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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卷一:檻花籠鶴(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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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卷一:檻花籠鶴(廿七)

第七日入夜,小九走出了丹房。

玄羽立在廊下,看著他目光渙散地從身邊走過,喊了好幾聲都沒得到回應。他悄悄朝丹房內憋了一眼,還未看清裏面情形,突然‘噗通’一聲,小九從臺階摔了下去!

“小九!”玄羽一躍而起,踩著欄桿飛奔過去,將摔倒的人抱起來。借著梨樹下微弱的燭火,玄羽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眼下淤青一片,身上還隱隱散發出一股縈繞著草木苦澀的腥味。

玄羽不通岐黃之術,滿心疑惑也不知如何解答。

“小九,你沒事吧?”

“這幾日...師父授我醫術,沒吃飯,光吃藥了。”小九雙眸微闔,咽下喉間湧起的腥甜,摸了摸肚子,“我就是太餓了...”

“餓...哦!師哥每日都做了飯等著你呢。”玄羽將小九扶起來,拍凈他身上的泥土,拉著手朝廚房走,“今日有你最愛的荷葉鴨,還有鱸魚膾。”

端上讓人滿頰生香的飯食,玄羽一個勁兒給小九夾菜:“快多吃點,這個還熱著呢。”

“多謝師哥。”

“跟我還這麽客氣。”玄羽放下湯匙,視線從小九的臉一直游移到他的手腕上,裝作不在意似地說道,“師父他平日很嚴厲,當初教我習武之時,每日打我三回。原本也是我愚笨,總惹師父生氣。”

小九眼眸輕擡,從玄羽小心翼翼地眼神中,很快便讀懂了他真正的意思,旋即輕笑:“若師哥愚笨,這世上哪還有聰慧之人。若是師哥不要總是忤逆師父,不惹他老人家生氣,也就不會挨打了。”

玄羽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又夾了些青菜放在小九碗中:“你應該沒有惹他老人家生氣吧?”

“師父這次回來帶了許多我不曾見過的藥材,我花了許久時間才認清記牢。”說到此處,小九眼神暗淡下來,“這幾日一直在與師父學習制藥,哪裏會惹到他老人家。”

“小九是聰慧之人,師父喜歡聰慧的人。”

玄羽自然是不信這番言辭的,畢竟每日深夜從丹房內傳來刻意壓制的痛苦呻吟並非假的。可眼下這番情形,估計也問不出什麽來,只好作罷。

楊子真一如既往,經常帶著兩個徒弟四處游走,這期間一旦他消失不見,師兄弟二人便會默契地收拾東西返回藥廬,楊子真隨後也會回來。一旦回來便不由分說拉著小九進入丹房不知在做什麽,有時七八日,有時十多日。玄羽日日等在門口,生怕錯過了他們出來的時辰。以往傳出些隱忍痛苦的聲音,在某一回消失了,再也沒有聽見過。

藥廬所在之地四周高山聳立,隔絕了北面席卷而來的冷空氣,擋住了南面來的熱浪,冬暖夏涼;白日裏溫暖宜人,似人間仙境;然時值深秋,早晚之際,涼意漸生;日升日落之時,藥廬總會響起陣陣咳嗽。

霜降過後,深秋漸逝,早冬徐來,小九的咳嗽非但沒好,倒是越來越嚴重了。

起先,玄羽以為是連日奔波,外加季節更替,致使小九感染了風寒,再加上楊子真定下了規矩,在他外出之時,任何人不得進入丹房。

眼見小九的身體每況愈下,玄羽索性連夜冒著風雪下山到鎮上,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大夫,逼著人開了些藥膳來;等天方亮,才回到藥廬。

人尚未進院,老遠便瞧見梨樹下那抹高挑消瘦的身影,扶著樹幹翹首以盼;大雪簌簌落下,已落滿那幹瘦的肩膀。

隨著一陣咳嗽,玄羽一路狂奔過去,這才看到他赤足站在雪地裏,衣著單薄,嘴唇凍得發紫。

玄羽一陣心悸,語氣不由得染上慍怒:“你怎麽不在房內好生待著,跑出來作甚!這麽大的雪,要是我回來晚了,你會被凍壞的!”

“師哥...去哪兒了,”小九牙關顫抖,話都說不清明,“昨夜...昨夜醒來,看你不在...我還以為,你和師父丟下我走了...”

“胡思亂想什麽,我只是去鎮上買了些東西而已,快些回去!”說著脫了自己的大敞將他裹好,打橫抱起,飛奔入臥房,“我去燒炭火來給你暖暖。”

“師哥,夜裏下山路險,以後再也不要夜裏出去了….”

“好好好,師哥以後都聽你的好吧?”玄羽把人塞進被窩,自己則坐到軟榻另一頭,解了衣衫,將那雙被凍得通紅的腳抱在懷中。

一陣刺骨的寒涼傳來,玄羽狠狠打了個寒顫,卻察覺小九在顫抖;他擡眸看去,已經被凍得無法動彈的人兒,正看著他發笑。

“還笑,等你好些看我不揍你!”這是看到那個笑容,玄羽的氣就消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氣自己,“這都多久了,為何你的身子總是不見好。”

明明他照顧得那麽細致體貼,又吃了那麽多藥。

“師父說我傷了根本,能活下來已是祖上積德。哪裏是什麽祖上積德,明明就是師哥救了我。師哥是對我最好的人,比我親兄長還要親~”

“哼~就你會說。”玄羽消氣了,又把懷中的腳丫子抱緊了幾分,“我把你養這麽大可不容易,以後要當心些,多多愛護自己的身體。”

半日過後,玄羽洩瀉,持續三日,人都瘦了一大圈。

******

時日悠悠,物換星移,轉眼已歷五載春秋。

身姿挺拔的少年牽著一頭老驢,馱著他在鎮上買來的物資,回到藥廬。

跨過小溪的木橋,老遠便看見一抹白色身影。

曾經那個病懨懨的孩童雖尚未完全長開,卻已經出落的清新俊逸;纖瘦的人坐在綴滿黃葉的梨樹下,手握殘書半卷,輕輕晃動著藤椅。一襲白衣襯著滿地落葉,山間微風卷起他的墨發,像一副寧靜悠然的畫卷,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師哥,你回來了。”少年的回過頭,看著來人,臉上露出溫暖笑意。

“嗯。”玄羽一邊回應著少年的笑容,一邊將那頭老驢拴在圍欄外,“今日去得早,買了許多新鮮蔬菜,回頭我放進地窖裏,今年冬天就有蔬菜可以吃了。”

“我來幫你。”小九放下手中書卷,起身接過玄羽手中的布袋放到一旁,打算去卸其他的物資。

“我自己來就好了。”玄羽攔住前來幫忙的人,將他推到一邊,“你的身子這幾年時好時壞,別再吸了冷風,夜裏又咳得睡不著。”

“我又不是什麽弱不禁風的閨閣小姐。”小九不肯聽玄羽啰嗦,伸手就去拿麻袋。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越大越不聽師哥的話了!”

“師哥嘮叨起來堪比三姑六婆,我才不愛聽。”

“我看你那些聖賢書都讀到驢肚子裏去了。長兄如父,敢說我嘮叨,我看你小子是皮癢了,討打!”

“哈哈哈哈~”

過冬的物資還未卸下,師兄弟二人竟在院中打鬧起來。

徐徐清風吹起木桌上的書頁嘩啦啦直響,歡聲笑語在山谷中散開。

小九的功夫都是玄羽教的,一招一式都能被輕松化解;而他確實身子虛弱些,十幾個來回以後就氣喘如牛,渾身乏力,躺在藤椅上連連擺手:“不打了不打了,太累了…呼…咳咳...我這輩子也打不過師哥...咳...”

“要說讓你歇著了,就是不聽。”玄羽趕忙地在小九身邊蹲下來替他拍背順氣,又拉起袖子替他擦去額前細汗,“我教你功夫也只是希望你身體強健些,有我護著你,你不需要那麽強。”

小九歪過頭,任由玄羽撥開擋住他視線的發絲,問道:“師哥是打算照顧我一輩子不成。”

“有何不可。”玄羽摸了摸小九的頭,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來放在他手中,“你總說嘴裏苦,我給你買了花糖,可甜了,快嘗嘗看。”

小九攤開油紙,拈起一顆遞到玄羽嘴邊:“師哥也吃。”

“你吃吧,我不喜甜食。”說著,玄羽起身,一邊卸貨一邊問,“晚上想吃什麽?”

小九含了一顆糖在口中,瞇眼看天,思索著:“唔~聽師父說東都的三黃雞很好吃。”

“你這嘴可真叼。”

“那師哥會不會做啊?”

“我要不會做,怎麽把你養這麽大!”玄羽笑罵,“進屋去吧,起風了。”

“嗯~”小九應著,卻不起身,依舊躺在藤椅上,嘴裏嘬著花糖,望著又高又遠的天空,眼底有一絲迷茫。

徐徐風動吹得一樹枯黃的葉子嘩嘩作響,四散紛飛,微吹亂了小九散開的發絲,灰塵迷蒙了玄羽的雙眼。

“師哥。”

“嗯?”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那是自然。”

******

北臨天啟二十六年春,亂世之下風雲丕變,羅玥、蘇南、木斯三國突然談合。三國聯軍厲兵秣馬,鐵騎錚錚劍指北臨西境,勢如破竹,如同洶湧的潮水般湧向北臨邊關。

屆時,與三國交界的崖州成為了最大的戰場。烽火連天,戰鼓齊鳴,北臨與三國聯合軍展開激烈廝殺,鮮血染紅了大地,屍體堆積如山。

在一輪又一輪的猛烈攻擊,崖州的守軍頑強抵抗數月,時值初秋,崖州已然彈盡糧絕。為了後續得以順利抵禦外侵,崖州參將派遣多名邊防使就近征收糧草,其中一支隊伍在江州界遭遇流民襲擊,邊防使身受重傷,被外出游歷回來的師徒三人所救。

在鎮上停留半月,師兄弟二人本準備回藥廬,誰知楊子真卻決定要與邊防使一同去崖州前線,且這回只帶走了小九。

師命難違,盡管再有不舍,玄羽也只得目送他們出了城門,隨即收拾好行囊,只身一人回到藥廬。

每月初一時五,他定然會下山,到鎮上驛館去等著從崖州送回的家書。

從綠樹成蔭等到楓葉如丹,再從白雪皚皚直至繁花似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玄羽獨自一人守著空蕩蕩的藥廬,日覆一日地重覆著以前的生活。

雨雪陰晴,日升月落。

他晨起練武,去藥圃澆水除草捉蟲,坐在師弟書桌旁邊靜靜地練習學過的字,直至將小九的字臨摹地有八分相似;坐在梨樹下看師弟看過的書,等待著季節的交替。

無數個淒涼的日夜不知是怎麽過來的,靠著幾封已經被他翻爛的家書,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前線危險重重,衣食短缺,也不知小九能不能吃飽、穿暖,不知道長高了沒有,是不是得再多備些衣衫。

時日一長,幾乎麻木。

這日上午,玄羽拿著水瓢正在園內澆著那些怎麽也記不住名字的花花草草,正想著明日便是初一,該下山去驛館取信之時,聽聞身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

“師哥。”

春日裏梨花滿樹,紛紛揚揚,如同天上落下的碎玉,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他一回過頭,便見一樹瓊花盛放處立著素衣勝雪的人,正對著他笑。

“師哥,看什麽呢?”

“呃...哦...”玄羽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已經站在小九面前來了。

眼前這個讓他日夜牽腸掛肚的人聲線低沈,再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平白給他增添了幾分成熟之感;也長高了些,但與自己相比,還是矮了一個頭,依舊纖瘦。

崖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常年風沙肆虐,原先如同梨花一般的面頰深了幾度,也憔悴了不少。

“小九真是長大了呢!”玄羽拍了拍小九的肩膀,是結實了些,“怎麽你一個人回來了,師父呢?”

“師父還有要事未完,讓我先回來。”

“怎麽還是這麽瘦,”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的唇色比記憶中更深了,整個人也不如離開之前那般活潑,“信上不是說你好多了麽?”

“我現在不好嗎?”

“你現在哪裏好了!”玄羽拉著小九的手,明明是溫暖的春日,他的手卻涼如寒冰,“你這手如此涼,是病了嗎?”

“師哥多慮了。一年未見,我還有許多話想與師哥說,難道要一直站在這裏嗎?”

“…我這見到你一高興,就給忘了…”闊別一年之久,沒等來相逢之後的喜極而泣,反而讓玄羽心中疑雲重重:“你先去歇著,這一路風餐露宿,應是又餓又乏,我去給你做飯。”

“嗯。”小九點點頭,乖順地跟著玄羽回了院內。

師兄弟從正午一直聊到深夜,與往日一樣同塌而眠。

從崖州回來以後,小九的身體越發虛弱,咳嗽得越來越厲害,本是溫暖的春日也讓他時時大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玄羽雖有所懷疑,卻也不敢去問,只是越發細心地照顧著。

幾日過後的半夜,玄羽被一陣咳嗽驚擾,醒來後發現小九並不在屋內。他尋了出去,在院中的梨樹下發現了小九的身影。

他蜷縮著身體,窩在藤椅上,壓抑著痛苦的呻吟。

腳邊掉落的錦帕之上,一抹深紅刺痛了玄羽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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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又活了。

不要誤會清宴和玄羽之間的感情,並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得是愛情,他們早已經把彼此視為親人了,是比親兄弟還親的關系。

另外,這個時間節點玄羽已經19歲了,清宴1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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