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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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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卷一:檻花籠鶴(圩三)

回暖閣的路上,玉寧安抱著暖爐默不作聲。

亦臨瑞不喜歡狗,他討厭動物的習性以及它身上散發的氣味,所以當時亦臨淵把大黃帶回別院時,大黃就被限制在玉寧安住的院子裏,若是軒郎沒開那道小門,它是出不來的。

聯想到他去見亦臨璟之前軒郎說過的話,隱隱猜測一番,一些讓人猝不及防的真相呼之欲出。

見玉寧安不說話,亦臨淵意識到了問題 ,遂問道:“清宴在想什麽?”

“我在想,軒郎是什麽時候懷疑那些黑衣人與十三皇子有關的。亦或是,你一早便知情,只是沒有告訴我。”

“......清宴誤會我了。”從放狗那一刻起,亦臨淵便知道會有這句話。他將玉寧安推到廊下,自己在欄桿上坐下來,“是否與璟王有關,我先前也並不知曉。幾日前,東都運往這裏的物資在穆山腳下被劫持,當時負責押送的隊伍死狀詭異淒慘,不像是尋常綠林山匪的做派,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十三皇子向陛下覆命,懷疑是螫人所為,陛下便派我前來暗中調查。清宴可知道螫人?”

“略有耳聞。”

“在蘇南有一種毒蠱之術,他們會用特制毒藥餵養活人,那是一種銅皮鐵骨、百毒不侵、且好殺戮、能以一當百的活死人。百姓之間都在傳言,說穆山有鬼,那個鬼,應該就是螫人。”

簡單的三言兩語,其中所包含的消息遠不止如此。玉寧安並不打算主動去詢問,畢竟如果那些一路追殺他們到東都的黑衣人也與亦臨淵所說的螫人相關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既是蘇南的秘術,為何螫人會出現在北臨?”

“此事說來話長,這其中究竟是什麽情況目前尚不明確。”亦臨淵的視線落在玉寧安的臉上,真誠又捎帶著心慌,“清宴,我絕不是有意瞞你,螫人一事茲事體大,越少人知曉越好。我不想將你置入危險境地,所以一開始並未與你明說,但總有一天我會原原本本說與你聽的。”

玉寧安靜靜會看過去,與他視線交纏,片刻後輕聲哼笑:“來這南城縣,你我要做的事本就不同,你自己的事,由你自己決定。軒郎應該還有事要做吧,我就先回去了。”話落,玉寧安推著輪椅,轉身朝暖閣過去。

亦臨淵趕忙起身跟上,追問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韓將軍多慮了。”

‘還說不生氣,都喊他韓將軍了!’亦臨淵默默跟在身後,將玉寧安送回去,望著玉寧安進了暖閣,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心事重重地轉身離開。

他深知玉寧安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心裏通透,今日這事,到底是讓兩人之間有了一絲罅(xià)隙。可當下,崖州情況不明,蘇南太子逃來北臨的事更是讓局勢前所有為的緊迫。

況且,這兩日一直有人明裏暗裏在打聽常有福的下落。他得順藤摸瓜,將幕後黑手揪出來,不然時日一長,必生禍端。

玉寧安並非真是生氣,畢竟對方是來查詢螫人一事的。蘇南毒蠱之術向來隱秘,螫人更是禁忌,如今出現在北臨,背後若無人操縱布局,絕無可能。若當真涉北臨官員以及皇室成員與外邦勾結,那可是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雖理解亦臨淵的難處,可心裏總有一股煩悶感,來得莫名其妙。他思忖片刻,提筆寫了一封信。

“來人。”

話音剛落,雕花木門 “吱呀” 一聲輕響,一名丫鬟身姿輕盈地踏入房內,反手將門關合,徑直走到書桌跟前,款款欠身,輕聲道:“公子請吩咐。”

玉寧安目光隨意一掃,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枚粗布荷包上,荷包繡著一枝栩栩如生的梨花。這是姝影留在他身邊的影衛。

“將這封信送回東都,交到玄羽公子手中。”玉寧安邊說,邊把信遞了過去,“另外轉告姝影,讓她好生養傷。”

“是。”

******

冬日的白晝短得可憐,才剛過申時,天色便已急不可耐地暗了下來。凜冽寒風如刀刃般呼嘯而過,刮得窗欞哐當作響,似是有無數冤魂在暗夜邊緣哭訴、嘶吼,為這漸濃的暮色添了幾分詭譎陰森。風卷著碎雪,在庭院半空肆意狂舞,模糊了天地界限,也讓人心無端地揪緊起來。

暖閣內,炭火燒得紅彤彤的,溫暖的氣息與外界仿若隔世。玉寧安慵懶地靠在輪椅上,手中捧著一本古籍,眼神沈浸在字裏行間。四周靜謐,唯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炭火輕微的爆裂聲交織。

樓江月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藥,來到暖閣,瞧見玉寧安正望書出神。四下看看,並未發現其他人的身影:“清宴,怎麽就你自己,軒郎不在嗎?這天都黑了,他平日不是跑得很勤快麽?”

“哦~”玉寧安回過神,將書放在桌上,淡然道,“他興許被什麽事絆住了。”

“是嗎?下午瞧見你們在廊下說話,貌似不歡而散。”樓江月大咧咧地擠在玉寧安身旁,歪著腦袋,掛著一臉好奇,道:“是不是吵架了?”

“你想多了。”玉寧安挪了挪身子,滿臉嫌棄,“你身上太臭了,離我遠一點!”

“這你就不懂了,我身上都是各種藥草味道,很香的,亦臨瑞就可喜歡了。”

“......”見樓江月一臉坦蕩,玉寧安都替他臉紅。他斜靠在輪椅上,單手支著臉頰,看著樓江月紅潤的臉頰,瞇起眼問道,“所以你這一下午,都在瑞王那裏?”

“是啊。”樓江月絲毫不避諱,“你可不要亂想啊,我是在那裏研究食療的方子。”

“你與瑞王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了?”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好像就這樣了。”

“到哪一步了?”

“...這...就不方便說了吧~~”

“我相信你有自己家的判斷,但我還想說一句,你二人身份有別,若只是一時興起,也要早日抽身,可不要傷了自己。”

“哈!”樓江月莫名笑了一聲,挑眉道,“這種事我不看結果,只享受過程。若真有那麽一天,我也一定會瀟灑轉身,毫不留念。誒,別說我啊,那你呢?”

“我?”玉寧安疑惑,“我怎麽了?”

“別跟我裝蒜,”樓江月將湯藥倒入碗中,拿著扇子一邊扇風一邊道,“韓將軍看你的眼神可一點都不清白。你如此明察秋毫,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話音落,玉寧安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瞬間僵在了輪椅上,臉上的閑適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可置信。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將暖爐拿在手中摩挲著,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說什麽胡話,韓將軍他…怎麽可能…”

話雖說得強硬,可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那些不經意間交匯的目光,似有若無的觸碰,說話時眉眼間藏著的別樣情緒,看似無意卻又恰到好處的關懷,還有幾次遇險時的搏命相護,這些原本毫不在意的場景,此刻被樓江月一語點破,竟都成了佐證這荒誕之事的鐵證!

他慌亂地移開視線,不敢再與樓江月對視,心口像是被人錘了一拳,砰砰跳個沒完;一股熱意從脖頸處迅速躥上臉頰,耳根也燒得通紅。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震驚、茫然、無措一股腦地湧了上來,攪得他心煩意亂!

“我…我從未往這上頭想過。” 玉寧安呼吸有些顫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平日裏的深沈淡然全然沒了蹤影,滿心都是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他試圖去回憶軒郎每一個細微的神情與動作,越想,那隱秘的違和感就越發清晰,像是逐漸散開的迷霧,將原本籠罩的大山呈現在人眼前。

“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樓江月瞧著玉寧安這副模樣,忍不住嘖嘖嘴,“哎呀,要我說韓將軍也真是可憐,要等你開了竅,怕是黃土都埋身子半截了。”

對於樓江月的調侃,玉寧安已經無力再去辯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心緒,像是要把心底的慌亂都一並吐出來,可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意:“或許是你想太多,事實也並非如此。”

“其他便算了,但愛慕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你也要多留心些,若是沒那想法,就要快刀斬亂麻。”看玉寧安額頭冒出一層細汗,樓江月也沒再繼續說下去,摸了摸他的脈象,氣血翻湧得厲害,感趕忙將藥端了過來,“來吧,趁熱。”

因寒毒未愈,這回的藥倒是溫和,味道也不至於難以下咽,不多時,便覺得渾身起了暖意。然,玉寧安此時思緒混亂,往昔在書房一待就是幾個時辰,如今對著滿桌書卷,看不了幾行,思緒就飄到了別處。

見他愁雲籠罩,樓江月暗暗嘆氣,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遞給他:“本想讓你歇歇,但我看你越歇越亂,不如看看這個吧,整理一下思緒。我呢,去給你熬一盅藥膳,補補身子。”

“好。”

待樓江月走後,玉寧安拆開信封,聞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將信紙鋪平在書桌上,拿了毛筆蘸了些湯藥將其浸濕,不多時,先前空白的信紙緩緩淡出滿張文字。

是玄羽的筆跡。

六年前,崖州參將趙鳳年任職崖州參將五年間,他魚肉百姓、私開互市、私售戰馬藥材;不僅如此,他勾結外敵,瀆職懈怠,知軍情不報,致崖州戰火四起,十餘萬崖州軍幾乎全軍覆沒!當時前往崖州馳援的大皇子亦臨宗在戰事結束後,便將他押回東都受審。

然而趙鳳年雖胸無大志,可他去有個很好的出身。牧州趙氏乃是百年氏族,當今朝廷有三成官員皆是趙氏族親。趙氏一組與皇後母族本就是政敵,趙鳳年受審之際,朝中趙氏一族的官員紛紛出面,仗著家族百年積累的人脈與威望,公然在朝堂之上斥責大皇子。他們言辭激烈,慷慨陳詞,句句都在暗指此次審判有失公允,面上的憤慨仿佛受審的不是犯下重罪的趙鳳年,而是被無端汙蔑的忠臣良將。

然國法森嚴,軍紀嚴明,趙鳳年貪腐瀆職,結黨營私,通敵賣國,罪無可恕,連累趙氏五族皆難,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那些稍遠的趙氏族親被貶出朝堂,永不得為官!

然而五族雖誅,但趙氏作為百年氏族,即便遭此大劫,族中盤根錯節的關系仍藏著些許漏網之魚。常有福便是其中之一,他本是趙鳳年養的外室所出的私生子,因身份敏感,打從出生起就被秘密安置在南城縣,由一對老仆照料著長大,連趙氏本家知曉此事的人都寥寥無幾。

本以為這一輩子都要隱姓埋名茍活於世,誰知半年後,便有人尋到了常有福,將他安插在遠離東都的崖州軍營內,就此蟄伏下來。

看完了信上內容,玉寧安不由得捏緊了筆桿,藥水自筆尖濺落,在衣袖上暈開一小團汙漬。他眉頭緊鎖,死死盯著信上那些逐漸消失的字跡,那淡淡的梨花香混合著藥草味道,此刻嗅來,竟透著股森冷的寒意!

“竟是這樣…”

表面看來,常有福的事算是有了眉目,可這顆棋子被掩埋的時間太長,其中關系網的覆雜程度難以想象。

彼時北臨表面平和,實則奪嫡之爭已呈白熱化。崖州在北臨是唯一一個接壤其他三國的重要軍事陣地,看似壁壘森嚴、規整有序的軍營,實則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大皇子亦臨宗手握重兵,本就軍功卓著,崖州一役更是讓他威望大增,且又是皇長子,生母是當今皇後,無論是勢力還是身份地位,都是皇太子的不二人選。

八皇子母族勢大,且精於商賈之道,把控著諸多財路,還不知握了多少物資在手中,也不知有多少勢力在向他靠攏。

至於十三皇子,他既沒母族倚仗,又籠絡不住文武百官,處境堪稱艱難;他若想爭太子之位,只能劍走偏鋒,獨辟蹊徑。不同於其他皇子周旋於朝堂的觥籌交錯,近兩年他不惜耗費心力,暗中結交那些江湖勢力,為被朝廷圍剿的幫派勢力提供庇護之所。江湖門派雖說難登大雅之堂,可他們各個都身懷絕技、重情重義,甘心為他奔走,刺探情報、暗中護衛,甚至,刺殺其他皇子!

當日在南城縣放火圍殺十六皇子的那些江湖中人,大概就是他的勢力。如今,更是將目光放到了百姓身上。當然,文武百官之中,也並非全然沒有他的支持者,就比如此次推薦他來南城縣賑災的劉之衡劉太尉。

不得不說,論深謀遠慮、運籌帷幄,他兩位兄長加起來恐怕都不是對手。

至於十六皇子,自從他去了崖州,外界對他的消息知之甚少。

如果當初將常有福安置在崖州的人是十三皇子亦臨璟,他刺殺兄弟,煉制螫人,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一爭儲君之位的能力,也無可厚非;可自己的身份,只是個不受待見的世子,亦臨璟三番五次的追殺,目的又是什麽?

毫無頭緒的疑問如同一柄利劍懸在玉寧安頭頂,再想想今日在花廳相見時,對方那從不避諱的目光,像是來確認什麽一般,令他心生不安。

玉寧安將信放到桌上的火缽中,一簇微火試探地舔舐著紙角,旋即猛地包裹上去。騰起的火苗明滅不定,印在那雙暗沈的眸子中。信上的字漸漸化作扭曲的黑影,灰煙裊裊升騰,不過片刻,信已燃盡,只餘一撮毫無生氣的白灰,靜靜躺在缽底。

恰在此時,仿若平地驚雷,“砰” 的一聲悶響驟然炸開,震得空氣嗡嗡作響。緊接著,腳下的地面一陣隆動,震感從地底直躥而上,周遭的靜謐瞬間被撕得粉碎。

慌亂又尖銳的呼喊聲,宛如失控的洪流,猛地沖破了夜幕剛剛落下的寧靜。仆從們驚慌失措的尖叫,還有侍衛們倉促奔跑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如洶湧的浪潮般迅速漫過別院上空,聲聲高呼著:“走水啦,走水啦!”

玉寧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猛然擡眸,目光掃向窗外,只見一片刺目紅芒明滅不定,熾熱的火光裏,陣陣濃霧氤氳升騰。他立刻推著輪椅,急急朝著門前奔去,推開房門的剎那間,凜冽寒風裹挾著灼人熱氣,好似惡獸吐出的穢濁氣息猛地朝他撲來,撞進咽喉,嗆得他猛地一陣咳嗽,眼淚都被逼了出來。他趕忙擡手掩住口鼻,擡眼再看時,小廚房已然陷入一片火海。洶洶烈焰好似掙脫牢籠的猙獰巨獸,正張牙舞爪地肆意吞噬著深沈黑夜,滾滾濃煙奔騰翻湧,以遮天蔽日之勢,迅速將原本就灰暗的蒼穹遮蔽得密不透風。

好端端的,小廚房怎會無端爆炸?玉寧安滿心狐疑,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世子殿下!小廚房著火了,火勢兇猛,殿下您快些回房躲避!” 幾名侍衛神色慌張,一路疾奔而來,不由分說便將玉寧安的輪椅調轉方向,匆匆往房中推去。

玉寧安心急如焚,雙手死死扣住輪椅扶手,大聲道:“樓江月呢?他還在裏頭,快去救他!”

“殿下放心,樓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侍衛趕忙出言安撫,回屋後立刻掩蔽房門。

門被關上的瞬間,玉寧安心下一沈,暗暗握住腰間軟劍,冷聲道:“你們,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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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啟封,願親愛的你們在新的一年,心有暖陽,不懼風霜,所行皆坦途,所遇皆美好。願你們心懷夢想,逐光而行,收獲滿滿,平安喜樂。

半卷閑書

2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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