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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卷一:檻花籠鶴(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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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卷一:檻花籠鶴(卅四)

玉寧安毫無防備,本想隱瞞的身份,就這樣被眼前這個莫名來意之人給公之於眾。看他衣著打扮,再看他身後毫不掩飾身份的儀仗隊伍,若是猜得不錯,他應該就是當今八皇子亦臨瑞。

果不其然,他一出現,先前劍拔弩張的侍衛紛紛收了兵器,單膝跪地,氣勢如虹:“參加瑞王殿下!”

樓江月率先反應過來,又掛上讓人無法拒絕的笑容,抱拳躬身:“參見瑞王殿下~咳嗯——”見其餘二人沒什麽反應,便拽了拽玄羽的衣角,皮笑肉不笑道,“好歹人家也是皇子,裝裝樣子吧,別給清宴添麻煩。”

玄羽對於樓江月的話充耳不聞,依然警戒在原地,連劍都未收。

跟在亦臨瑞身後的護衛唰啦一聲站直,手扶劍鞘,威勢逼人!

玉寧安循聲望去,在那群全副武裝的侍衛中捕捉到一抹身影。距離較遠,他瞧不清楚,只覺得有些熟悉。

亦臨瑞拽了拽韁繩,看著杵在原地的三人,嘴角彎了彎,視線掃過在場三人,最後落在玉寧安身上:“這位便是清宴表弟吧。上次去國公府拜訪之時,因故未見,沒成想今日在此處遇見了,真是有緣。不知你這身子可好些了?”

一聲‘清宴表弟’緩解了城門口威嚴的氣勢,玉寧安搭上玄羽的手,借著他的力道,忍著腳下刀割一般的痛處顫顫巍巍從輪椅上站起來,拱手應答:“臣陳國公世子玉寧安拜見殿下,多謝瑞王殿下關懷。”

亦臨瑞見狀,擡腿跨過馬頭,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走到玉寧安面前,扶著對方坐下:“你我之間本是族親,不必在乎這些虛禮。”

“多謝瑞王殿下。”

“這稱呼如此生分,不如喊我一聲表兄來得親近。”

“……臣豈敢冒犯。”

玉寧安對於亦臨瑞的了解僅來自姝影的調查以及街市傳言。上回樓江月采藥受傷,被亦臨瑞送回國公府,那幾日正趕上玉寧安闖了長慶宮,昏迷不醒,即便是亦臨瑞日日前往國公府也未曾謀面。

今日一見,這自來熟的本事怕是樓江月都要自愧不如。

面對玉寧安刻意的疏離,亦臨瑞嗤笑一聲,詢問道:“這南城縣近日不太平,妖魔鬼怪甚多,不知清宴表弟這時候來,是做什麽?”

“臣幼小離家多年,氏族宗親之間關系生疏了不少。年前便聽父親說有些遠房親戚住在南城縣,遂借佳節,過來走親訪友。”

玉寧安看著亦臨瑞那雙桃花眼,雖是仰視,卻是不卑不亢。

站在一旁的樓江月聽了玉寧安的話,不由得手心盜汗,屏住呼吸,閉上眼在心裏吶喊:‘祖宗啊,你這瞪眼胡說的本事簡直比我還離譜,這要是都能信,那可真是見了鬼了!’

“哦,這麽巧,本王...”亦臨瑞頓了頓,視線落在眉眼緊閉的樓江月身上,“也是來訪友的。”

樓江月倏然睜眼,不可置信地對上一雙老狐貍一樣的眼,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面去了,頓時汗毛倒立!

二人對視片刻,亦臨瑞收回視線,對玉寧安說道:“清宴初來乍到,怕是對南城縣不太熟悉,不若與本王一同進去吧;本王在西街有一處宅院,未被大火波及,是個極致清雅幽靜之地,最適合養生。”

玉寧安淺笑回應:“多謝瑞王盛情,只不過臣一行三人怕是會攪擾殿下清凈。”

“本王本就喜歡熱鬧,人多才更好。更何況你們應該也聽說了,東都過來的賑災物資被山匪截走,如今這南城縣要進去容易,要出來可是很難的。”亦臨瑞拍了拍玉寧安的肩膀,彎下腰貼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覺得,單靠你們三個人,若是無人庇護,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側皮膚上,玉寧安渾身微顫,猛然偏過頭,斜睨著那雙狹長的丹鳳眼。

只聽說八皇子生性散漫,為人輕浮,平日只縱情聲色,對朝廷局勢安邦治國一點興趣都不曾展現過。

然而玉寧安並不相信。

在絕對權利面前,沒有人可以做到無動於衷,所謂的驕奢淫逸,不過是掩蓋野心的手段而已。

“清宴別急著拒絕,先去看看環境再做決定也不遲。”亦臨瑞直起身子,轉頭看向還跪在一旁的城防守衛,“本王方才遠遠瞧著,你好像拿了這位小友什麽東西,可是本王眼花了?”

“殿...殿殿殿下...卑職...”守衛抖著手從懷中掏出那枚還沒揣熱的銀錠子,雙手舉國頭頂,“是卑職財迷心竅,請殿下恕罪!”

“嗯,你這顆腦袋,也就值這錠銀子了。”亦臨瑞拿走銀子,揮揮手,身後守衛立刻上前聽命,“拖到旁邊去,打一頓。”

“是。”在一陣驚呼求饒聲中,守衛被帶去了一旁,不多時,傳來一陣慘烈嚎叫。

其餘人等紛紛無語。

“清宴,請吧。”

“......”在旁人看來,這瑞王喜怒無常,責罰別人也與眾不同,可就是他這份與眾不同勾起了玉寧安的好奇心。

他拱手道,“瑞王殿下請。”

一行人浩浩蕩蕩從正門入城,沿著殘破的街區向西走了許久,誇過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流,停在一處古樸雅致的宅院外。

駐足停留細看,一條水色微綠的河流分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岸車水馬龍,繁華依舊,彼岸斷壁頹垣,滄桑落寞。

“來清宴,去裏面看看。”

“請。”

亦臨瑞大步跨入大門。

樓江月邊走邊悄聲詢問:“清宴,我們真的要待在這裏嗎,那老狐貍可不像是安了好心的樣子。”

玉寧安並不回答樓江月的話,反而問道:“你覺得他是沖著誰來的?”

“那誰知道!”

“不知也無妨。”

不管亦臨瑞沖什麽來的,既然在城門口暴露了他的身份,就說明亦臨瑞知道了玉寧安他們來南城縣的意圖。

他能來,那其他人一樣能來。

與其說伍吉元被刺一案是流民激憤,激情殺人,不如說是想徹底掩蓋那場大火的真相,順便讓玉文曜一個不受重視的外戚成為了替死鬼。

可如果那場大火是為了截殺從崖州趕回來的亦臨淵,為何東都從未有過關於皇子被刺殺的傳聞?他幾次進宮,都未曾聽到任何風吹草動。

南城縣作為前往東都的門戶,本就是軍機重鎮,負責鎮守在此的軍隊自然是皇帝親信;如果皇子在這裏遇刺,授意之人會是誰?漁利之人又是誰?

玉寧安隱約覺得有些不妥,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勁,總覺得這南城縣像是被籠罩在一團巨大迷霧之中,讓人辨別不清方向。

***

瑞王來南城縣訪友一事像是長了翅膀一般,很快在縣城裏傳開了;不過半晌功夫,前來拜訪遞名帖的馬車就在院外河邊排起了長隊,時不時便有仆從前來稟告,鄉紳土豪達官貴人,比比皆是。

亦臨瑞都不曾理會,直到管家再次前來。

“王爺……”管家欲言又止,瞟了一眼其他人,隨後附身過去,在亦臨瑞耳邊小聲道,“王爺,知縣孟大人前來求見。”

“喔~?他來做什麽?”

“小人不知,只看他行色匆匆,心急如焚,想必有重要的事情。”

“知道了,讓他先去偏廳侯著。”打發了管家,亦臨瑞理了理衣擺,“清宴,今日訪客甚多,你也一起去吧,本王正好向他們引薦引薦你。”

“那不行!”沒等玉寧安說話,樓江月搶先一步,“清宴需要靜養,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玉寧安道:“多謝瑞王殿下,只是今日出門已久,臣有些累了。”

“倒是本王疏忽了。”亦臨瑞盯著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端詳許久,似乎想要從那雙眸子裏尋到些什麽,可看了半晌,那雙眸子依然清澈無波,“即如此,你便安心在這院子裏歇息,有任何需要,找管家即可。本王去去就來。”

“請。”

亦臨瑞前腳剛走,後腳便進來一隊侍衛,從角門到山墻,五步一哨十步一崗。

看似護衛,實則監視。

樓江月嘆息道:“唉,原以為這會出來能好好在這南城縣逛一逛,如今可好,哪兒也去不了了。”

樓江月本就是閑不住的,況且這陣子在南城縣滯留的外地商隊頗多,估計有不少新鮮玩意兒。

“你若想去就讓師哥陪你一起去吧。”

“那怎麽可以,你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會害怕的~”樓江月十分義氣,拍了拍玉寧安的肩膀,反過來安撫他,“等我們離開這裏,到時候再去逛吧。”

“當然不是真的讓你們去逛。”玉寧安稍稍回頭,玄羽立刻彎下腰,將耳朵貼了過去,“順便去尋一尋常伯他們的消息,看看他們去了哪裏,另外打聽打聽賑災物資被劫一事。”

“不行,我不可能放你一人在此…”

“師哥放心去吧,沒人敢在皇室親衛面前亂來。”玉寧安轉過身,視線落在廊橋下侍衛身上。他毒入骨髓,視力受到影響,無法正確判斷遠處的情況,但他非常肯定,那個侍衛剛剛躲開了他的視線,“再者,是瑞王請我來此,如果我在這裏遭遇不測,亦臨瑞無法向陛下以及國公府交代。”

玄羽蹙眉:“就算是如此,我也不放心。”

“現在不是擔憂這些的時候。這兩日南城縣發生了太多事,也來了太多人,若我們太過被動,失去先機,這一趟就白來了。若是有人跟蹤你們,也無需理會,更不要與之起沖突,想辦法跟姝影取得聯系。”

“……”玄羽沈默著,一語不發。

“師哥,”玉寧安兩根手指拽住玄羽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認真道,“真的不會有事的,我跟你保證。”

“好吧…我知道了。”最終,玄羽敗下陣來,“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出事。”

“嗯。”

玄羽雖然執拗,但也並非油鹽不進。先前與亦臨瑞有過幾面之緣,算是認識。比起小廝家丁都湊不夠一桌的國公府來說,守衛森嚴的皇子別院固若金湯。只要不是亦臨瑞起了殺心,玉寧安留在這裏確實相對穩妥。

“啞巴,你不用擔心,那老狐貍雖然看著不像好人,但清宴堂堂國公府世子爺,他知道輕重。是吧清宴?”樓江月從懷中摸出一個精巧的錦盒塞進玉寧安手中,“這個給你,好好拿著。”

“這是什麽?”

“這可是好東西。”樓江月邪笑著小聲道,”只需隨風一揚,這一個院子裏裏外外包括貓貓狗狗都得躺下。”

雖然不一定用得上,但確實是緊急防身的好東西:“嗯,多謝。”

等二人出了門,玉寧安又往廊橋下看了一眼,隨後便推著輪椅進了門。

***

玄羽和樓江月離開別院時並未受到阻攔,就連門口的侍衛也像是事先得到了命令,甚至都不曾詢問他們。

二人離開後沒多久,就有幾個普通百姓打扮、卻又眼神淩厲的漢子追著他們的方向去了。

樓江月愛熱鬧,哪裏人多往哪裏湊;如今形式覆雜,玄羽不敢放任他一個人亂跑,就跟著樓江月從門可羅雀的東市逛到人來人往的西市。

消息沒機會打聽,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買了一大堆;無論是誰,都能上去攀談兩句。

街上人人都在議論,東都發放下來的物資在穆山被劫,押送物資的官員侍衛全軍覆沒,且都是死於互相殘殺,這件事已經不是機密了。

但關於前來領取物資的流民去了何處,卻沒有任何人說得出來。在這之前,縣城內的百姓甚至都未曾聽說要領取物資這一事,甚至連官府也不曾張貼告示。

如此一來,常伯和大伯娘的失蹤就變得撲朔迷離。

“樓江月,差不多可以了。”玄羽拎著大包小包跟在樓江月身後,臉黑的能刮下一層灰。

“急什麽,我還有個地方沒去呢。”

“……還要去什麽地方?”

“當然是藥市啊。方才沒聽人說麽,這南城縣有個很大的藥市,自然要去瞧瞧的。”樓江月吃掉糖葫蘆最後一顆山楂,抿去唇上的糖汁,在人群中搜羅了一遍,隨後道,“跟我走吧。”

二人七拐八拐,穿過幾個胡同,來到河東,朝著一座道觀走了進去。

南城縣大火過後,鎮上及周邊所有的道觀寺廟全都擠滿了人;不止當地的流民,還有許多外地客商,皆在這些地方落腳。

有客有貨,長此以往,倒是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產業,甚至有士兵把守著。

這座道觀原叫洞天觀,地處東市街頭,占地還算廣泛,四周較為空曠。

一場大火吞沒了東市街區,只剩這座道觀還巍然聳立,因兩邊以前都是藥行,又躲過了大火,道觀逐漸變成了藥販子的聚集地,甚至起了名字,稱作福地藥市。

倒也應景。

進了道觀大門,人來人往,寬闊的廣場上攤位一個接著一個。二人還未走幾步,便有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大夫,需要什麽藥材,我這裏應有盡有。”

“大夫,我這裏也有些名貴藥材。如今這世道,算你便宜點。”

“你一邊兒去,是我先找來的!”

“你先來的怎麽了,萬一大夫瞧不上你那些陳年爛草呢!”

“你說誰是陳年爛草!我看你是不想在這福地藥市混了”!

幾人為了拉客,你來我往,爭執不休。

樓江月安靜地聽了片刻,擡手打斷了他們的爭吵,咧嘴一笑,擠出嘴角邊一個淺淺的梨渦:“各位別吵,我從邳州來的,聽說這福地藥市什麽都能買到,不知可有千歲蓮?”

話音一落,先前劍拔弩張的人個個兒呆楞住,隨即像是約好的一般,只字不語,掉頭走了。

“哎,怎麽走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好歹應一聲啊。”左右都沒追上,樓江月‘嘁’了一聲,繼續往裏走,邊走邊問有沒有千歲蓮。

可他們從這頭進去那頭出來,別說是千歲蓮了,只要他一說這個名字,就沒有人再與他搭話,到後面,幹脆還沒等他過去,那些藥商便開始攆人。

“奇怪,即便千歲蓮只是傳說中的藥材,也不至於如此避之不及吧?”樓江月覺得有問題,但又找不到人說,徹底洩了氣,“算了,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我們今日先回去吧。”

“……”玄羽跟了他半天,除了物資被劫一事算是明確,其他一無所獲,甚至連姝影的人都未曾見到。

二人轉身往回走,剛過了中殿,忽然被一個面容清秀,聲音輕柔的男子擋住去路:“聽說這位公子在找千歲蓮?”

“嗯?”一般的藥材掌櫃,對於前來買藥之人都稱呼為‘大夫’,可這人卻叫他公子;且千歲蓮這種藥材,別說是有了,怕是連名字都沒有幾個人聽過。

要麽是騙子,要麽是二道販子。

總之,盡管長得清秀,但一定不是什麽好人。

樓江月走近一些,打量了對方一番,在他身上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試探道:“你是,哪個藥行的?”

“小人是南城縣百草齋的。”

“哦~”百草齋是東都最大的藥材行,在北臨各地都有分行,因其珍稀藥材眾多,放眼整個北臨都極負盛名!

原本還有些戒備的樓江月立刻雙眸一亮,迫切問道:“你真有千歲蓮?在哪兒呢?”

“您既知千歲蓮,也應該知道那藥材金貴,保存也很麻煩,自然不會帶在身上。”

“也對。”樓江月附和。

“如果公子想要,還請隨我來。”

“走走走!”

“等等!”玄羽上前一步,攔住樓江月,回頭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寫滿了警惕,“我們先回別院去。”

“他有千歲蓮,我是一定要去看看!”想控制玉寧安體內的劇毒蔓延,千歲蓮是絕對不能少的!

過了冬日,要想再去蒼山采藥也是困難。如今聽說有千歲蓮,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的!

“先回去!”

“說什麽呢,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要不你先回去,就跟清宴說我去了百草齋,晚點兒回去。”撂下這句話,樓江月拉著那男子就走了。

“樓江月!”玄羽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可一想到南城縣這覆雜情況,又怕樓江月再出差錯,便緊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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