枯枝不堪重負,被積雪壓塌了腰,平日裏活躍在密林中的鳥獸,此刻也都隱匿在各自的巢穴中,全無蹤跡。

嵌在山脊洞窟外的密林中,一道身影隱匿在長滿荊棘的灌木裏,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空氣中凝成白霜,又迅速消散;身上厚厚一層浮雪,將他與周遭景色融為一體,衣角綴著的血珠點點滴滴落在地上,將腳邊的雪微微融化,又迅速凍成淡紅的冰碴。他臉色蒼白,嘴唇失色,卻依舊目光灼灼。手中長劍被腰帶緊緊纏住,除非被斬斷了手臂,否則利刃絕不會脫手!

******

兩個時辰前,因解毒的藥物不夠,亦臨淵別無他法,只能當機立斷重新擘畫清繳計劃,讓大部隊暫且撤回山下嚴密防守,自己則親率一小隊精銳進山營救。此前他數度趁著夜色潛入穆山,對這裏的地形已然谙熟於心。原本想與玄羽再制定接下來的計劃,但此回因他而導致玉寧安身陷險境,玄羽對他的仇視,相較往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若不是一路有樓江月從中斡旋,只怕二人隨時都會短兵相接。

但若一味地摸索,只會平白浪費時機。

在毒瘴將眾人淹沒前,亦臨淵跟上樓江月,將他畫好的地圖交給對方,上面標註了幾個螫人藏匿的據點:“這裏山勢險峻,我們人手不多,且時間緊迫,接下來需要分頭行動。這是我畫的據點圖,他們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暴力殘忍,很難對付,還請多加當心。”說著,他又從腰間解下一只響箭遞給樓江月,“若需援助,或者找到了清宴,都以響箭為號。”

樓江月盯著亦臨淵的臉看了須臾,瞧著他唇色比平日深了些,像是中了瘴氣之毒,看來他是沒有吃解藥。當下便哆嗦著燒傷的手,從懷中摸出一根銀針來,在他大拇指背紮了一針,隨後道:“現下瘴氣稀薄了些,倒也不礙事,多不過之後倦怠幾日也就好了。”接著收好了地圖。末了又囑咐道,“也請韓將軍多加保重。”

“多謝樓先生。”

“用不著謝我,你還欠著我藥錢。”

原本三十幾人的隊伍又分成了三隊,從三個方向上山,而亦臨淵則在他們走後,選擇了一人獨行。

越往山上走,大霧愈發濃郁,不多時,又撲簌簌下起了雪。本就沒有路,要是大雪封了山,救人便是難上加難。如今多遲疑一分,玉寧安就多一分危險。

行至一處狹隘山道,前方似有異動,亦臨淵瞬間矮下身子,剛隱在荊棘之後,幾個身形鬼魅般的黑衣人便從濃霧中閃現,他們身著玄色大氅,面上覆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透著森冷殺意的眼睛。

觀其模樣動作,不像是螫人,倒像昨夜在南城縣追殺他的黑衣人!若是一般侍衛,大可抓了來,讓他們帶路;可這些人都是死侍,若是戰敗,定然當即自裁,也絕不會出賣主人。

如此一來,想要靠他們得到線索是絕無可能,倒不如......

亦臨淵盤算著,貓著腰一腳踩了下去。‘哢嚓’一聲脆響,腳下枯樹枝應聲而斷,立刻引來了幾人的視線。為首的黑衣人微微擡手,身後眾人瞬間呈扇形散開,將亦臨淵所處之地圍得水洩不通!

幾人漸漸逼近,亦臨淵不得不從荊棘叢後現身。他佯裝驚恐,身體微微顫抖:“幾位好漢,我是山腳下的獵戶,早些時候上山打獵,現下大雪封山迷了路,求各位好漢放我一條生路。”

“獵戶?” 黑衣人冷冷掃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道,“我怎麽不知這山下的獵戶竟是這身打扮。想要蒙人,也不瞧瞧對象!殺了他!”一聲令下,眾人揮舞著手中刀劍,從四面八方撲向亦臨淵!

亦臨淵見勢不妙,迅速拔尖迎擊,寒芒閃爍間,與幾人展開殊死搏鬥。一時間,刀光劍影交錯,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金屬碰撞的脆響。亦臨淵身形靈活,在敵陣中左沖右突,以一劍之勢力壓眾人。雪地上,淩亂的腳印密密麻麻,刀光劍影間,鮮血噴濺,像一簇簇帶著腥氣的紅梅,開遍山林!

纏鬥半晌,黑衣人已戰至力竭,亦臨淵佯裝氣力不支,一個踉蹌摔倒在地,黑衣人立刻抓住這一絲契機,提劍刺來,長劍攜帶著冰冷寒意瞬間沒入胸膛!

亦臨淵死死抓住劍刃,卻是毫無還手之力!他眼含驚恐與絕望,噗通一聲倒在雪地上,死不瞑目!

幾名黑衣人拖著重傷的身體氣喘如牛,上前確認亦臨淵沒了氣息,便在他身上摸索一陣,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來!幾人面面相覷,頓時察覺事態嚴峻。為首一人道:“果然是皇帝老子的走狗!我得馬上去與主人匯報,你們幾人即刻去守住各處草堂,格殺勿論!”

“是!”

待他們走遠,亦臨淵眨了眨酸脹的眼,強忍胸口的劇痛將手伸了進去,摸出一塊碎得四分五裂的玉佩來。

這塊玉佩是玉寧安的。

南城縣大火那晚,他劈暈自己離開時,從對方身上拽下來的,沒成想,如今還救了他一命。

若是這一劍再偏個兩寸,他必死無疑!

亦臨淵忍著劇痛起了身,隨手撒了些金瘡藥在傷口處,又將碎掉的玉仔細收好,摘了手套,撕下一塊衣擺,將鮮血淋漓皮肉外翻的手掌緊緊裹住,隨後遠遠跟在那黑衣人,身後留下一串淅淅瀝瀝的鮮紅血跡。

越是往山上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跟著對方藏了許久,終於來到一處山洞前。

不多時,聽見洞內傳來的笑聲,亦臨淵壓低眉峰,心弦緊繃,目光灼灼地盯著洞口,待洞中有人出來並走遠後,才從荊棘叢後現身,躡手躡腳地靠近,待確認洞口無人把守,便悄然潛入。

山洞內霧氣彌漫,光線昏暗,潮濕的氣息中混合著一股淡淡的香火氣以及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刺激著亦臨淵的嗅覺;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著氣味難聞,一時竟有些頭腦昏沈。

亦臨淵甩甩頭,屏氣凝神繼續前行。尚未走出多遠,狹窄的甬道突然湧出幾名黑衣人!他們面色發紫、目光無神,渾身充斥著一股濃郁的腐臭氣息,與先前所碰見的死侍截然不同,應該就是那晚出現在宣渡山上的螫人!

亦臨淵猛然後撤,揮劍斬斷最近之人的首級,一股黑血噴薄而出,灑在山壁角落才剛剛冒頭的新葉之上,嫩綠的葉片迅速枯萎。

同伴被斬首,其餘人並未停下攻勢。他們動作迅猛,力敵千鈞,帶著淩厲的殺意,前赴後繼地沖上來,將亦臨淵逼至角落!

一番激烈的廝殺後,鮮血染紅了亦臨淵的衣衫。他捂著受傷的手臂,踩著地上橫七豎八地的屍體,來到溶洞內,一眼便看到隔在十數個屏風之後的那口冰棺!

亦臨淵踉蹌著走上祭壇,來到那口正散發著幽冷的寒氣的冰棺旁。冰棺中,玉寧安面色蒼白,雙眼緊閉,睫毛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花,仿佛沈睡了許久。

亦臨淵心急如焚,一口熱血噴薄而出,濺在厚厚的棺蓋上,像開了一片鮮紅的杜鵑!他用盡餘力推開冰棺,輕輕將玉寧安抱出來,想探一探他的脈搏,卻見他的手腕上被利刃割開一道口子!血液在他腕間凝了一層薄薄的碎冰!

“清宴,清宴,你醒醒!咳——” 亦臨淵焦急地呼喊著,嘴角不斷有黑血溢出。此前兩番戰鬥,已讓他身負重傷,再被螫人的毒血感染,眼下劇毒侵體,內臟劇痛難忍,不斷咳血。

“清宴,咳——你別死,我一定會救你的...”亦臨淵顫抖著將玉寧安緊緊抱在懷中,想用自己漸漸流失的體溫來暖他,可懷中的人絲毫不見起色,仿佛抱著的是一塊千年寒冰!他脫去身上大氅鋪在地上,輕輕將玉寧安放在上面,隨後強忍流失的意識,拿了崖壁上的燭火,將那些屏風一個一個點燃。

燃起的火苗舔舐著著屏風上的紙,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畫中人被越來越濃烈的火焰吞噬,將山洞映得通亮。

“咳咳...咳——”力氣耗盡的亦臨淵回到玉寧安身邊坐下,將他抱起來,靠在自己懷中,用大氅裹起來,再撿起一旁的劍握在手中,後背靠著冰棺,望著洞頂千奇百怪的石頭,失了神。

本想放一發響箭來通知玄羽他們,可他已無力再戰,怕那人去而覆返,只得暫時留在此處,待玉寧安恢覆過來,再帶他離開。

亦臨淵這麽想著,眼神悄悄恍惚。一行鮮血順著冰棺的紋路,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慢慢在他身下的積出了一塊小水潭......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早已沒了那些黑衣人的蹤跡,十數架屏風已經燒得只剩底座,玉寧安的臉頰有了一絲淡淡的紅暈,原本冰冷的指尖也微微有了暖意。

待意識回籠,聽見耳邊傳來微弱搏動的‘怦怦’聲,他睫毛微微顫動幾下,緩緩睜眼,竟發現他躺在別人懷中。他擡頭,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瞧見了那張冷峻剛毅的臉。

不是玄羽。

玉寧安輕輕推了推對方的胸膛,但扣住他肩膀的手臂太過用力:“咳...軒郎...松手。”他輕輕喚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玉寧安覺得有些奇怪,他掙脫對方的束縛,直起身,只見亦臨淵半張臉都被幹涸的血跡覆蓋,血汙糊住了他的鬢角的發絲,在下巴處匯聚成一滴殷紅血珠,搖搖欲墜。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染滿血漬,破敗不堪,與他平日裏俊朗的模樣相比,此刻顯得尤為落魄!

玉寧安探了探亦臨淵的脈象,軟弱無力,時快時慢,烏紫的唇上掛著尚未幹透的血跡,明顯是中了毒。

“軒郎,軒郎…”他使勁拍打著亦臨淵的臉,低聲喚他的名字,語氣帶著些無從察覺的焦急,“軒郎…”

不多時,亦臨淵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清…清宴…你…感覺如何…咳——噗——”突然一口熱血毫無預兆地噴到玉寧安胸口,濺到他臉上!

“軒郎!”

亦臨淵搖著頭,遲滯的眼神裏帶上了濃烈的慌亂。他想擦去玉寧安臉頰的血跡,卻發覺自己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呼吸粗重,時斷時續,眼前景象模糊,就連近在眼前的人,都瞧不真切。

周圍熊熊燃燒的火苗照應在他眼底,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多年前的場景:身子單薄的少年坐在篝火前,吃著烤糊的魚,臉上掛著淺淺的笑。

“……小九…”亦臨淵淺淺呢喃,肺腑傳來的絞痛幾乎麻木了他的身體,他想坐起來,身子卻不聽使喚,直直朝眼前人倒了過去。

玉寧安一把接住亦臨淵,對方滾燙的臉頰貼著他的脖頸,已經說起了胡話:“清宴…你,當初不辭而別…是,生我的氣麽…小九…”

玉寧安的手猛地一顫,懷中的亦臨淵仿佛是一顆燙手的山芋,讓他心中滿是慌亂,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攥緊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顫聲道:“你到底在叫誰?”

“清…宴,你裝作不認識我,是還在…還在生我的氣麽…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身份…我也…咳——”亦臨淵抱緊了玉寧安的腰,再次嘔出一口熱血,順著玉寧安的肩膀一路流淌到後背!

亦臨淵的囈語猛然勾起一些沒由來的破碎畫面,在玉寧安心間瘋狂翻湧,卻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

‘他到底都知道些什麽?為何會在思緒混亂的時,喊他早已陌生的名字。那他對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有所察覺?!’

果然,還未理清思緒,就聽耳邊又道:“我知道,是你…小九…”

跳動的火光肆意搖曳,將玉寧安的臉切割得明暗交錯。他面色泛著徹骨的冷意,眼底凝聚起層層殺意,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那你呢,你究竟是誰!是軒郎,是韓將軍,還是十六皇子?”

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沈默,若不是那若有若無的呼吸還輕輕噴灑在耳邊,玉寧安幾乎要以為亦臨淵已經死了。

玉寧安心中清楚,亦臨璟知曉自己的身份,而自己手中也握著足以制衡對方的關鍵把柄,二人尚能夠相互牽制。然而,對於亦臨淵而言,他就像一團解不開的迷霧,充滿了未知之數,讓他難以心安。

不行,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只要自己不去理會亦臨淵是否身中劇毒,任由他毒發身亡,那麽即便日後有人追究,也完全可以拿螫人作為借口,讓自己置身事外。

只要他死了,所有的危機都能得到轉圜……

想到這裏,玉寧安沒由來的心慌,鼻尖泛起一陣酸澀,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一身銀甲的少年,春風滿面,意氣風發,他騎著駿馬,提著長戟,馳騁在一望無垠的沙海之中,蹄下黃沙四起,耳邊風聲呼嘯,夜空月明星稀……

突然,眉心一陣發涼,額角傳來一陣劇痛,玉寧安忍不住痛呼出聲。下一瞬,卻被人緊緊抱住了腰身。

“…對不起…小九,我很…想你…”亦臨淵又一次發出微弱的呢喃,聲音中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悔恨,“我不該…不該…將你一個人留在別院…不該將你置於險境…是我沒保護好你…我…愧對於你,愧對…玄羽…”他用盡全力握住玉寧安的手,顫聲道,“快…離…離開這裏…”

玉寧安輕輕轉頭,緊貼著亦臨淵淩亂又帶著腥味的青絲,擡起扶在對方後背的手,手心裏躺著一枚被鮮血浸透的響箭,再看地上,亦臨淵流的血已經在身下匯聚成一汪水窪,泛著詭異的腥氣。不難想象,他經歷了怎樣的生死考驗,才在這洞窟中找到自己。

玉寧安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那些與亦臨淵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起對方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關切與在意,想起兩人數度生死相守的時刻,都歷歷在目。

他輕聲喊了句:“軒郎。”

“嗯~”亦臨淵努力回應著,竭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可那虛弱的語調還是洩露了他的狀態。

玉寧安楞住,腦海中已經無法思考,片刻後,又道:“……亦臨淵。”

亦臨淵呼吸沈重而急促,抱在玉寧安腰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無意識地喃喃:“我是軒郎,一直…都是…”他的話語漸漸變得混亂,每每張嘴,口中都止不住吐血,“血脈無法改變,可身份卻能摒棄…我有三位皇兄…”‘他們誰做皇帝與我而言都沒有分別,我只想找到你,與你一同領略崖州的四季風光……’

後續的話像是被什麽哽在了喉中,再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玉寧安忽然感覺腰上的力道松了,肩頭也跟著一沈,緊接著,懷中的身體緩緩滑落,‘噗通’一聲重重落在地上。

玉寧安楞了片刻,僵硬地轉過頭,只見亦臨淵雙眼緊閉,面色發紫;他顫抖著伸出手,緩緩探向亦臨淵的鼻息,氣息全無……

他的心陡然一空,慌亂瞬間湧上心頭!

“亦臨淵!”玉寧安大聲呼喊,聲音中滿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焦急,他用力搖晃著亦臨淵的身體,試圖將他喚醒,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慌亂地環顧四周,一把抓起地上的劍,割破手掌,鮮血噴湧的瞬間,用力捂住亦臨淵的嘴,顫聲道,“你喝,喝下去!”

然而,任由他如何呼喊,手心溢出的血只是順著亦臨淵的臉頰緩緩流入脖頸,沒有一絲進入對方口中的跡象。

眼見亦臨淵的臉色越發的紫,玉寧安來不及多想,將自己的手掌湊到嘴邊,用力吸了一口,緊接著,他俯下身,顫抖著雙唇貼向亦臨淵的嘴唇,舌尖撬開對方的牙齒,將滿口血腥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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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不說,四舍五入也算親嘴了,大家…見諒,哈哈哈哈

另外,下周再更一周,我就要放假了,到時候停幾天,謝謝大家的諒解。

給大家拜個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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