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卷一：檻花籠鶴（卅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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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卷一：檻花籠鶴（卅五）
申時之初，別院門外的行人車馬依然絡繹不絕，主家人倒也來者不拒，通通收了拜帖，甚至著人備了席面，悉心招待，處處周全，只是正主一直未曾出面。
前廳熱鬧非凡，人聲鼎沸，推杯換盞之聲隔著中院傳到了後院。院中侍衛個個如山石一般矗立在冷風中，神色堅定，一刻也不曾松懈。
申時一刻，另一隊侍衛從外院進來，為首的統領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換崗節奏，交接過後，後院再次歸於平靜。
在無人察覺的隊伍末尾，一人慢下腳步，拉遠與其他守衛的距離，在拐過游廊後，悄悄翻入後院。
先前在廊橋下站崗，將這個院落的地形大致摸了一遍，順利避開其他侍衛，從後巷來到客房，擡手輕輕推了推窗戶。
‘吱嘎——’一聲，本該鎖緊的窗戶被推開一條縫，確認無人發現後，那人悄悄翻窗而入，輕手輕腳落地，再小心翼翼地鎖好了窗子。
玉寧安放下手中書卷，看著不遠處有些模糊的背影，那躡手躡腳之態，莫名有些想笑。
“咳咳。”玉寧安輕咳一聲，自顧自地倒了杯熱水。
突然出聲讓那人身形一頓，旋即轉身，饒過屏風朝著玉寧安走過去。
等人走得近些，玉寧安才看清他的模樣。身量頎長挺拔，一身守衛裝扮，額頭飽滿，眉毛雜亂，鼻尖突出，雙頰圓潤，像是常年站崗經受風雨洗禮過的臉色更是蠟黃幹燥，怎麽看都有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玉寧安擡手示意：“請坐。”
“......”那人顯然沒料到會這樣，眉頭蹙緊時，表情有些僵硬，他大步走過去坐下，裝作來者不善的模樣，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些嘲笑的語氣，接過茶盞問道，“你不怕我是來殺你的嗎？”
“要殺我很容易嗎？韓將軍。”
“噗——”突如其來的稱呼讓亦臨淵嗆了一口水，尷尬地放下茶盞。
不知是不是屋內炭火太足，很是悶熱，亦臨淵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他擦了擦嘴小聲道：“這都能認出來...”
他一路偽裝，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即便是站在亦臨瑞的眼皮子底下，對方都沒認出來。
“過度關註表象，某些時候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我從不僅憑一副皮囊來分辨他人。”玉寧安將自己的錦帕遞了過去，“擦擦吧。”
“多謝。”亦臨淵接過錦帕，指尖觸到那只手時，涼的不正常。明明客房內炭火很足，他卻一直涼得像塊冰疙瘩。
玉寧安斜睨一眼那張陌生的臉，摩挲著茶盞邊沿，問道：“韓將軍既是瑞王殿下此次出行的護衛，又為何要費心易容？”
“我並非瑞王的護衛。”亦臨淵握住錦帕，鼻尖還殘留著錦帕上那股苦澀的藥香味，“實不相瞞，我是奉陛下密令，前來協助世子的。因為在宮裏當值，認得我的人太多，為了避免麻煩，才出此下策。”
玉寧安詫異之餘，心中更是不解。
陛下先前召他進宮時，說了要他自己秘密調查刺殺之事，甚至連能調動軍隊的行龍令都給了他，卻轉頭又派了身邊最近的親信前來協助。
到底是協助，還是監視？
亦或者，怕他萬一真的查到些不該被世人知曉之事時，讓他來滅口的？
無論是哪一種結論，亦臨淵的行為都顯得很刻意，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是他不能觸碰的禁區。
既如此，他也不必對此有什麽負擔。
所謂人情往來，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哦~多謝陛下關懷，那之後寧安就要仰仗韓將軍了。”玉寧安抱拳行禮，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道，“既如此，‘韓將軍’這個稱呼便不大妥當。你可以行名或者表字？”
“行名就算了。我尚未弱冠，還沒有表字。不過，你可以喚我軒郎。”
玉寧安微微歪過頭，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有些模糊：“軒郎？”
亦臨淵淡淡‘嗯’了一聲：“這是我母親給我起的乳名，不過她過世以後，便無人再喚了。”
“軒郎…”玉寧安輕聲呢喃著，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指，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母親的家鄉在比北臨更冷更遠的地方。那裏有一種很大的鳥叫仙鶴，長長的脖頸，雪白的羽毛，身姿優雅，步伐輕盈。在晨光來臨的時候，隨風搖曳的蘆葦蕩，像是飛揚的白色火焰；而在這時，鶴鳴便從飛揚的蘆葦蕩裏響起，嘹亮又悠長。”
聽到這些時，玉寧安的視線不知為何逐漸模糊了，眼前易容的男子似乎變成了他本來的模樣。神色平靜，眼底卻浮起一股沈沈哀傷。
“我知道母親懷念的並不是鳥，而是她的故鄉，只不過她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去看一眼……母親也並非對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出人頭地，反而是希望我能如閑雲野鶴一般瀟灑自在。”
玉寧安有些犯難，他雖然心思玲瓏，善於攻心，眼下卻不知該如何寬慰他。
‘父母’二字離他甚遠。被迫離家之時他年紀尚小，早已忘記伏在父母膝頭聽他們說話是什麽滋味了；每當午夜夢回，記憶裏只剩下大片火海，濃郁血腥，以及那個偉岸身影被長槍穿透胸膛的畫面！
毒素日覆一日地侵襲著他的身體，除了這累世的仇恨銘心刻骨，再多的東西，他也記不起來了。
偶爾發呆神游之時，才會察覺隱在內心深處的孤寂。
玉寧安手心盜汗，雙腳麻木，腦海中驟然傳來一陣劇痛讓他恍惚，胸中翻起一股血腥味，來不及壓下，便從嘴角溢出來，引得一聲喘息：“嗬呃——”
亦臨淵猛然起身，一步跨到玉寧安面前蹲下來，扶著他的胳膊，眼中驚恐萬分：“你怎麽了，怎麽又吐血了？”
“……沒什麽，老毛病了。”玉寧安搖搖頭，唇角劃過一抹猩紅的笑意，“聽上去，你母親的家鄉應該是個很美的地方，來日若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聞言，亦臨淵漆黑的眸子一亮，看向玉寧安時柔光瀲灩。他不知不覺得擡起手，拭去他唇角的血跡，溫言：“天下之大，何而不往，吾願為君之向導。”
玉寧安深深淺淺地抑制著呼吸，見他神色不像是在與自己客套或者玩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胸中更加沈悶，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玄羽也曾說過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除了玄羽，他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他明白自己對玄羽有些超越親情一般的依賴和親近，卻不明白面對眼前這人時的茫然無措從何而來。
二人四目相對，房內陷入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氛。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時間仿佛靜止，只剩火盆中的碳火時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響。
不知何時，寒風吹開了未關緊的窗，申時末的日光透過一絲縫隙落在玉寧安的臉上，幾粒灰塵在光束中飛舞，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淡淡的眸色泛起微微漣漪。
亦臨淵眼神微動，視線反覆在那一明一暗的眸子間來回游弋。微微上揚的眼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仿佛澄澈的湖水，一眼便知的單純溫柔；又如寬廣的深淵，藏著無盡的秘密。好像再多看一眼，他就會被這人吞噬一般。
他緩緩移開視線，落在那雙顏色比常人更深的嘴唇上。豐潤的嘴唇輕輕抿著，絲絲血跡幹涸在淺淺的唇紋之間。
忽然憶起在國公府餵他服藥的那一夜，那種柔軟的觸感，以及令他頭昏腦漲的錯覺，莫名心跳加速，恍惚間都能聽到‘咚咚’的心跳聲；又或是緊張，手心裏溢出一層薄汗，全身血液似乎都沸騰了。
倏然臉頰一涼，察覺到玉寧安的手指觸到了他耳邊的皮膚；亦臨淵狠狠打了個寒顫，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尚不及做出反應，只見玉寧安的臉緩緩靠近。
亦臨淵頓時擯住呼吸，不斷翻滾著喉嚨，將口中泌出大量的唾液吞了進去，抿了抿唇又微微張開，不自覺擡起下顎迎了上去。
預想之中的柔軟並沒有等來，卻聽玉寧安輕聲喚他：“軒郎，你的人皮面具裂開了。”
亦臨淵當即腦海中‘嗡’的一聲！他猛地站起來，捂著嘴紅著臉，後退幾步慌不擇路地逃跑了，竟是頭也沒回，扔下玉寧安孤零零一人還舉著手楞在原地。
等那人消失無蹤，玉寧安才長籲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有一股不該屬於這副身體的熱度！
方才若不是摸到了他臉頰邊的凸起，不知現在又會發生什麽。明明是一副陌生又普通的面孔，卻會莫名陷入那雙暗帶憂郁的眼神中。
為何在他面前總是會無意識放松下來，明明他是個摸不清看不透的謎團，甚至連自己真實身份都不曾透露的人……
距離玄羽和樓江月離開別院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不知他二人是否遇上了麻煩。
******
離開玉寧安所在的宅院，亦臨淵腳下生風，走得飛快，生怕慢了一點就會被人看出他此時的窘境和難看。
待臉頰的熱度褪去，心臟也歸於往常的搏動，思緒也逐漸安靜下來，便繞過中院，最終來到花廳，在亦臨瑞送走了一臉死氣沈沈的知縣孟學林後，出現在那裏。
“未經調遣，誰讓你擅自進入花廳？”看著靠在門後抱著雙臂，臉色也很難看的家夥無動於衷，亦臨瑞眉頭緊蹙，正想著這個侍衛有些眼生時，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身影。
“噗——”他忍不住笑出了聲，掃了一眼周圍，挑眉道，“小十六，你這是從哪兒來，還這副模樣，八哥險些沒認出來。”
“不還是認出來了麽。”亦臨淵淡淡回應。
“喲，我們小十六這是心情不佳，上八哥這兒撒氣來了？”
亦臨瑞沒搭話，算是默認了。
亦臨瑞走過去攬住亦臨淵的肩膀，表現得像一個十分關切兄弟的哥哥：“跟八哥說說，是誰惹你生氣了，八哥去替你教訓他。”
“倒也不必。”亦臨淵撇開亦臨瑞的手，自顧自地走到圓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想到方才在玉寧安那邊還沒有喝完的那盞茶，便又放下了，
“見過清宴了？”
“……”
“看來是在清宴那裏受了氣。”亦臨瑞憋著笑，“你說得對，清宴這個人確實有意思。我打算邀他同住，你覺得如何？”
“與我無關。此次我是奉命而來，有要事要辦。”
“既是奉命，為何遮掩？”
“陛下密令，還望八哥對我視而不見。”
亦臨瑞淺笑著，似不以為意：“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知道八哥不喜歡受人脅迫，而我也並非想與你作對。要怎麽做，相信八哥心中有數。”
兄弟二人對上視線，目光交匯間波濤洶湧。最終，亦臨瑞敗下陣來，連連擺手：“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父皇的信任自是不能輕易折損。八哥就是覺得我們十六說話太直了，八哥這心窩子啊，都讓你捅好多個窟窿了。”說著，故作心酸之態，拳頭捶得心口咚咚作響。
“好了，八哥也不要再演了，演得又不像。”
亦臨瑞被拆穿了也無所謂，饒有興致地盯著亦臨淵那平平無奇的臉，裝作無辜道：“東都派發的那批賑災物資被劫一事，小十六可有什麽線索？”
“沒有。”
“......”
“八哥方才不是見了孟知縣麽，他怎麽說？”
“他能說什麽，被十三弟問了責，並給出期限讓他尋回那些物資；可他對這件事束手無策，也掉不動城防軍隊，沒辦法去查辦案子，便跑來我這裏求我庇護。”
“十三哥作為南城縣督造，父皇給了他全權處理任何事物的權利。孟學林這時候來找八哥，怕也是被十三哥逼得太緊。”
“是啊，”亦臨瑞嘴角劃過一抹諷笑，“以前怎麽沒發現十三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亦臨淵淡淡回應：“若人人都似八哥這般八面玲瓏，卻又事不關己，那這個世界怕是早就顛了。”
“呵，小十六你就笑我吧，總有一日會有比我更甚之人來懲治你。”亦臨瑞將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正色道，“先不說這些了，有人偽造父皇密令，將你召回東都那日，在這裏遭到截殺，可查清是何人在背後搗鬼？”
亦臨淵偏過頭，看向亦臨瑞，認真道：“不是八哥嗎？”
“你！”這小半個時辰內連著被氣了好幾次，亦臨瑞額頭突突直跳，真恨不得給他這十六弟兩拳，“我若要害你，當日還會在城門等你嗎？你疑心我，就沒有疑心過大皇兄和十三弟嗎？”
“我也不清楚。當時截殺我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江湖中人，朝堂與江湖若有牽連，要想追根究底也難；更何況，那場大火將所有證據全部湮滅，可見那縱火之人本就沒打算給他們留活口。年前崖州那邊傳信回來，在我離開之後，我帳下的親衛也被滅了口；一時半刻，也無從查證。”
亦臨淵捏著茶盞來回轉，看著那些繁雜的花紋陷入沈思。
北臨國本不立，朝堂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在權衡著各位皇子的實力與潛力，不排除有人會趁此機會鉆空子。
大皇子征戰在外，可他在東都的權勢樹大根深，替他做事之人也不在少數；八皇子名聲在外，但架不住他母妃不甘心；十三皇子存在感極低，平日裏也不出門，在皇帝面前也不得重視。但就是如此，才讓人更加迷惑。
面對無上權勢的誘惑，他這三個兄長，無論是誰，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東都局勢變得撲朔迷離，越發不穩定，各路前線也都戰事頻發。
前幾日崖州傳來消息，與之隔江對峙的羅玥、蘇南、木斯三國中的蘇南忽然起了內亂，為了奪權，明王之弟逼殺了自己的兄長，又想截殺太子，卻不想對方提前得知消息，趁著三國會盟之際，逃出了蘇南，不知去向。
有消息說，蘇南太子逃來了北臨。
若消息準確，崖州怕是即將再次陷入兵戈之爭。
他必須盡快處理完東都的事情，回到崖州。
就在兄弟二人相互試探又開誠布公之際，管家從院中走了進來；當看到一臉陌生的亦臨淵時，還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離開。
然而亦臨淵穩坐如山，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亦臨瑞道：“他是我的心腹，有事但說無妨。”
“是。”管家躬了躬身子，又走近幾步，僅用在場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有人來報，樓先生與那位玄羽公子進入福地藥市後，人便失去了蹤跡；他們在附近尋了許久，都沒有找到。”
話音落，兄弟二人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
一個時辰前，樓江月和玄羽在福地藥市碰上了一位有千歲蓮的青年，二人便跟著去了。
樓江月尋藥心切，意識不到潛在的危險；玄羽雖然有所懷疑，但萬一是真的，那對於解玉寧安的毒來說，是絕無僅有的機會。可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就貿然跟過去，肯定不妥。
於是，趁著樓江月正和領路的青年攀談，玄羽悄悄在沿途留下了幾個標記。
出了福地藥市，三人七拐八彎地繞過幾個胡同，最終停在一座古樸的三進四合院門前；門口的牌匾上，刻著幾個端正大氣的字——百草齋。
跟隨著青年跨過門檻，一進去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藥草味道；穿過一進院來到中庭，寬闊的庭院裏擺放著許多六七層高的藥草架子，有十多個藥童打扮的少年正在曬藥。
青年領著他們走上連廊，樓江月遠遠望著庭院裏的東西，察覺不大對勁。這裏曬得絕大多數不是藥材，而是毒草以及毒蟲！
樓江月邊走邊往嘴裏塞點心吃食，放慢腳步悄悄和玄羽並肩，小聲喊道：“啞巴，有沒有覺得這裏怪怪的，味道也臭臭的~”
玄羽四周掃視一眼，警惕著點點頭。
“張嘴，把這個吃了~”樓江月趁前面的青年沒註意，將一顆藥丸塞到玄羽嘴邊，誰知還沒等塞進去，帶路的青年便回過頭來，藥丸當即掉到地上，被他一腳踩扁了。
“公子這邊請。”
“啊哈哈哈，那什麽...”樓江月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連臉頰，笑著道，“今日倉皇出門，沒帶夠銀錢，不然，待我回去拿了錢，再過來買藥吧。”
“公子不必擔心，我們主人說了，寶物贈與有緣人，不收銀錢。”
“那怎麽好意思呢，不收錢的話，我就更不好意思要了，對吧。今日就先告辭了~”說著便拉起還拿著大包小包的玄羽，轉身欲走的瞬間，不知何時跟在身後的藥童朝他們撒來一把藥粉，白色煙霧撲面而來，擠進呼吸裏！
“你——”隨著迷藥被吸入肺腑之中，二人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樓江月是被凍醒的。
迷迷茫茫睜開眼，發現身處一間幾乎密閉的空間裏，墻壁是由一塊塊半人高的寒冰所壘砌而成，散發著刺骨的寒氣。微弱的光線從高處狹小的窗口投射進來，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冷的光暈。
樓江月縮了縮身子，發現身上的大敞被人剝了去，雙腳被掛著霜花的鐵鏈鎖住。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青紫，微微顫抖著，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又迅速消散開來。
他從踏進院子那一刻起便意識到了不對，趁著吃糕點的功夫吞了一顆解毒丸，誰曾想那藥童撒的藥粉極不尋常，連他的解毒丸都失去了效果。
樓江月撐著瑟瑟發抖的身子爬到玄羽身邊，撩開他臉上掛著霜花的頭發，探了探鼻息，還算很平穩。
他晃了晃玄羽的肩膀，沒有任何反應；他從腰間摸出針包，抖著手抽出一根泛著寒光的細長銀針，在他人中處淺淺紮了一針。看他眉頭緊蹙，便小聲喊道：“啞巴，啞巴，快醒醒...”
玄羽睜開眼，迅速坐起來四下查看。
“別...別看了...”樓江月又縮了縮身子，抱著臂膀。臉上再也沒有以往的笑容，“我們被抓了，關在冰窖裏...都...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想...”
看著眼前顫抖不止的人，玄羽撫了撫他的後背：“你不用自責，怪只怪那些人心思歹毒！”
“...清宴要是知道我們被綁了，他一個人該怎麽辦。”
“......”玄羽眸色暗淡下來，冰室的寒冷也讓他的身體在逐漸失溫，“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一定要想法辦逃出去。”
“可是...”
樓江月話音未落，冰室忽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緊接著地面開始顫動，一面冰墻被人從外面推開，兩個帶著面具的人擡著一架屏風走了進來，將屏風擋在門口後分開站在兩邊。
屏風他見得多了，亦臨瑞就很喜歡屏風。他在蒼山的別院裏有許多屏風，繡著山水花鳥，松柏梅蘭，還有的雕龍畫鳳。
然而眼前這一座屏風上畫的卻是一尊眉如新月，面容慈祥的菩薩。似笑非笑的眼本該包含無盡的慈悲憐憫，寶相莊嚴，可眼前的菩薩卻並非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被凍得眼花了，竟然覺得這尊菩薩有些眼熟。
就在樓江月胡思亂想之際，冰室內又出現了三個人。
隔著模糊的屏風，其中一人在事先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開口，聲音低沈嘶啞，像是吞了火炭一般。
“聽說，你們在找千歲蓮？”
“你…你是誰！”樓江月狠狠打了個寒顫，周圍極度的低溫讓他無法思考，牙齒哆嗦，言語不清，“宵…小之輩，連人都不敢見麽！”
“我只問你，找千歲蓮做什麽？”
“哼哼…”樓江月笑了笑，渾身顫抖，“拿來煲湯啊。”
“唉…”屏風後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站在他身邊的另一人從屏風後拎著一個木桶走出來，在距離樓江月三步之遙時，舀起一大瓢水朝著他潑了過來！
嘩啦一聲，樓江月被玄羽一把拉開，一個趔趄向後倒去，凍到僵硬的身體磕在冰涼的地面上格外的疼。
“找死！”玄羽低聲沈呵，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樓江月疼得眼中蓄起一層淚水，表情扭曲，眼睜睜看著玄羽又被潑了一瓢。他半邊身子頓時濕透，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啞巴…啞巴…”樓江月連滾帶爬地爬回玄羽身邊，哆嗦著祈求，“別潑他水，我說…我說…”
玄羽咬緊牙關，墜著冰晶的頭發都變硬了：“不許說！”
樓江月並不理會他，兀自言語：“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屏風後的人再次啞聲開口：“是誰？”
“樓江——！”
“你別說話！”樓江月打斷玄羽，越來越低的提問已經讓他有些堅持不住了，“托我找千歲蓮的人，就是北臨八皇子，瑞王殿下！”
玄羽頓時松下一口氣，嘴角抽搐著，扯出一點笑意。
雖然隔著屏風瞧不清身影，但他依然看到了對方在他搬出亦臨瑞時，那人稍稍動了一下。
“馬上，把…把我們，放了…我還…可以既往不咎…”
又是一聲嘆息，屏風後的人起身站了片刻，隨即走了出去；身後的隨從也立刻跟上，將屏風也擡走，冰室的門再次被關上。
“放…我們出去！！”樓江月拽著冰冷刺骨的鐵鏈嘩嘩作響。即使有再多的憤怒和恐懼，也因逐漸變涼的身體而開始出現恍惚。
他轉過頭，渾身濕透的玄羽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啞巴…啞巴，你不能死……”他爬過去把玄羽抱在懷裏，一個勁兒地朝他手上哈氣。只可惜他也渾身涼透，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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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塞！今天更新7千，我真是太厲害了！也多虧了@半卷家的記憶投餵的老虎油，後勁真足！再接再厲！（我是說我再接再厲哈，記憶姐姐就安心看書吧~）
軒郎：是仙鶴的一種別稱。
軒郎這個名字一個是代表希望這個人有遠大志向，出類拔萃能一飛沖天。二是代表希望這個人健康平安自由瀟灑，不被困於紅墻黑瓦之中，肆意翺翔在天地之間。
我相信我們石榴爺的母親更希望她的兒子是第二種。
另外，
今天有點讓人羞恥的暧昧play（不過我的戀愛腦突然失蹤，導致我寫不來這種朦朧愛意了好難過…嗚嗚嗚）
但是，有人說，少年的臉紅勝過一切！
（另外的另外，我要好多好多評論！）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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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熱鬧非凡，人聲鼎沸，推杯換盞之聲隔著中院傳到了後院。院中侍衛個個如山石一般矗立在冷風中，神色堅定，一刻也不曾松懈。
申時一刻，另一隊侍衛從外院進來，為首的統領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換崗節奏，交接過後，後院再次歸於平靜。
在無人察覺的隊伍末尾，一人慢下腳步，拉遠與其他守衛的距離，在拐過游廊後，悄悄翻入後院。
先前在廊橋下站崗，將這個院落的地形大致摸了一遍，順利避開其他侍衛，從後巷來到客房，擡手輕輕推了推窗戶。
‘吱嘎——’一聲，本該鎖緊的窗戶被推開一條縫，確認無人發現後，那人悄悄翻窗而入，輕手輕腳落地，再小心翼翼地鎖好了窗子。
玉寧安放下手中書卷，看著不遠處有些模糊的背影，那躡手躡腳之態，莫名有些想笑。
“咳咳。”玉寧安輕咳一聲，自顧自地倒了杯熱水。
突然出聲讓那人身形一頓，旋即轉身，饒過屏風朝著玉寧安走過去。
等人走得近些，玉寧安才看清他的模樣。身量頎長挺拔，一身守衛裝扮，額頭飽滿，眉毛雜亂，鼻尖突出，雙頰圓潤，像是常年站崗經受風雨洗禮過的臉色更是蠟黃幹燥，怎麽看都有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玉寧安擡手示意：“請坐。”
“......”那人顯然沒料到會這樣，眉頭蹙緊時，表情有些僵硬，他大步走過去坐下，裝作來者不善的模樣，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些嘲笑的語氣，接過茶盞問道，“你不怕我是來殺你的嗎？”
“要殺我很容易嗎？韓將軍。”
“噗——”突如其來的稱呼讓亦臨淵嗆了一口水，尷尬地放下茶盞。
不知是不是屋內炭火太足，很是悶熱，亦臨淵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他擦了擦嘴小聲道：“這都能認出來...”
他一路偽裝，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即便是站在亦臨瑞的眼皮子底下，對方都沒認出來。
“過度關註表象，某些時候可能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我從不僅憑一副皮囊來分辨他人。”玉寧安將自己的錦帕遞了過去，“擦擦吧。”
“多謝。”亦臨淵接過錦帕，指尖觸到那只手時，涼的不正常。明明客房內炭火很足，他卻一直涼得像塊冰疙瘩。
玉寧安斜睨一眼那張陌生的臉，摩挲著茶盞邊沿，問道：“韓將軍既是瑞王殿下此次出行的護衛，又為何要費心易容？”
“我並非瑞王的護衛。”亦臨淵握住錦帕，鼻尖還殘留著錦帕上那股苦澀的藥香味，“實不相瞞，我是奉陛下密令，前來協助世子的。因為在宮裏當值，認得我的人太多，為了避免麻煩，才出此下策。”
玉寧安詫異之餘，心中更是不解。
陛下先前召他進宮時，說了要他自己秘密調查刺殺之事，甚至連能調動軍隊的行龍令都給了他，卻轉頭又派了身邊最近的親信前來協助。
到底是協助，還是監視？
亦或者，怕他萬一真的查到些不該被世人知曉之事時，讓他來滅口的？
無論是哪一種結論，亦臨淵的行為都顯得很刻意，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是他不能觸碰的禁區。
既如此，他也不必對此有什麽負擔。
所謂人情往來，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哦~多謝陛下關懷，那之後寧安就要仰仗韓將軍了。”玉寧安抱拳行禮，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道，“既如此，‘韓將軍’這個稱呼便不大妥當。你可以行名或者表字？”
“行名就算了。我尚未弱冠，還沒有表字。不過，你可以喚我軒郎。”
玉寧安微微歪過頭，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有些模糊：“軒郎？”
亦臨淵淡淡‘嗯’了一聲：“這是我母親給我起的乳名，不過她過世以後，便無人再喚了。”
“軒郎…”玉寧安輕聲呢喃著，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指，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母親的家鄉在比北臨更冷更遠的地方。那裏有一種很大的鳥叫仙鶴，長長的脖頸，雪白的羽毛，身姿優雅，步伐輕盈。在晨光來臨的時候，隨風搖曳的蘆葦蕩，像是飛揚的白色火焰；而在這時，鶴鳴便從飛揚的蘆葦蕩裏響起，嘹亮又悠長。”
聽到這些時，玉寧安的視線不知為何逐漸模糊了，眼前易容的男子似乎變成了他本來的模樣。神色平靜，眼底卻浮起一股沈沈哀傷。
“我知道母親懷念的並不是鳥，而是她的故鄉，只不過她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去看一眼……母親也並非對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出人頭地，反而是希望我能如閑雲野鶴一般瀟灑自在。”
玉寧安有些犯難，他雖然心思玲瓏，善於攻心，眼下卻不知該如何寬慰他。
‘父母’二字離他甚遠。被迫離家之時他年紀尚小，早已忘記伏在父母膝頭聽他們說話是什麽滋味了；每當午夜夢回，記憶裏只剩下大片火海，濃郁血腥，以及那個偉岸身影被長槍穿透胸膛的畫面！
毒素日覆一日地侵襲著他的身體，除了這累世的仇恨銘心刻骨，再多的東西，他也記不起來了。
偶爾發呆神游之時，才會察覺隱在內心深處的孤寂。
玉寧安手心盜汗，雙腳麻木，腦海中驟然傳來一陣劇痛讓他恍惚，胸中翻起一股血腥味，來不及壓下，便從嘴角溢出來，引得一聲喘息：“嗬呃——”
亦臨淵猛然起身，一步跨到玉寧安面前蹲下來，扶著他的胳膊，眼中驚恐萬分：“你怎麽了，怎麽又吐血了？”
“……沒什麽，老毛病了。”玉寧安搖搖頭，唇角劃過一抹猩紅的笑意，“聽上去，你母親的家鄉應該是個很美的地方，來日若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聞言，亦臨淵漆黑的眸子一亮，看向玉寧安時柔光瀲灩。他不知不覺得擡起手，拭去他唇角的血跡，溫言：“天下之大，何而不往，吾願為君之向導。”
玉寧安深深淺淺地抑制著呼吸，見他神色不像是在與自己客套或者玩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胸中更加沈悶，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玄羽也曾說過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除了玄羽，他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他明白自己對玄羽有些超越親情一般的依賴和親近，卻不明白面對眼前這人時的茫然無措從何而來。
二人四目相對，房內陷入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妙氣氛。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時間仿佛靜止，只剩火盆中的碳火時不時發出‘劈啪’的聲響。
不知何時，寒風吹開了未關緊的窗，申時末的日光透過一絲縫隙落在玉寧安的臉上，幾粒灰塵在光束中飛舞，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淡淡的眸色泛起微微漣漪。
亦臨淵眼神微動，視線反覆在那一明一暗的眸子間來回游弋。微微上揚的眼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仿佛澄澈的湖水，一眼便知的單純溫柔；又如寬廣的深淵，藏著無盡的秘密。好像再多看一眼，他就會被這人吞噬一般。
他緩緩移開視線，落在那雙顏色比常人更深的嘴唇上。豐潤的嘴唇輕輕抿著，絲絲血跡幹涸在淺淺的唇紋之間。
忽然憶起在國公府餵他服藥的那一夜，那種柔軟的觸感，以及令他頭昏腦漲的錯覺，莫名心跳加速，恍惚間都能聽到‘咚咚’的心跳聲；又或是緊張，手心裏溢出一層薄汗，全身血液似乎都沸騰了。
倏然臉頰一涼，察覺到玉寧安的手指觸到了他耳邊的皮膚；亦臨淵狠狠打了個寒顫，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尚不及做出反應，只見玉寧安的臉緩緩靠近。
亦臨淵頓時擯住呼吸，不斷翻滾著喉嚨，將口中泌出大量的唾液吞了進去，抿了抿唇又微微張開，不自覺擡起下顎迎了上去。
預想之中的柔軟並沒有等來，卻聽玉寧安輕聲喚他：“軒郎，你的人皮面具裂開了。”
亦臨淵當即腦海中‘嗡’的一聲！他猛地站起來，捂著嘴紅著臉，後退幾步慌不擇路地逃跑了，竟是頭也沒回，扔下玉寧安孤零零一人還舉著手楞在原地。
等那人消失無蹤，玉寧安才長籲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有一股不該屬於這副身體的熱度！
方才若不是摸到了他臉頰邊的凸起，不知現在又會發生什麽。明明是一副陌生又普通的面孔，卻會莫名陷入那雙暗帶憂郁的眼神中。
為何在他面前總是會無意識放松下來，明明他是個摸不清看不透的謎團，甚至連自己真實身份都不曾透露的人……
距離玄羽和樓江月離開別院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不知他二人是否遇上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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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玉寧安所在的宅院，亦臨淵腳下生風，走得飛快，生怕慢了一點就會被人看出他此時的窘境和難看。
待臉頰的熱度褪去，心臟也歸於往常的搏動，思緒也逐漸安靜下來，便繞過中院，最終來到花廳，在亦臨瑞送走了一臉死氣沈沈的知縣孟學林後，出現在那裏。
“未經調遣，誰讓你擅自進入花廳？”看著靠在門後抱著雙臂，臉色也很難看的家夥無動於衷，亦臨瑞眉頭緊蹙，正想著這個侍衛有些眼生時，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身影。
“噗——”他忍不住笑出了聲，掃了一眼周圍，挑眉道，“小十六，你這是從哪兒來，還這副模樣，八哥險些沒認出來。”
“不還是認出來了麽。”亦臨淵淡淡回應。
“喲，我們小十六這是心情不佳，上八哥這兒撒氣來了？”
亦臨瑞沒搭話，算是默認了。
亦臨瑞走過去攬住亦臨淵的肩膀，表現得像一個十分關切兄弟的哥哥：“跟八哥說說，是誰惹你生氣了，八哥去替你教訓他。”
“倒也不必。”亦臨淵撇開亦臨瑞的手，自顧自地走到圓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想到方才在玉寧安那邊還沒有喝完的那盞茶，便又放下了，
“見過清宴了？”
“……”
“看來是在清宴那裏受了氣。”亦臨瑞憋著笑，“你說得對，清宴這個人確實有意思。我打算邀他同住，你覺得如何？”
“與我無關。此次我是奉命而來，有要事要辦。”
“既是奉命，為何遮掩？”
“陛下密令，還望八哥對我視而不見。”
亦臨瑞淺笑著，似不以為意：“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知道八哥不喜歡受人脅迫，而我也並非想與你作對。要怎麽做，相信八哥心中有數。”
兄弟二人對上視線，目光交匯間波濤洶湧。最終，亦臨瑞敗下陣來，連連擺手：“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父皇的信任自是不能輕易折損。八哥就是覺得我們十六說話太直了，八哥這心窩子啊，都讓你捅好多個窟窿了。”說著，故作心酸之態，拳頭捶得心口咚咚作響。
“好了，八哥也不要再演了，演得又不像。”
亦臨瑞被拆穿了也無所謂，饒有興致地盯著亦臨淵那平平無奇的臉，裝作無辜道：“東都派發的那批賑災物資被劫一事，小十六可有什麽線索？”
“沒有。”
“......”
“八哥方才不是見了孟知縣麽，他怎麽說？”
“他能說什麽，被十三弟問了責，並給出期限讓他尋回那些物資；可他對這件事束手無策，也掉不動城防軍隊，沒辦法去查辦案子，便跑來我這裏求我庇護。”
“十三哥作為南城縣督造，父皇給了他全權處理任何事物的權利。孟學林這時候來找八哥，怕也是被十三哥逼得太緊。”
“是啊，”亦臨瑞嘴角劃過一抹諷笑，“以前怎麽沒發現十三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亦臨淵淡淡回應：“若人人都似八哥這般八面玲瓏，卻又事不關己，那這個世界怕是早就顛了。”
“呵，小十六你就笑我吧，總有一日會有比我更甚之人來懲治你。”亦臨瑞將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正色道，“先不說這些了，有人偽造父皇密令，將你召回東都那日，在這裏遭到截殺，可查清是何人在背後搗鬼？”
亦臨淵偏過頭，看向亦臨瑞，認真道：“不是八哥嗎？”
“你！”這小半個時辰內連著被氣了好幾次，亦臨瑞額頭突突直跳，真恨不得給他這十六弟兩拳，“我若要害你，當日還會在城門等你嗎？你疑心我，就沒有疑心過大皇兄和十三弟嗎？”
“我也不清楚。當時截殺我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江湖中人，朝堂與江湖若有牽連，要想追根究底也難；更何況，那場大火將所有證據全部湮滅，可見那縱火之人本就沒打算給他們留活口。年前崖州那邊傳信回來，在我離開之後，我帳下的親衛也被滅了口；一時半刻，也無從查證。”
亦臨淵捏著茶盞來回轉，看著那些繁雜的花紋陷入沈思。
北臨國本不立，朝堂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在權衡著各位皇子的實力與潛力，不排除有人會趁此機會鉆空子。
大皇子征戰在外，可他在東都的權勢樹大根深，替他做事之人也不在少數；八皇子名聲在外，但架不住他母妃不甘心；十三皇子存在感極低，平日裏也不出門，在皇帝面前也不得重視。但就是如此，才讓人更加迷惑。
面對無上權勢的誘惑，他這三個兄長，無論是誰，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東都局勢變得撲朔迷離，越發不穩定，各路前線也都戰事頻發。
前幾日崖州傳來消息，與之隔江對峙的羅玥、蘇南、木斯三國中的蘇南忽然起了內亂，為了奪權，明王之弟逼殺了自己的兄長，又想截殺太子，卻不想對方提前得知消息，趁著三國會盟之際，逃出了蘇南，不知去向。
有消息說，蘇南太子逃來了北臨。
若消息準確，崖州怕是即將再次陷入兵戈之爭。
他必須盡快處理完東都的事情，回到崖州。
就在兄弟二人相互試探又開誠布公之際，管家從院中走了進來；當看到一臉陌生的亦臨淵時，還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離開。
然而亦臨淵穩坐如山，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亦臨瑞道：“他是我的心腹，有事但說無妨。”
“是。”管家躬了躬身子，又走近幾步，僅用在場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有人來報，樓先生與那位玄羽公子進入福地藥市後，人便失去了蹤跡；他們在附近尋了許久，都沒有找到。”
話音落，兄弟二人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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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樓江月和玄羽在福地藥市碰上了一位有千歲蓮的青年，二人便跟著去了。
樓江月尋藥心切，意識不到潛在的危險；玄羽雖然有所懷疑，但萬一是真的，那對於解玉寧安的毒來說，是絕無僅有的機會。可他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就貿然跟過去，肯定不妥。
於是，趁著樓江月正和領路的青年攀談，玄羽悄悄在沿途留下了幾個標記。
出了福地藥市，三人七拐八彎地繞過幾個胡同，最終停在一座古樸的三進四合院門前；門口的牌匾上，刻著幾個端正大氣的字——百草齋。
跟隨著青年跨過門檻，一進去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藥草味道；穿過一進院來到中庭，寬闊的庭院裏擺放著許多六七層高的藥草架子，有十多個藥童打扮的少年正在曬藥。
青年領著他們走上連廊，樓江月遠遠望著庭院裏的東西，察覺不大對勁。這裏曬得絕大多數不是藥材，而是毒草以及毒蟲！
樓江月邊走邊往嘴裏塞點心吃食，放慢腳步悄悄和玄羽並肩，小聲喊道：“啞巴，有沒有覺得這裏怪怪的，味道也臭臭的~”
玄羽四周掃視一眼，警惕著點點頭。
“張嘴，把這個吃了~”樓江月趁前面的青年沒註意，將一顆藥丸塞到玄羽嘴邊，誰知還沒等塞進去，帶路的青年便回過頭來，藥丸當即掉到地上，被他一腳踩扁了。
“公子這邊請。”
“啊哈哈哈，那什麽...”樓江月略顯尷尬地撓了撓連臉頰，笑著道，“今日倉皇出門，沒帶夠銀錢，不然，待我回去拿了錢，再過來買藥吧。”
“公子不必擔心，我們主人說了，寶物贈與有緣人，不收銀錢。”
“那怎麽好意思呢，不收錢的話，我就更不好意思要了，對吧。今日就先告辭了~”說著便拉起還拿著大包小包的玄羽，轉身欲走的瞬間，不知何時跟在身後的藥童朝他們撒來一把藥粉，白色煙霧撲面而來，擠進呼吸裏！
“你——”隨著迷藥被吸入肺腑之中，二人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樓江月是被凍醒的。
迷迷茫茫睜開眼，發現身處一間幾乎密閉的空間裏，墻壁是由一塊塊半人高的寒冰所壘砌而成，散發著刺骨的寒氣。微弱的光線從高處狹小的窗口投射進來，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冷的光暈。
樓江月縮了縮身子，發現身上的大敞被人剝了去，雙腳被掛著霜花的鐵鏈鎖住。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青紫，微微顫抖著，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又迅速消散開來。
他從踏進院子那一刻起便意識到了不對，趁著吃糕點的功夫吞了一顆解毒丸，誰曾想那藥童撒的藥粉極不尋常，連他的解毒丸都失去了效果。
樓江月撐著瑟瑟發抖的身子爬到玄羽身邊，撩開他臉上掛著霜花的頭發，探了探鼻息，還算很平穩。
他晃了晃玄羽的肩膀，沒有任何反應；他從腰間摸出針包，抖著手抽出一根泛著寒光的細長銀針，在他人中處淺淺紮了一針。看他眉頭緊蹙，便小聲喊道：“啞巴，啞巴，快醒醒...”
玄羽睜開眼，迅速坐起來四下查看。
“別...別看了...”樓江月又縮了縮身子，抱著臂膀。臉上再也沒有以往的笑容，“我們被抓了，關在冰窖裏...都...都是我不好...我，只是想...想...”
看著眼前顫抖不止的人，玄羽撫了撫他的後背：“你不用自責，怪只怪那些人心思歹毒！”
“...清宴要是知道我們被綁了，他一個人該怎麽辦。”
“......”玄羽眸色暗淡下來，冰室的寒冷也讓他的身體在逐漸失溫，“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一定要想法辦逃出去。”
“可是...”
樓江月話音未落，冰室忽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緊接著地面開始顫動，一面冰墻被人從外面推開，兩個帶著面具的人擡著一架屏風走了進來，將屏風擋在門口後分開站在兩邊。
屏風他見得多了，亦臨瑞就很喜歡屏風。他在蒼山的別院裏有許多屏風，繡著山水花鳥，松柏梅蘭，還有的雕龍畫鳳。
然而眼前這一座屏風上畫的卻是一尊眉如新月，面容慈祥的菩薩。似笑非笑的眼本該包含無盡的慈悲憐憫，寶相莊嚴，可眼前的菩薩卻並非如此。
也不知是不是被凍得眼花了，竟然覺得這尊菩薩有些眼熟。
就在樓江月胡思亂想之際，冰室內又出現了三個人。
隔著模糊的屏風，其中一人在事先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開口，聲音低沈嘶啞，像是吞了火炭一般。
“聽說，你們在找千歲蓮？”
“你…你是誰！”樓江月狠狠打了個寒顫，周圍極度的低溫讓他無法思考，牙齒哆嗦，言語不清，“宵…小之輩，連人都不敢見麽！”
“我只問你，找千歲蓮做什麽？”
“哼哼…”樓江月笑了笑，渾身顫抖，“拿來煲湯啊。”
“唉…”屏風後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站在他身邊的另一人從屏風後拎著一個木桶走出來，在距離樓江月三步之遙時，舀起一大瓢水朝著他潑了過來！
嘩啦一聲，樓江月被玄羽一把拉開，一個趔趄向後倒去，凍到僵硬的身體磕在冰涼的地面上格外的疼。
“找死！”玄羽低聲沈呵，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樓江月疼得眼中蓄起一層淚水，表情扭曲，眼睜睜看著玄羽又被潑了一瓢。他半邊身子頓時濕透，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啞巴…啞巴…”樓江月連滾帶爬地爬回玄羽身邊，哆嗦著祈求，“別潑他水，我說…我說…”
玄羽咬緊牙關，墜著冰晶的頭發都變硬了：“不許說！”
樓江月並不理會他，兀自言語：“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屏風後的人再次啞聲開口：“是誰？”
“樓江——！”
“你別說話！”樓江月打斷玄羽，越來越低的提問已經讓他有些堅持不住了，“托我找千歲蓮的人，就是北臨八皇子，瑞王殿下！”
玄羽頓時松下一口氣，嘴角抽搐著，扯出一點笑意。
雖然隔著屏風瞧不清身影，但他依然看到了對方在他搬出亦臨瑞時，那人稍稍動了一下。
“馬上，把…把我們，放了…我還…可以既往不咎…”
又是一聲嘆息，屏風後的人起身站了片刻，隨即走了出去；身後的隨從也立刻跟上，將屏風也擡走，冰室的門再次被關上。
“放…我們出去！！”樓江月拽著冰冷刺骨的鐵鏈嘩嘩作響。即使有再多的憤怒和恐懼，也因逐漸變涼的身體而開始出現恍惚。
他轉過頭，渾身濕透的玄羽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啞巴…啞巴，你不能死……”他爬過去把玄羽抱在懷裏，一個勁兒地朝他手上哈氣。只可惜他也渾身涼透，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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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塞！今天更新7千，我真是太厲害了！也多虧了@半卷家的記憶投餵的老虎油，後勁真足！再接再厲！（我是說我再接再厲哈，記憶姐姐就安心看書吧~）
軒郎：是仙鶴的一種別稱。
軒郎這個名字一個是代表希望這個人有遠大志向，出類拔萃能一飛沖天。二是代表希望這個人健康平安自由瀟灑，不被困於紅墻黑瓦之中，肆意翺翔在天地之間。
我相信我們石榴爺的母親更希望她的兒子是第二種。
另外，
今天有點讓人羞恥的暧昧play（不過我的戀愛腦突然失蹤，導致我寫不來這種朦朧愛意了好難過…嗚嗚嗚）
但是，有人說，少年的臉紅勝過一切！
（另外的另外，我要好多好多評論！）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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