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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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八）
西境的深秋晨暮寒涼，寒風卷著細碎的沙塵，漫天飛舞，戈壁上的枯草在狂風中瑟瑟顫抖，新生的朝陽掛在昏黃的天邊，將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與廣袤無垠的戈壁沙丘，朦朧地糊成一片。
巡營士兵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他們裹緊身上破舊的棉衣，手持長槍，帶著滿臉的疲憊，艱難地越過沙丘，隱約瞧見沙坡上一匹棕色駿馬不緊不慢地朝著營地而來。
剎那間，士兵們的神經瞬間緊繃，如臨大敵。他們迅速呈扇形散開，腳步輕緩卻又透著十足的警惕，朝著那匹馬悄然包圍過去。
待逐漸走近，才瞧見馬背上馱著兩個少年。銀甲的少年被一支箭羽穿透了肩膀；此刻他發絲散亂，灰頭土臉，嘴唇毫無血色，幹裂起皮；牽馬的韁繩一圈圈纏在手腕上，身子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從馬背上跌落。
而在他懷中，還緊緊抱著另一個少年。那少年，一身雪白長衫被大片血跡浸透，紅得觸目驚心。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仰著頭，無力地靠在銀甲少年的懷裏，發絲在風中淩亂飛舞。
兩個少年交頸而靠，都已昏死過去！
“是少將軍和小藥童！”有士兵喊了一聲。
眾人見狀，立刻收起長槍，為首一人趕忙過去牽馬，吩咐另一人道：“快去報告程副將，就說少將軍他們回來了！！”
“是！”
亦臨宗的副將程武昨日夜裏帶著隊伍尋遍了方圓幾十裏也沒找到人，嚇得都預備留書謝罪了，方才聽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召集了營裏所有的軍醫帶趕了過來。
營帳內氣氛凝重，大小官兵裏三層外三層，將大營圍了個水洩不通。
亦臨淵被小心安置在簡陋的床榻上，身子細微顫抖著，面色越發慘白。
“這箭穿透了肩膀，來兩個人將他腿腳按住，拿刀來。”經驗老道的老軍醫吩咐著，拿刀預備割斷箭頭，箭桿微微一動，亦臨淵的身子瞬間緊繃，無意識呼痛。
程武捏著刀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一夜未眠，著急上火，雙眼通紅，長了一嘴的燎泡；此時見到亦臨淵這幅樣子，一條命還剩半條，急得在大帳內來回踱步，臉黑的跟夥房裏的鍋底！
好不容易割斷箭頭，老軍醫將亦臨淵側翻過去，一手穩穩握住箭桿，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拔，隨著一聲悶哼，血註噴湧而出，濺起一丈遠！
“快，拿布來！” 軍醫大喊一聲，身旁的其他軍醫迅速用幹凈的布捂住傷口。
肩頭的劇痛讓原本昏死的人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皺緊眉頭，氣息微弱，恍惚間在人群中四處搜尋，沒看到人，一把抓住軍醫的手臂，焦急道：“小九呢，他...他人呢！”
“少將軍莫要激動，”待血流沒那麽急了，老軍醫趕忙在他肩頭的血洞上撒上金瘡藥，又用布緊緊包紮起來，“小九身上無傷，約莫只是驚悸昏厥，這會兒有人照應著。”
“那...那便好...”話音一落，眼白一翻，咚的一聲栽在床上，再次昏死過去，把一旁等待的程副將又嚇了一跳！
小九並未受傷，只因一時驚悸，導致血脈沖心毒發昏厥，睡了半日便醒了。正欲起身之時，發覺自己身處軍營中用來關押細作或犯罪士兵的牢房內，他睡在一堆幹草上，底下就是潮濕堅硬的泥土！
待意識回籠，只見一人正襟危坐在牢房一側，神色冷峻如霜。
見小九醒了，那人緩緩起身，踱步過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年，冷聲道：“你昨夜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此人正是大皇子亦臨宗身邊的副將程武。北臨派來的戍邊大將尚未抵達崖州，故而此地目前大大小小的事務皆由他一人定奪。
小九心中暗自思忖，瞧著現下的處境，以及對方此刻這般氣勢洶洶的模樣，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只是，為何他會被關進了牢裏？
昨夜連夜奔命，今日這身子，稍微一動便覺渾身疼痛；小九墻撐著虛弱的身子，艱難地從幹草跺上坐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焦急：“程副將，請問軒郎他現在情況到底怎樣了？”
程武面色一沈，黑如鍋底，冷冷哼了一聲：“本將軍問你什麽，你便答什麽。少在這裏顧左右而言他。” 說罷，他冷著臉上下打量著單薄的少年，又重覆了一遍，“昨日夜不歸宿，到底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小九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雖然他不知軒郎到底是什麽身份，但軍中上上下下對軒郎皆是尊敬有加，許是將門之後。軍中規矩森嚴，他若是說錯了話，或許會連累軒郎受到懲罰。
再者，崖州前任參將趙鳳年勾結外賊，通敵叛國的嫌疑極大。昨夜那些神秘的螫人又再度出現在北臨境內，此事錯綜覆雜，千頭萬緒，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他本想著等軒郎蘇醒過來，兩人商議之後再做定奪。
“我想...咳咳...見見軒郎。”小九強忍心中焦急，再次低聲請求道。
“本將軍在你身上搜到了宗王殿下留給少將軍的令牌。”
“……令牌是軒郎給我的，”小九避開那滲人的視線，低頭抿唇，道，“不是我偷的。”
程武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冷笑一聲：“你以為那是什麽隨處可見的玩意兒，說給便給了？”他緩緩半蹲下來，伸出手猛地捏住小九的臉頰，迫使他擡起頭來，目光兇狠地盯著他，“你平日裏與少將軍親近，為的就是獲取他的信任，然後盜取令牌，所圖何事？”
小九漲紅了臉，眼中滿是憤怒與委屈：“令牌就是軒郎給我的，我也沒有什麽圖謀。”
“好，好一個倔強的小子。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程武心系亦臨淵 安慰，漸漸失了耐性。“事到如今，你非要見少將軍，是存了什麽心思？莫不是還想刺殺他第二次？”
程武話音未落，小九腦海中翁的一聲。他怒視著程武，啞著聲音反問道：“我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要刺殺他！”
“這就看你如何交代了！”程武低估了小九的倔強，無論他如何威逼利誘，對方也不肯張口。如此一來，就得另換他法，“你若不肯開口，本將軍有的是法子治你！來人！”他沈喝一聲，立刻有士兵開門進來，遞上一條鞭子。
程武奪過鞭子，在空中空揮一鞭，‘啪’的一聲脆響，如同一道響雷，在狹小的牢房內炸開，嚇得小九渾身猛地一哆嗦。
本意只是想嚇唬嚇唬小九，畢竟看他那副身板，怕是連他一鞭子也受不住；更何況，這二人平日交情甚篤，軍營之中也是有目共睹；若他真對小九動用刑罰，萬一亦臨淵醒來追究，自己怕是難以交代。
“少將軍如今命懸一線，生死未蔔，你若實話實說，還能爭取寬大處理。如果不然...”
“真的嗎？”小九一時激動，牽扯了胸腔一陣劇痛！他捂著心口，震出幾聲咳嗽，“昨日午後，軒郎帶我出營，去了西邊腹地的綠洲，太陽落山後，回來的路上迷了路，誤打誤撞看到了一座碉樓，在那兒，我們遭遇了襲擊......”
“哼！”程武一聽他們從綠洲回來遭遇了襲擊，臉都綠了！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森冷氣息，憤而轉身出了門！
“程副將，程副將，”小九連滾帶爬地追到門口，雙手緊抓著碗口粗的牢門，祈求道，“程將軍！求求你，讓我見見軒郎...”
“哼，你是什麽身份，少將軍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程武回頭，聲音中滿是不屑與嘲諷，吩咐士兵道，“好生看著他，不許他自殘，三餐改為一餐；若是不聽話，直接綁了！”
眼下無論是這小子張口胡謅，亦或者那些人是東都來的刺客，再者是其他三個國家派來的斥候，總之無論如何，這都是天大的事！
宗王殿下把崖州和小皇子交給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這條命萬死難辭其咎！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爭鬥，程武只得先將小九關押在牢房內，派兵把守著，隨後便回去調了五百精銳，趁著天未黑，一路殺到小九所說的地方。只可惜他們去得太晚，那裏早已人去樓空，只餘下一地斑斑血跡。
＊＊＊
亦臨淵受了箭傷，又失血過多，高熱昏迷，湯藥也服不下去；程武提著刀，架在軍醫的脖子上，楞是逼著大夫不眠不休地守著；直至第三日傍晚，總算是退了熱。
熱度一退，亦臨淵悠悠轉醒，睜眼坐了起來，卻見程武退去甲胄，身著單薄裏衣，身負荊條，跪在營帳之外。
寒風淩冽，吹得旌旗嘩嘩作響，衣著單薄的程武在寒風中瑟瑟顫抖，荊條上尖銳的刺透過單薄的裏衣，刺入他的背脊，滲出的鮮血洇紅了裏衣，卻依舊跪得筆直。
“程副將，你這是...”
“殿下……” 程武喘著粗氣，雙手抱拳，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沙啞而顫抖，“末將罪該萬死，沒能照看好殿下，致使殿下遭遇危險，末將特來負荊請罪！”
亦臨淵下了床，披上一件披風，走出營帳。寒風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程副將快起來吧，此事本就與你無關。”
程武卻並未起身，依舊固執地跪在原地：“殿下寬厚，可末將失職，難辭其咎。若不懲罰末將，末將心中難安。”
“大皇兄命你暫代崖州一應事務，在新任戍邊大將到來之前，還請程副將以大局為重。”亦臨淵忍著半邊麻木的身子，上前去扶程武，隨後小聲道，“這件事，也請程副將不要宣揚，更加不能告訴大皇兄。”
程武是亦臨宗最得力的副將，跟在他身邊十年有餘。若東窗事發，被治一個失職之罪，頂多就是一頓脊仗了事；可小九不同，亦臨宗定然不會放過他。
亦臨淵言下之意程武心中清楚，眼下崖州正值多事之秋，三國聯軍此次雖戰敗撤兵，可依然滅不了他們想瓜分了崖州的賊心；若是皇子在前線遇刺一事再被傳出去，後果他無力承擔。
“末將明白，多謝殿下...”
“可去看過了？”
“去過了，那裏人去樓空，什麽也沒留下。”
找不到那群黑衣人也在亦臨淵意料之中，畢竟逃亡一夜，足夠那些人毀屍滅跡：“先去找軍醫處理一下你的傷吧。”亦臨淵邊說邊朝著醫帳那邊去。
“殿下，殿下留步。”程武上前攔住亦臨淵，臉色有些難看，“殿下傷勢未愈，還是先回大帳歇著吧。”
“嗯，我去瞧瞧小九，他若沒事，我就回來歇著。”說著，亦臨淵腳下更快了。
程武楞了片刻，忽然想起小九還被他關在牢裏，面色陡然一沈，頓時驚起一身冷汗！
寒風乍起，吹得枯樹嗚嗚作響，牢房內陰暗潮濕，時不時傳出陣陣淺咳。小九靠坐在墻角，他手中捧著一盞昏黃的油燈，那豆大的燈火在風中搖曳不定，好似隨時都會熄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油燈的燈芯，原本微弱的火苗撲騰幾息，漸漸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在墻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已經被關在這裏三日了，輪班站崗的士兵如流水般換了一茬又一茬，可卻沒有一個人向他透露軒郎的半點情況。雖說並未受過皮肉之苦，但他身體單薄，這裏又濕寒陰冷，真個人都昏昏沈沈，也不知還能熬幾日。
恍惚間，聽見一聲焦急的呼喊，牢門陡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發出巨大聲響！
“小九！”亦臨淵一腳踢開牢門，只見小九蜷縮在角落裏，身上的白衣已沾滿灰塵，頭發淩亂地散在額前。
見是亦臨淵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軒郎...”
“小九，你沒事吧。”亦臨淵疾步上前，在小九面前半跪下來，擡手拂過他臉上淩亂的發絲，看到他通紅的雙眼以及消瘦的臉頰，眼中滿是心疼與自責。他轉頭怒視著跟進來的程武，眼底冷颼颼的，“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程武趕忙單膝跪地，低頭說道：“殿下，末將在他身上搜出了您的令牌，懷疑他與外賊勾結，意圖不軌，所以……”
“一派胡言！” 亦臨淵打斷程武的話，本想再多說幾句，卻察覺手一緊，回頭望向小九，只見他臉色慘白，有氣無力，“軒郎，咳咳——程副將職責所在，你就別怪他了...”話音還未落，緩緩倒地，失去了意識。
小九這幾日昏昏沈沈，身子愈發虛弱，亦臨淵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軍醫一日三次給他請脈，雖是滿腹狐疑，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那樣將養著。小九昏昏沈沈地睡了兩日，身體才漸漸有了起色。
楊子真在他們出事當天便離開了軍營，臨走前只留了一封信，讓他自行回藥廬去。小九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按計劃，小九本該回藥廬，但軍營裏傷患眾多，軍醫人手不足，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亦臨淵為救他身負箭傷，恢覆得緩慢，小九便決定等他傷好後再離開。為了方便照料，小九幹脆在大帳裏添置了一張小床，自此二人整日形影不離。
給亦臨淵換藥時，在大冷天裏光著膀子，肩頭纏著厚厚的繃帶，剛結的痂黏在繃帶上，隱隱滲出血跡。
許是太疼了，齜牙咧嘴，一臉苦相。
又過了幾日，小九前往醫帳煎好藥，還取了些外用傷藥，打算給亦臨淵換藥。然而，當他回到大帳時，卻發現亦臨淵不在。等了許久，仍不見他回來，便向輪值的士兵詢問，得知亦臨淵去了中軍大帳。
眼見著藥快涼了，索性端著就去中軍大帳找他。這一路，他察覺到軍營裏的士兵數量大增，且大多面生。再看四周，獵獵飄揚的旌旗上，那巨大的 “韓” 字，讓人望而生畏 ！
前日收到軍報，說新任戍邊大將這幾日會到。想必這些士兵，就是赫赫有名的韓家軍。
小九才到帳外，便被攔下了：“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這些士兵渾身沾滿風塵，神色卻冷峻如霜，殺氣十足。小九心底泛起一陣恐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慌亂地垂落在地面，囁嚅道：“我…我是藥童，來給軒郎送藥的。”
“軒郎？”那士兵滿臉的狐疑，手不自覺地握住腰間長刀，一步一步從臺階上下來，在小九跟前停下，視線落在那晚黑乎乎的藥湯上，隨後冷冷開口，“這裏沒有什麽軒郎，趕快離開！”
小九心急如焚，趕忙解釋：“軒郎就是你們少將軍，他受了重傷，得及時服藥。”
“小兄弟慎言。”那士兵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壓低聲音，一臉嚴肅，“武安侯與十六皇子正在議事，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離開。”
“......十…十六皇子…”小九聽聞此言，整個人瞬間僵住，手中的藥碗險些滑落。雖說早知軒郎的身份不會簡單，可當事實擺在眼前，才知真相的殘酷。
小九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大帳內的炭火怎麽也暖不熱他冰涼的手，思緒仿若被亂麻。
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被喚醒，那個曾帶他縱馬打獵，在生死邊緣相互扶持、分享彼此心事的摯友，竟搖身一變，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曾經那些溫暖如陽的笑顏、發自肺腑的關切，乃至生死關頭舍生忘死的維護，在這殘酷的真相面前，瞬間變得荒誕可笑。
亦臨淵回到大帳時不見小九蹤跡，他本想出去尋一尋，眼見餘光卻發現幾案上的藥包下壓著一張紙。他快步上前，拿起紙張，只見上面寥寥寫著：諸事已畢，啟程歸家，勿念。
看著這簡短的一行字，亦臨淵心中猛地一緊，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迅速蔓延。他來不及細想，轉身沖出大帳，飛身上馬，朝著營外小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隨後趕來的程武見狀，趕忙跟了上去。
馬蹄聲聲，踏破寂靜荒野。亦臨淵終於在城門外看到了小九的身影，正在檢驗出城文書。他猛地勒住韁繩，馬匹長嘶，揚起一片塵土。
“小九，等等我！”亦臨淵翻身下馬，追過去將小九從人群中拉出來，焦急道，“你要去哪兒？”
小九不動聲色地掙脫亦臨淵的手，看見遠處追來的隊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
“那，為何不與我說一聲？”亦臨淵有些急，說話都不自覺大聲了些。
小九淡淡道：“我留了信。”
“……”看著小九眉宇間的愁容，猜測定然是發生了什麽。從牢房出來那晚，小九在夢魘中一次次喊著‘師哥’，那時他就應該明白，小九遲早有一日是要離開的。
可亦臨淵不想讓他離開。
他的人生，本就像一泓表面平靜，實則潛流激蕩的湖水。
從小到大，見慣了趨炎附勢，生死別離。那些別人趨之若鶩的地位、尊榮、富貴都不是他所想要的東西。直至來到崖州遇見了小九，這些時日的相處，讓他意識到自己對他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不明白這種心情是什麽，只是每每看到小九眉頭籠罩的愁雲，因自己而展露的笑容，哪怕只是相對無言的沈默，都在牽動他的的心。
看到那封信時，他的心像是陡然被人掏空了。即便是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想盡力一試。
亦臨淵往前走了小半步，又伸手去拉小九的手：“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事，讓你生氣了？你告訴我吧，我會改的。”
“唉…”小九長嘆一聲，壓下心底紛亂的情緒，擡起頭對上了亦臨淵的視線。他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什麽需要改正，我只是想家了。”
“那不能過一陣再回去麽？江州山高水遠，又快過冬了，你一個上路……”
“不勞費心，”小九大吼一聲，打斷亦臨淵的話，抽回手，氣息都急促了，“殿下日理萬機，就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還請回吧！”
“……”一聲‘殿下’讓亦臨淵怔在原地。亦臨宗治軍嚴明，手下將士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顯貴之後，想要地位，只能靠軍功爭取，也只有亦臨宗的親信才會稱他一聲少將軍。他也不想被區別對待，所以隱姓埋名。他並非有意欺騙小九，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與他說明，他不明白小九為何如此生氣。
僅僅只因他皇子的身份麽？
亦臨淵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無奈：“小九，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
“並非有意，為何一開始不說？”只要亦臨淵一開始便說了，那他也不會與他親近，更不會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
“你也從不與我說你的事！”亦臨淵大喊，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小九鼻尖一酸，眼裏泛起一絲水光，隱含絕望，卻被他倔強地逼了回去，紅著眼道，“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你要我說什麽？”
是說那被北臨鐵騎無情踏破的家園，國破家亡的慘狀，還是訴說自幼被當作螫人投入劇毒中餵養，生不如死的黑暗過往？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就此別過吧。”大風將小九的話扯得支離破碎，可他語氣決絕，不給亦臨淵留一絲後路。
“小九！”亦臨淵急忙伸手，一把抓住小九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然而，小九卻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猛然轉身，反將亦臨淵的小臂抓住，緊接著，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嗬呃——！”亦臨淵捏緊拳頭，強忍著皮肉被撕裂的劇痛悶哼出聲。
小九咬著亦臨淵的手臂，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小九才松了口。看著那猩紅的血液迅速暈染，浸濕了大片雪白的布料，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愧疚，卻又被決絕掩蓋。下一秒，他轉身，腳步匆匆，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只留下亦臨淵獨自呆立在原地。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亦臨淵滿心苦澀，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從他臉頰滑落，在寒風中留下兩道冰冷的痕跡。
一陣寒風吹來，一股麻痹感正順著手臂迅速蔓延。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半口氣也上不來，五臟六腑疼得幾乎快要碎掉，喉中泛起一陣腥甜。
再看看手臂被咬的地方，皮膚泛紫，像是中毒了，鮮血大滴大滴落在地上，濺起陣陣微塵。
亦臨淵腳步踉蹌，一陣天旋地轉險些跌倒之時，被追過來的程武一把給撈住。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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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我們就要進入第二卷啦。
第二卷開頭預告
樓江月：這塊掉在地上的糕點，就拿給啞巴吃吧。
過年了孩子們，我也想好好過個年，所以年前就不更新啦，祝大家新年快樂！
#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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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營士兵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他們裹緊身上破舊的棉衣，手持長槍，帶著滿臉的疲憊，艱難地越過沙丘，隱約瞧見沙坡上一匹棕色駿馬不緊不慢地朝著營地而來。
剎那間，士兵們的神經瞬間緊繃，如臨大敵。他們迅速呈扇形散開，腳步輕緩卻又透著十足的警惕，朝著那匹馬悄然包圍過去。
待逐漸走近，才瞧見馬背上馱著兩個少年。銀甲的少年被一支箭羽穿透了肩膀；此刻他發絲散亂，灰頭土臉，嘴唇毫無血色，幹裂起皮；牽馬的韁繩一圈圈纏在手腕上，身子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從馬背上跌落。
而在他懷中，還緊緊抱著另一個少年。那少年，一身雪白長衫被大片血跡浸透，紅得觸目驚心。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仰著頭，無力地靠在銀甲少年的懷裏，發絲在風中淩亂飛舞。
兩個少年交頸而靠，都已昏死過去！
“是少將軍和小藥童！”有士兵喊了一聲。
眾人見狀，立刻收起長槍，為首一人趕忙過去牽馬，吩咐另一人道：“快去報告程副將，就說少將軍他們回來了！！”
“是！”
亦臨宗的副將程武昨日夜裏帶著隊伍尋遍了方圓幾十裏也沒找到人，嚇得都預備留書謝罪了，方才聽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召集了營裏所有的軍醫帶趕了過來。
營帳內氣氛凝重，大小官兵裏三層外三層，將大營圍了個水洩不通。
亦臨淵被小心安置在簡陋的床榻上，身子細微顫抖著，面色越發慘白。
“這箭穿透了肩膀，來兩個人將他腿腳按住，拿刀來。”經驗老道的老軍醫吩咐著，拿刀預備割斷箭頭，箭桿微微一動，亦臨淵的身子瞬間緊繃，無意識呼痛。
程武捏著刀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一夜未眠，著急上火，雙眼通紅，長了一嘴的燎泡；此時見到亦臨淵這幅樣子，一條命還剩半條，急得在大帳內來回踱步，臉黑的跟夥房裏的鍋底！
好不容易割斷箭頭，老軍醫將亦臨淵側翻過去，一手穩穩握住箭桿，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拔，隨著一聲悶哼，血註噴湧而出，濺起一丈遠！
“快，拿布來！” 軍醫大喊一聲，身旁的其他軍醫迅速用幹凈的布捂住傷口。
肩頭的劇痛讓原本昏死的人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皺緊眉頭，氣息微弱，恍惚間在人群中四處搜尋，沒看到人，一把抓住軍醫的手臂，焦急道：“小九呢，他...他人呢！”
“少將軍莫要激動，”待血流沒那麽急了，老軍醫趕忙在他肩頭的血洞上撒上金瘡藥，又用布緊緊包紮起來，“小九身上無傷，約莫只是驚悸昏厥，這會兒有人照應著。”
“那...那便好...”話音一落，眼白一翻，咚的一聲栽在床上，再次昏死過去，把一旁等待的程副將又嚇了一跳！
小九並未受傷，只因一時驚悸，導致血脈沖心毒發昏厥，睡了半日便醒了。正欲起身之時，發覺自己身處軍營中用來關押細作或犯罪士兵的牢房內，他睡在一堆幹草上，底下就是潮濕堅硬的泥土！
待意識回籠，只見一人正襟危坐在牢房一側，神色冷峻如霜。
見小九醒了，那人緩緩起身，踱步過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色蒼白如紙的少年，冷聲道：“你昨夜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此人正是大皇子亦臨宗身邊的副將程武。北臨派來的戍邊大將尚未抵達崖州，故而此地目前大大小小的事務皆由他一人定奪。
小九心中暗自思忖，瞧著現下的處境，以及對方此刻這般氣勢洶洶的模樣，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只是，為何他會被關進了牢裏？
昨夜連夜奔命，今日這身子，稍微一動便覺渾身疼痛；小九墻撐著虛弱的身子，艱難地從幹草跺上坐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焦急：“程副將，請問軒郎他現在情況到底怎樣了？”
程武面色一沈，黑如鍋底，冷冷哼了一聲：“本將軍問你什麽，你便答什麽。少在這裏顧左右而言他。” 說罷，他冷著臉上下打量著單薄的少年，又重覆了一遍，“昨日夜不歸宿，到底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小九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雖然他不知軒郎到底是什麽身份，但軍中上上下下對軒郎皆是尊敬有加，許是將門之後。軍中規矩森嚴，他若是說錯了話，或許會連累軒郎受到懲罰。
再者，崖州前任參將趙鳳年勾結外賊，通敵叛國的嫌疑極大。昨夜那些神秘的螫人又再度出現在北臨境內，此事錯綜覆雜，千頭萬緒，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他本想著等軒郎蘇醒過來，兩人商議之後再做定奪。
“我想...咳咳...見見軒郎。”小九強忍心中焦急，再次低聲請求道。
“本將軍在你身上搜到了宗王殿下留給少將軍的令牌。”
“……令牌是軒郎給我的，”小九避開那滲人的視線，低頭抿唇，道，“不是我偷的。”
程武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冷笑一聲：“你以為那是什麽隨處可見的玩意兒，說給便給了？”他緩緩半蹲下來，伸出手猛地捏住小九的臉頰，迫使他擡起頭來，目光兇狠地盯著他，“你平日裏與少將軍親近，為的就是獲取他的信任，然後盜取令牌，所圖何事？”
小九漲紅了臉，眼中滿是憤怒與委屈：“令牌就是軒郎給我的，我也沒有什麽圖謀。”
“好，好一個倔強的小子。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程武心系亦臨淵 安慰，漸漸失了耐性。“事到如今，你非要見少將軍，是存了什麽心思？莫不是還想刺殺他第二次？”
程武話音未落，小九腦海中翁的一聲。他怒視著程武，啞著聲音反問道：“我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要刺殺他！”
“這就看你如何交代了！”程武低估了小九的倔強，無論他如何威逼利誘，對方也不肯張口。如此一來，就得另換他法，“你若不肯開口，本將軍有的是法子治你！來人！”他沈喝一聲，立刻有士兵開門進來，遞上一條鞭子。
程武奪過鞭子，在空中空揮一鞭，‘啪’的一聲脆響，如同一道響雷，在狹小的牢房內炸開，嚇得小九渾身猛地一哆嗦。
本意只是想嚇唬嚇唬小九，畢竟看他那副身板，怕是連他一鞭子也受不住；更何況，這二人平日交情甚篤，軍營之中也是有目共睹；若他真對小九動用刑罰，萬一亦臨淵醒來追究，自己怕是難以交代。
“少將軍如今命懸一線，生死未蔔，你若實話實說，還能爭取寬大處理。如果不然...”
“真的嗎？”小九一時激動，牽扯了胸腔一陣劇痛！他捂著心口，震出幾聲咳嗽，“昨日午後，軒郎帶我出營，去了西邊腹地的綠洲，太陽落山後，回來的路上迷了路，誤打誤撞看到了一座碉樓，在那兒，我們遭遇了襲擊......”
“哼！”程武一聽他們從綠洲回來遭遇了襲擊，臉都綠了！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森冷氣息，憤而轉身出了門！
“程副將，程副將，”小九連滾帶爬地追到門口，雙手緊抓著碗口粗的牢門，祈求道，“程將軍！求求你，讓我見見軒郎...”
“哼，你是什麽身份，少將軍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程武回頭，聲音中滿是不屑與嘲諷，吩咐士兵道，“好生看著他，不許他自殘，三餐改為一餐；若是不聽話，直接綁了！”
眼下無論是這小子張口胡謅，亦或者那些人是東都來的刺客，再者是其他三個國家派來的斥候，總之無論如何，這都是天大的事！
宗王殿下把崖州和小皇子交給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這條命萬死難辭其咎！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爭鬥，程武只得先將小九關押在牢房內，派兵把守著，隨後便回去調了五百精銳，趁著天未黑，一路殺到小九所說的地方。只可惜他們去得太晚，那裏早已人去樓空，只餘下一地斑斑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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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臨淵受了箭傷，又失血過多，高熱昏迷，湯藥也服不下去；程武提著刀，架在軍醫的脖子上，楞是逼著大夫不眠不休地守著；直至第三日傍晚，總算是退了熱。
熱度一退，亦臨淵悠悠轉醒，睜眼坐了起來，卻見程武退去甲胄，身著單薄裏衣，身負荊條，跪在營帳之外。
寒風淩冽，吹得旌旗嘩嘩作響，衣著單薄的程武在寒風中瑟瑟顫抖，荊條上尖銳的刺透過單薄的裏衣，刺入他的背脊，滲出的鮮血洇紅了裏衣，卻依舊跪得筆直。
“程副將，你這是...”
“殿下……” 程武喘著粗氣，雙手抱拳，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沙啞而顫抖，“末將罪該萬死，沒能照看好殿下，致使殿下遭遇危險，末將特來負荊請罪！”
亦臨淵下了床，披上一件披風，走出營帳。寒風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程副將快起來吧，此事本就與你無關。”
程武卻並未起身，依舊固執地跪在原地：“殿下寬厚，可末將失職，難辭其咎。若不懲罰末將，末將心中難安。”
“大皇兄命你暫代崖州一應事務，在新任戍邊大將到來之前，還請程副將以大局為重。”亦臨淵忍著半邊麻木的身子，上前去扶程武，隨後小聲道，“這件事，也請程副將不要宣揚，更加不能告訴大皇兄。”
程武是亦臨宗最得力的副將，跟在他身邊十年有餘。若東窗事發，被治一個失職之罪，頂多就是一頓脊仗了事；可小九不同，亦臨宗定然不會放過他。
亦臨淵言下之意程武心中清楚，眼下崖州正值多事之秋，三國聯軍此次雖戰敗撤兵，可依然滅不了他們想瓜分了崖州的賊心；若是皇子在前線遇刺一事再被傳出去，後果他無力承擔。
“末將明白，多謝殿下...”
“可去看過了？”
“去過了，那裏人去樓空，什麽也沒留下。”
找不到那群黑衣人也在亦臨淵意料之中，畢竟逃亡一夜，足夠那些人毀屍滅跡：“先去找軍醫處理一下你的傷吧。”亦臨淵邊說邊朝著醫帳那邊去。
“殿下，殿下留步。”程武上前攔住亦臨淵，臉色有些難看，“殿下傷勢未愈，還是先回大帳歇著吧。”
“嗯，我去瞧瞧小九，他若沒事，我就回來歇著。”說著，亦臨淵腳下更快了。
程武楞了片刻，忽然想起小九還被他關在牢裏，面色陡然一沈，頓時驚起一身冷汗！
寒風乍起，吹得枯樹嗚嗚作響，牢房內陰暗潮濕，時不時傳出陣陣淺咳。小九靠坐在墻角，他手中捧著一盞昏黃的油燈，那豆大的燈火在風中搖曳不定，好似隨時都會熄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油燈的燈芯，原本微弱的火苗撲騰幾息，漸漸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在墻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已經被關在這裏三日了，輪班站崗的士兵如流水般換了一茬又一茬，可卻沒有一個人向他透露軒郎的半點情況。雖說並未受過皮肉之苦，但他身體單薄，這裏又濕寒陰冷，真個人都昏昏沈沈，也不知還能熬幾日。
恍惚間，聽見一聲焦急的呼喊，牢門陡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發出巨大聲響！
“小九！”亦臨淵一腳踢開牢門，只見小九蜷縮在角落裏，身上的白衣已沾滿灰塵，頭發淩亂地散在額前。
見是亦臨淵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軒郎...”
“小九，你沒事吧。”亦臨淵疾步上前，在小九面前半跪下來，擡手拂過他臉上淩亂的發絲，看到他通紅的雙眼以及消瘦的臉頰，眼中滿是心疼與自責。他轉頭怒視著跟進來的程武，眼底冷颼颼的，“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程武趕忙單膝跪地，低頭說道：“殿下，末將在他身上搜出了您的令牌，懷疑他與外賊勾結，意圖不軌，所以……”
“一派胡言！” 亦臨淵打斷程武的話，本想再多說幾句，卻察覺手一緊，回頭望向小九，只見他臉色慘白，有氣無力，“軒郎，咳咳——程副將職責所在，你就別怪他了...”話音還未落，緩緩倒地，失去了意識。
小九這幾日昏昏沈沈，身子愈發虛弱，亦臨淵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軍醫一日三次給他請脈，雖是滿腹狐疑，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那樣將養著。小九昏昏沈沈地睡了兩日，身體才漸漸有了起色。
楊子真在他們出事當天便離開了軍營，臨走前只留了一封信，讓他自行回藥廬去。小九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按計劃，小九本該回藥廬，但軍營裏傷患眾多，軍醫人手不足，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亦臨淵為救他身負箭傷，恢覆得緩慢，小九便決定等他傷好後再離開。為了方便照料，小九幹脆在大帳裏添置了一張小床，自此二人整日形影不離。
給亦臨淵換藥時，在大冷天裏光著膀子，肩頭纏著厚厚的繃帶，剛結的痂黏在繃帶上，隱隱滲出血跡。
許是太疼了，齜牙咧嘴，一臉苦相。
又過了幾日，小九前往醫帳煎好藥，還取了些外用傷藥，打算給亦臨淵換藥。然而，當他回到大帳時，卻發現亦臨淵不在。等了許久，仍不見他回來，便向輪值的士兵詢問，得知亦臨淵去了中軍大帳。
眼見著藥快涼了，索性端著就去中軍大帳找他。這一路，他察覺到軍營裏的士兵數量大增，且大多面生。再看四周，獵獵飄揚的旌旗上，那巨大的 “韓” 字，讓人望而生畏 ！
前日收到軍報，說新任戍邊大將這幾日會到。想必這些士兵，就是赫赫有名的韓家軍。
小九才到帳外，便被攔下了：“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這些士兵渾身沾滿風塵，神色卻冷峻如霜，殺氣十足。小九心底泛起一陣恐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慌亂地垂落在地面，囁嚅道：“我…我是藥童，來給軒郎送藥的。”
“軒郎？”那士兵滿臉的狐疑，手不自覺地握住腰間長刀，一步一步從臺階上下來，在小九跟前停下，視線落在那晚黑乎乎的藥湯上，隨後冷冷開口，“這裏沒有什麽軒郎，趕快離開！”
小九心急如焚，趕忙解釋：“軒郎就是你們少將軍，他受了重傷，得及時服藥。”
“小兄弟慎言。”那士兵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壓低聲音，一臉嚴肅，“武安侯與十六皇子正在議事，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離開。”
“......十…十六皇子…”小九聽聞此言，整個人瞬間僵住，手中的藥碗險些滑落。雖說早知軒郎的身份不會簡單，可當事實擺在眼前，才知真相的殘酷。
小九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大帳內的炭火怎麽也暖不熱他冰涼的手，思緒仿若被亂麻。
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被喚醒，那個曾帶他縱馬打獵，在生死邊緣相互扶持、分享彼此心事的摯友，竟搖身一變，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曾經那些溫暖如陽的笑顏、發自肺腑的關切，乃至生死關頭舍生忘死的維護，在這殘酷的真相面前，瞬間變得荒誕可笑。
亦臨淵回到大帳時不見小九蹤跡，他本想出去尋一尋，眼見餘光卻發現幾案上的藥包下壓著一張紙。他快步上前，拿起紙張，只見上面寥寥寫著：諸事已畢，啟程歸家，勿念。
看著這簡短的一行字，亦臨淵心中猛地一緊，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迅速蔓延。他來不及細想，轉身沖出大帳，飛身上馬，朝著營外小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隨後趕來的程武見狀，趕忙跟了上去。
馬蹄聲聲，踏破寂靜荒野。亦臨淵終於在城門外看到了小九的身影，正在檢驗出城文書。他猛地勒住韁繩，馬匹長嘶，揚起一片塵土。
“小九，等等我！”亦臨淵翻身下馬，追過去將小九從人群中拉出來，焦急道，“你要去哪兒？”
小九不動聲色地掙脫亦臨淵的手，看見遠處追來的隊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你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
“那，為何不與我說一聲？”亦臨淵有些急，說話都不自覺大聲了些。
小九淡淡道：“我留了信。”
“……”看著小九眉宇間的愁容，猜測定然是發生了什麽。從牢房出來那晚，小九在夢魘中一次次喊著‘師哥’，那時他就應該明白，小九遲早有一日是要離開的。
可亦臨淵不想讓他離開。
他的人生，本就像一泓表面平靜，實則潛流激蕩的湖水。
從小到大，見慣了趨炎附勢，生死別離。那些別人趨之若鶩的地位、尊榮、富貴都不是他所想要的東西。直至來到崖州遇見了小九，這些時日的相處，讓他意識到自己對他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他不明白這種心情是什麽，只是每每看到小九眉頭籠罩的愁雲，因自己而展露的笑容，哪怕只是相對無言的沈默，都在牽動他的的心。
看到那封信時，他的心像是陡然被人掏空了。即便是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想盡力一試。
亦臨淵往前走了小半步，又伸手去拉小九的手：“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事，讓你生氣了？你告訴我吧，我會改的。”
“唉…”小九長嘆一聲，壓下心底紛亂的情緒，擡起頭對上了亦臨淵的視線。他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也沒有什麽需要改正，我只是想家了。”
“那不能過一陣再回去麽？江州山高水遠，又快過冬了，你一個上路……”
“不勞費心，”小九大吼一聲，打斷亦臨淵的話，抽回手，氣息都急促了，“殿下日理萬機，就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還請回吧！”
“……”一聲‘殿下’讓亦臨淵怔在原地。亦臨宗治軍嚴明，手下將士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顯貴之後，想要地位，只能靠軍功爭取，也只有亦臨宗的親信才會稱他一聲少將軍。他也不想被區別對待，所以隱姓埋名。他並非有意欺騙小九，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與他說明，他不明白小九為何如此生氣。
僅僅只因他皇子的身份麽？
亦臨淵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無奈：“小九，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
“並非有意，為何一開始不說？”只要亦臨淵一開始便說了，那他也不會與他親近，更不會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
“你也從不與我說你的事！”亦臨淵大喊，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小九鼻尖一酸，眼裏泛起一絲水光，隱含絕望，卻被他倔強地逼了回去，紅著眼道，“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你要我說什麽？”
是說那被北臨鐵騎無情踏破的家園，國破家亡的慘狀，還是訴說自幼被當作螫人投入劇毒中餵養，生不如死的黑暗過往？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就此別過吧。”大風將小九的話扯得支離破碎，可他語氣決絕，不給亦臨淵留一絲後路。
“小九！”亦臨淵急忙伸手，一把抓住小九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然而，小九卻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猛然轉身，反將亦臨淵的小臂抓住，緊接著，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嗬呃——！”亦臨淵捏緊拳頭，強忍著皮肉被撕裂的劇痛悶哼出聲。
小九咬著亦臨淵的手臂，直到嘗到了血腥味，小九才松了口。看著那猩紅的血液迅速暈染，浸濕了大片雪白的布料，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愧疚，卻又被決絕掩蓋。下一秒，他轉身，腳步匆匆，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只留下亦臨淵獨自呆立在原地。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亦臨淵滿心苦澀，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從他臉頰滑落，在寒風中留下兩道冰冷的痕跡。
一陣寒風吹來，一股麻痹感正順著手臂迅速蔓延。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半口氣也上不來，五臟六腑疼得幾乎快要碎掉，喉中泛起一陣腥甜。
再看看手臂被咬的地方，皮膚泛紫，像是中毒了，鮮血大滴大滴落在地上，濺起陣陣微塵。
亦臨淵腳步踉蹌，一陣天旋地轉險些跌倒之時，被追過來的程武一把給撈住。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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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我們就要進入第二卷啦。
第二卷開頭預告
樓江月：這塊掉在地上的糕點，就拿給啞巴吃吧。
過年了孩子們，我也想好好過個年，所以年前就不更新啦，祝大家新年快樂！
#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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