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卷一：檻花籠鶴（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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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卷一：檻花籠鶴（十三）
風，呼嘯不止，夜，深沈如墨。
草蘆外的草叢中，有人影在黑暗之中屏息凝神，密切註視著草廬內的情況，即便渾身被雪水浸濕，冷到渾身發抖也不敢有一絲懈怠。
子夜時分，一只手撥開濃密的幹草，隨之一枚吹箭從草叢中探了出來，短促輕微的風聲響過，一枚細長的銀針自箭筒之中彈出，悄無聲息地紮進那人的脖頸。
那人身形微動，下一刻栽倒在草叢中，發出‘噗通’的悶響。
接著第二針，第三針...
原先藏在草廬外監視的幾人先後中箭，紛紛失去知覺。
一抹纖瘦身影偷偷從草叢中冒出來，躡手躡腳翻過院外的柵欄，踩著打掃過的青石板，溜進草廬廊下。
草廬內，屋中的炭盆燒的正旺，時不時炸出一粒火星，發出劈啪的響聲，火盆上的茶壺正呼嚕嚕冒著熱氣。
玉寧安坐在幾案之前，看著入夜前有人送來的信，信上說陳高遠已經醒來，且各方面都還不錯。除了這些，還有幾句表達謝意的話，以及一份正式拜貼。
透過拜貼上蒼勁有力、筆走龍蛇的文字，不難看出那人外放卻不張揚的性格。
跳動的燭光在玉寧安慘白的面頰鍍上了一層暖暖的輝光，遠遠瞧著，溫潤如玉，淡泊寧靜。
玄羽又往床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褥，將暖爐塞進被窩裏；隨後又將事先備好的木盆端過來，註入熱水，端到玉寧安面前。
“小九，泡泡腳吧，睡覺會暖和些。”
“都說讓你不要再替我做這些事了。”
玄羽默不作聲，手上動作卻未停。
玉寧安了解玄羽的性子。認準一件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更何況，這麽多年以來，他心中愧疚愈發沈重，別說只是做這些小事，即便是要了他的性命，他也絲毫不會猶豫。
正因如此，玉寧安才更安心。
玉寧安嘆息一聲：“這份拜貼退回將軍府吧。”
“退回將軍府？”玄羽收好了拜貼，抿了抿唇問道，“…你不見他嗎？”
“…這是什麽話。”
“我看你…待他似有不同。”
玉寧安從玄羽語氣裏聽出些不悅，也認真反省了一下自己對那個人的態度，倒是沒有反駁：“我不是說了麽，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知道了。”
“師哥這語氣，怎麽像是吃味兒了？”玉寧安淡然一笑，安撫道，“無論待誰不同，都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罷了，只有師哥才是我最信任之人。”
玄羽不答話，但眼中已有喜色。
這時，門外傳來金絲雀的叫聲。
二人對視一眼，玄羽迅速走到門前，輕輕開了一道門縫：“外面的人呢？”
“玄羽公子放心，只是昏過去了。”
“嗯。”玄羽這才把人放進屋，自己則是出了門躲進了暗處。
屋內，來人摘下面巾，幾朵艷麗的牡丹花簇擁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自下頜起，一路攀爬至額角，占去了大半張臉！
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尤為詭異！
姝影端正跪在玉寧安面前，俯首貼地：“姝影見過公子。”
“起來吧。”
“多謝公子。”七年未見，她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想過玉寧安的模樣，卻不敢直面玉寧安的視線，就連眼角的餘光，似乎都會玷汙他的神聖。
姝影起身，將事先備好的劄子遞給玉寧安，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這是兩年裏賭坊的賬本，還請公子過目。”
“今夜叫你來不是查賬的。”玉寧安放下茶盞，接過劄子放在一旁，視線落在姝影身上，淡然道，“雪夜難行，你辛苦了，坐下說吧。”
“多謝公子。”姝影欠了欠身，乖乖坐到一旁。玉寧安不開口，她也不敢說話。
姝影本姓江，叫江芷蘭，父親曾任吏部侍郎。八年前江侍郎遭奸人迫害，連帶一大家子都落了罪，被刺配至江州；江侍郎在流放途中慘遭殺害，年方十七的女兒被人淩辱，還劃爛了她的臉。
瀕死之際，被玉寧安救下。
為了掩蓋她罪奴的身份，玉寧安在她刺了字的那邊臉上刺下了鳳凰牡丹的圖案。
從此，罪奴江芷蘭死於馬匪截殺，活下來的人改名姝影，意為花容月貌，娉婷之姿。
第二年，姝影回到東都，成為了一間賭坊的夥計；之後的七年，玉寧安只與姝影僅過幾次聯絡，每次聯絡都是關於賭坊的命運。
不同於其他勾欄瓦舍，未央樓靠著層出不窮的新鮮搏戲，以及不僅接待平頭百姓，王侯貴族們更是常去消遣。
之後的五年的時間裏，姝影吞並東都各個賭坊，將原本那家小賭坊變成了東都第一大消金窟。
聽說玉寧安來了東都，姝影便傳信求見。直至兩月以後，方才得見。
時值深夜，姝影悄然離開草廬。
之後的幾日，玉寧安一只住在閆陽秋的莊子上，日日聽先生講學。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名叫陳季洲，他不僅是閆陽秋的學生，還是他的長隨。這回辭官退隱，陳季洲也伴隨左右。
細聊下來，發覺陳季洲竟是當朝禮部侍郎陳青松庶長子，也是幾日前玉寧安所救的陳高遠的兄長。
二人平素除了聽學，閑暇之餘喝茶對弈，談古論今。
陳季洲博聞強識，對經史子集無一不通，見解獨到；雖說他謙和有禮，性子溫吞，與人交談之時也總是輕聲細語。
與他相處下來，總有一種過於平和之態。
某日晌午，玉寧安正與閆陽秋說話，離開許久的玄羽突然回來：“先生，公子。”
玉寧安眉心微蹙，意識到了問題，他朝玄羽遞了一個眼色，有瞥了一眼閆陽秋，隨即道：“有事？”
玄羽立刻明白玉寧安的意思，拱手見禮：“國公爺來信，詢問公子離家日久，何時回府。”
“這才不過五日，陳國公怎麽就急了。”閆陽秋不高興，長袖一甩，“清宴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當他是自己的兒子一般對待，陳國公還怕我招待不好麽？我也在東都待不了幾日了，陪我幾日又何妨！”
“先生息怒，國公爺並非舍不得世子在草廬陪您，實在是近日不太平，國公爺放心不下世子的安危，故而來信問候。”
玉寧安疑惑：“何事不太平？”
“對啊，我怎麽沒聽說什麽不太平。”閆陽秋也問。
玄羽故作艱難，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便說吧，先生也不是外人。”
“就是，混小子鬼鬼祟祟。”
得了玉寧安的首肯，玄羽神色凝重：“剛上任不久的南城縣令被殺了。”
“什麽？！”不等玉寧安反應，閆陽秋拍案而起，快步走到玄羽身邊，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消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聽說是在徹查火災現場時，遭遇流民襲擊，慌亂之中被當街刺死，屍首還是陳公子的父親陳侍郎親自接運回東都的。”
“流民？”玉寧安疑惑。
自從南城縣發生火災，房屋損毀，大量青壯年勞動力喪失，當地村民賴以生存的田地都被殃及。沒有房屋禦寒，缺乏糧食過冬，那些村民一窩蜂似的湧入東都，當地應是不剩下什麽人了，怎會突然有流民？
“哼！”閆陽秋一臉慍怒，老拳捏得嘎嘎作響，“流民，也就騙一騙無知平民！”
東都形式緊張嚴峻，在閆陽秋辭官之前，就因委派誰接任南城縣令一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皇帝誰的意見也沒采取，委派東都知府伍吉袁前去調查失火案。
伍吉袁此前十多年裏一直在郴州任職，調回東都不過數月，在東都並無根基，按理說是最合適的人選；然而正因如此，他也是各方勢力拉攏的關鍵。
如今當街遇刺，不知何為。
先有失火，後有刺殺，無異於是在挑戰皇權，藐視天威；皇帝動怒，必然人心惶惶，屆時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東都局勢如此混亂動蕩，皇帝又不願意讓自己兒子們的勢力卷入其中，定然會再找一個如伍吉袁一樣，毫無勢力的人再接手。
“玄羽，你去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啟程回去。”
“嗯。”玄羽應下話，轉身出了門。
他一走，屋內的氣氛隨著被抽走的暖意悄悄凝滯，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玉寧安打破了僵局。
他扶著輪椅站起來，踉蹌著朝閆陽秋邁進幾步，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俯首貼地，給閆陽秋磕了個頭。
“清宴，你這是做什麽？”閆陽秋趕忙上前扶著玉寧安。
玉寧安起身，望著閆陽秋蒼老的臉頰：“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先生，先生教誨，寧安定然銘記於心，永世不忘。”
“你...”閆陽秋眼眶一熱，鼻子發酸；他放開玉寧安的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他知道玉寧安想做什麽，規勸也是無用，最後只道，“你記得就好。天不早了，路上也不太平，趕緊走吧。”
******
曲徑通幽的小路上，樹木被壓彎了腰，枝頭掛滿了沈甸甸的雪團；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所過之處，雪團簌簌落下，蕩起一陣白霧。
轉過十幾道彎，一座孤零零的山莊矗立在雪山腳下，馬蹄聲由遠而近，到達門前時被人從身後勒緊韁繩；馬匹不安地跺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色的熱氣。
那人飛身而下，急忙奔進院內，遇見內院的侍衛，詢問道：“東都急報，殿下可在？”
侍衛答：“殿下正在內堂歇息。”
那人急忙跑上臺階，進入內堂之時，險些與裏面出來的郎中撞個滿懷！他閃身進屋，單膝跪下：“殿下！”
聽見聲音，斜靠在軟榻上的男人緩緩睜眼看了看一身風霜的人，又閉上眼，聲音懶散低沈：“何事？”
“伍吉袁遇刺身亡！”
話音落，男人捏著玉佩的手一頓，旋即睜眼，嘴角帶笑，眉毛輕佻：“這麽快？人抓到了？”
“是南城縣的流民。”屬下一邊回報情況，一邊掃了一眼軟榻上的另一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不過那人雙目緊閉，面頰淤青浮腫，額前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像是受了重傷。
“哼，”男人冷哼一聲，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到底是流民，還是狗急跳墻？你先退下吧。”
“是！”
來人一走，亦臨瑞側過身子，拿著手中的玉佩在昏睡那人的臉頰上來回磨蹭著：“你準備裝到什麽時候，要等我把你丟出去餵狼才睜眼嗎？”
話音一落，樓江月睫毛輕顫一陣，隨即緩緩睜眼，對上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幾分不明意味的笑意；再往下看，他胸前衣襟大敞，露出蜜色肌理，一道陳年舊疤有小拇指之寬，與他貼得極近。
語氣低沈，姿態慵懶，像極了畫本子裏的男狐貍精！
“嘶——”樓江月下意識一躲，只覺得從全身都傳來了一陣劇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看了看周圍，輕紗薄幔，青煙裊裊，鼻息間香氣四溢，遂問道：“這…這是哪兒？你是…吃人的狐貍精嗎？”
一開口，嗓音沙啞又幹燥。
“狐貍精？哈哈哈哈！”亦臨瑞大笑，震得軟塌都在抖，等笑夠了才問道，“你說我很像狐貍精？”
“……”笑起來眉眼彎彎，更像了，“我為什麽在這裏？”
“畫本子裏不都寫了麽，上山采藥的俊俏郎君在大雪紛飛的深山中迷失了方向，險些被凍死，然後被我這個修煉千年的狐貍精給救了。”
這麽一說，樓江月突然想起了什麽，掙紮著坐起來，四處尋找：“我的千歲蓮呢？啊，你看見我的千歲蓮了嗎？？”
亦臨瑞聳肩：“那是什麽？”
“傳聞中的仙草啊！就像…就像一朵透明的蓮花，我好不容易采到的！！”
亦臨瑞並未註意到什麽千歲蓮，指了指角落裏的背簍：“你的東西都在那裏，無人碰過，你自己去找找看。”
樓江月掙紮著想下床，掀開被子一看，左腿上綁著幾根夾板。
他摔斷了腿。
不僅如此，腦袋也疼痛欲裂！
亦臨瑞緩緩從軟塌是下去，走到墻角把背簍拿給樓江月，坐在一旁，撐著頭看著對方在背簍裏焦急搜尋。
過了一會兒，樓江月停下動作，一臉心痛：“完了，沒了。”
“你找傳聞中的仙草做什麽？”
“做什麽？我燉肉，泡茶，洗澡！”
“你命都差點沒了，還有心思惦記什麽仙草？”
“你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哪懂千歲蓮的價值！！”好不容易才尋到一顆，誰知竟然又丟在了深山裏，樓江月心情煩悶，又擔心玉寧安的狀況，即便對面是皇子，他也沒什麽好臉色。
亦臨瑞堂堂皇子，從小到大，除了十六弟之外，還從未有人敢與他這樣說話，倒是新鮮。他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那氣惱又痛心疾首的模樣，有些可愛。
“知道我是王爺？”
“剛剛你手下不是叫你殿下嗎？我是裝死，不是真死。”
“那你還敢與本王這樣說話？”
“怎麽，你要殺了我嗎？”
“當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
亦臨瑞再次啞然失笑：“我發現，你比他更有趣。”
樓江月皺眉，額頭一陣牽拉疼痛，他摸了摸棉布，問道：“他？誰？哪個他？”
亦臨瑞答非所問，岔開話題：“本王不是大夫，自然不懂什麽千歲蓮的價值。不過，本王懂怎麽在這蒼山之上不迷路，且活著找到想要的東西。”
話音落，樓江月眼前一亮，轉過頭看著那個像狐貍精一樣的男人，認真問道：“真的嗎？你真的能帶我再去找千歲蓮嗎？”
亦臨瑞勾起唇角，擡手挑起樓江月臉頰的一縷頭發在手中把玩著：“我雖是皇子，陛下親封的瑞王，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本王從不喜歡別人占我便宜。”
“……”方才的一點好感立刻煙消雲散，樓江月一把將自己的頭發從亦臨瑞手中扯出來，不悅道，“瑞王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亦臨瑞的手停在半空，保持著剛剛的姿勢嗤笑道：“如果本王帶你去找到千歲蓮，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好處……”樓江月思忖片刻，認真道，“好處就是我與你做好朋友。”
“這算什麽好處？”
“以後你若是有個頭疼腦熱，找我醫治，我給你打折。”
“……”他堂堂北臨八皇子，皇帝親封的瑞王，有的是醫術精湛的禦醫隨他使喚，不僅不收錢，還會伺候好他，他會缺一個治病的朋友？？
“不僅是頭疼腦熱，”樓江月定定看向亦臨瑞，“還能讓你徹底擺脫冥夢煙。”
亦臨瑞瞇起眼，對上樓江月的視線。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再無人說話，就連外面樹枝上簌簌落雪的聲音都能聽清楚。
樓江月被盯得心裏直打鼓，表情有些龜裂。
眼前這個男人眼神太迷惑了，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亦臨瑞又笑了：“成交。你叫什麽？”
“樓江月。”
“嗯。表字呢？”
“沒有。”
“哼~”亦臨瑞嗤笑醫生，伸手掐住樓江月的臉頰捏了捏，“樓江月，記住你還欠本王一條命，這可不在你與本王做朋友的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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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意外的話，我隔天更新，字數在3000-5000以內~
今天我的太太@小伊伊又畫了一副人設圖，我大愛！！！簡直了！！
不過很可惜，因為沒有簽約的問題，我沒辦法換上封面給大家看。
大家幫我推推文哦，讀者多了，說不定可以簽約，那樣就能看到啦，謝謝大家，鞠躬。
感謝扶貧大使@小花卷投餵的魚糧＊1，貓薄荷＊1彩虹糖＊1，貓罐頭＊1，幸運鈴＊1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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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蘆外的草叢中，有人影在黑暗之中屏息凝神，密切註視著草廬內的情況，即便渾身被雪水浸濕，冷到渾身發抖也不敢有一絲懈怠。
子夜時分，一只手撥開濃密的幹草，隨之一枚吹箭從草叢中探了出來，短促輕微的風聲響過，一枚細長的銀針自箭筒之中彈出，悄無聲息地紮進那人的脖頸。
那人身形微動，下一刻栽倒在草叢中，發出‘噗通’的悶響。
接著第二針，第三針...
原先藏在草廬外監視的幾人先後中箭，紛紛失去知覺。
一抹纖瘦身影偷偷從草叢中冒出來，躡手躡腳翻過院外的柵欄，踩著打掃過的青石板，溜進草廬廊下。
草廬內，屋中的炭盆燒的正旺，時不時炸出一粒火星，發出劈啪的響聲，火盆上的茶壺正呼嚕嚕冒著熱氣。
玉寧安坐在幾案之前，看著入夜前有人送來的信，信上說陳高遠已經醒來，且各方面都還不錯。除了這些，還有幾句表達謝意的話，以及一份正式拜貼。
透過拜貼上蒼勁有力、筆走龍蛇的文字，不難看出那人外放卻不張揚的性格。
跳動的燭光在玉寧安慘白的面頰鍍上了一層暖暖的輝光，遠遠瞧著，溫潤如玉，淡泊寧靜。
玄羽又往床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褥，將暖爐塞進被窩裏；隨後又將事先備好的木盆端過來，註入熱水，端到玉寧安面前。
“小九，泡泡腳吧，睡覺會暖和些。”
“都說讓你不要再替我做這些事了。”
玄羽默不作聲，手上動作卻未停。
玉寧安了解玄羽的性子。認準一件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更何況，這麽多年以來，他心中愧疚愈發沈重，別說只是做這些小事，即便是要了他的性命，他也絲毫不會猶豫。
正因如此，玉寧安才更安心。
玉寧安嘆息一聲：“這份拜貼退回將軍府吧。”
“退回將軍府？”玄羽收好了拜貼，抿了抿唇問道，“…你不見他嗎？”
“…這是什麽話。”
“我看你…待他似有不同。”
玉寧安從玄羽語氣裏聽出些不悅，也認真反省了一下自己對那個人的態度，倒是沒有反駁：“我不是說了麽，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知道了。”
“師哥這語氣，怎麽像是吃味兒了？”玉寧安淡然一笑，安撫道，“無論待誰不同，都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罷了，只有師哥才是我最信任之人。”
玄羽不答話，但眼中已有喜色。
這時，門外傳來金絲雀的叫聲。
二人對視一眼，玄羽迅速走到門前，輕輕開了一道門縫：“外面的人呢？”
“玄羽公子放心，只是昏過去了。”
“嗯。”玄羽這才把人放進屋，自己則是出了門躲進了暗處。
屋內，來人摘下面巾，幾朵艷麗的牡丹花簇擁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自下頜起，一路攀爬至額角，占去了大半張臉！
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尤為詭異！
姝影端正跪在玉寧安面前，俯首貼地：“姝影見過公子。”
“起來吧。”
“多謝公子。”七年未見，她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想過玉寧安的模樣，卻不敢直面玉寧安的視線，就連眼角的餘光，似乎都會玷汙他的神聖。
姝影起身，將事先備好的劄子遞給玉寧安，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這是兩年裏賭坊的賬本，還請公子過目。”
“今夜叫你來不是查賬的。”玉寧安放下茶盞，接過劄子放在一旁，視線落在姝影身上，淡然道，“雪夜難行，你辛苦了，坐下說吧。”
“多謝公子。”姝影欠了欠身，乖乖坐到一旁。玉寧安不開口，她也不敢說話。
姝影本姓江，叫江芷蘭，父親曾任吏部侍郎。八年前江侍郎遭奸人迫害，連帶一大家子都落了罪，被刺配至江州；江侍郎在流放途中慘遭殺害，年方十七的女兒被人淩辱，還劃爛了她的臉。
瀕死之際，被玉寧安救下。
為了掩蓋她罪奴的身份，玉寧安在她刺了字的那邊臉上刺下了鳳凰牡丹的圖案。
從此，罪奴江芷蘭死於馬匪截殺，活下來的人改名姝影，意為花容月貌，娉婷之姿。
第二年，姝影回到東都，成為了一間賭坊的夥計；之後的七年，玉寧安只與姝影僅過幾次聯絡，每次聯絡都是關於賭坊的命運。
不同於其他勾欄瓦舍，未央樓靠著層出不窮的新鮮搏戲，以及不僅接待平頭百姓，王侯貴族們更是常去消遣。
之後的五年的時間裏，姝影吞並東都各個賭坊，將原本那家小賭坊變成了東都第一大消金窟。
聽說玉寧安來了東都，姝影便傳信求見。直至兩月以後，方才得見。
時值深夜，姝影悄然離開草廬。
之後的幾日，玉寧安一只住在閆陽秋的莊子上，日日聽先生講學。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名叫陳季洲，他不僅是閆陽秋的學生，還是他的長隨。這回辭官退隱，陳季洲也伴隨左右。
細聊下來，發覺陳季洲竟是當朝禮部侍郎陳青松庶長子，也是幾日前玉寧安所救的陳高遠的兄長。
二人平素除了聽學，閑暇之餘喝茶對弈，談古論今。
陳季洲博聞強識，對經史子集無一不通，見解獨到；雖說他謙和有禮，性子溫吞，與人交談之時也總是輕聲細語。
與他相處下來，總有一種過於平和之態。
某日晌午，玉寧安正與閆陽秋說話，離開許久的玄羽突然回來：“先生，公子。”
玉寧安眉心微蹙，意識到了問題，他朝玄羽遞了一個眼色，有瞥了一眼閆陽秋，隨即道：“有事？”
玄羽立刻明白玉寧安的意思，拱手見禮：“國公爺來信，詢問公子離家日久，何時回府。”
“這才不過五日，陳國公怎麽就急了。”閆陽秋不高興，長袖一甩，“清宴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當他是自己的兒子一般對待，陳國公還怕我招待不好麽？我也在東都待不了幾日了，陪我幾日又何妨！”
“先生息怒，國公爺並非舍不得世子在草廬陪您，實在是近日不太平，國公爺放心不下世子的安危，故而來信問候。”
玉寧安疑惑：“何事不太平？”
“對啊，我怎麽沒聽說什麽不太平。”閆陽秋也問。
玄羽故作艱難，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便說吧，先生也不是外人。”
“就是，混小子鬼鬼祟祟。”
得了玉寧安的首肯，玄羽神色凝重：“剛上任不久的南城縣令被殺了。”
“什麽？！”不等玉寧安反應，閆陽秋拍案而起，快步走到玄羽身邊，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消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聽說是在徹查火災現場時，遭遇流民襲擊，慌亂之中被當街刺死，屍首還是陳公子的父親陳侍郎親自接運回東都的。”
“流民？”玉寧安疑惑。
自從南城縣發生火災，房屋損毀，大量青壯年勞動力喪失，當地村民賴以生存的田地都被殃及。沒有房屋禦寒，缺乏糧食過冬，那些村民一窩蜂似的湧入東都，當地應是不剩下什麽人了，怎會突然有流民？
“哼！”閆陽秋一臉慍怒，老拳捏得嘎嘎作響，“流民，也就騙一騙無知平民！”
東都形式緊張嚴峻，在閆陽秋辭官之前，就因委派誰接任南城縣令一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皇帝誰的意見也沒采取，委派東都知府伍吉袁前去調查失火案。
伍吉袁此前十多年裏一直在郴州任職，調回東都不過數月，在東都並無根基，按理說是最合適的人選；然而正因如此，他也是各方勢力拉攏的關鍵。
如今當街遇刺，不知何為。
先有失火，後有刺殺，無異於是在挑戰皇權，藐視天威；皇帝動怒，必然人心惶惶，屆時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東都局勢如此混亂動蕩，皇帝又不願意讓自己兒子們的勢力卷入其中，定然會再找一個如伍吉袁一樣，毫無勢力的人再接手。
“玄羽，你去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啟程回去。”
“嗯。”玄羽應下話，轉身出了門。
他一走，屋內的氣氛隨著被抽走的暖意悄悄凝滯，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玉寧安打破了僵局。
他扶著輪椅站起來，踉蹌著朝閆陽秋邁進幾步，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俯首貼地，給閆陽秋磕了個頭。
“清宴，你這是做什麽？”閆陽秋趕忙上前扶著玉寧安。
玉寧安起身，望著閆陽秋蒼老的臉頰：“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見先生，先生教誨，寧安定然銘記於心，永世不忘。”
“你...”閆陽秋眼眶一熱，鼻子發酸；他放開玉寧安的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他知道玉寧安想做什麽，規勸也是無用，最後只道，“你記得就好。天不早了，路上也不太平，趕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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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徑通幽的小路上，樹木被壓彎了腰，枝頭掛滿了沈甸甸的雪團；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所過之處，雪團簌簌落下，蕩起一陣白霧。
轉過十幾道彎，一座孤零零的山莊矗立在雪山腳下，馬蹄聲由遠而近，到達門前時被人從身後勒緊韁繩；馬匹不安地跺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色的熱氣。
那人飛身而下，急忙奔進院內，遇見內院的侍衛，詢問道：“東都急報，殿下可在？”
侍衛答：“殿下正在內堂歇息。”
那人急忙跑上臺階，進入內堂之時，險些與裏面出來的郎中撞個滿懷！他閃身進屋，單膝跪下：“殿下！”
聽見聲音，斜靠在軟榻上的男人緩緩睜眼看了看一身風霜的人，又閉上眼，聲音懶散低沈：“何事？”
“伍吉袁遇刺身亡！”
話音落，男人捏著玉佩的手一頓，旋即睜眼，嘴角帶笑，眉毛輕佻：“這麽快？人抓到了？”
“是南城縣的流民。”屬下一邊回報情況，一邊掃了一眼軟榻上的另一人，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不過那人雙目緊閉，面頰淤青浮腫，額前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像是受了重傷。
“哼，”男人冷哼一聲，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到底是流民，還是狗急跳墻？你先退下吧。”
“是！”
來人一走，亦臨瑞側過身子，拿著手中的玉佩在昏睡那人的臉頰上來回磨蹭著：“你準備裝到什麽時候，要等我把你丟出去餵狼才睜眼嗎？”
話音一落，樓江月睫毛輕顫一陣，隨即緩緩睜眼，對上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幾分不明意味的笑意；再往下看，他胸前衣襟大敞，露出蜜色肌理，一道陳年舊疤有小拇指之寬，與他貼得極近。
語氣低沈，姿態慵懶，像極了畫本子裏的男狐貍精！
“嘶——”樓江月下意識一躲，只覺得從全身都傳來了一陣劇痛，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看了看周圍，輕紗薄幔，青煙裊裊，鼻息間香氣四溢，遂問道：“這…這是哪兒？你是…吃人的狐貍精嗎？”
一開口，嗓音沙啞又幹燥。
“狐貍精？哈哈哈哈！”亦臨瑞大笑，震得軟塌都在抖，等笑夠了才問道，“你說我很像狐貍精？”
“……”笑起來眉眼彎彎，更像了，“我為什麽在這裏？”
“畫本子裏不都寫了麽，上山采藥的俊俏郎君在大雪紛飛的深山中迷失了方向，險些被凍死，然後被我這個修煉千年的狐貍精給救了。”
這麽一說，樓江月突然想起了什麽，掙紮著坐起來，四處尋找：“我的千歲蓮呢？啊，你看見我的千歲蓮了嗎？？”
亦臨瑞聳肩：“那是什麽？”
“傳聞中的仙草啊！就像…就像一朵透明的蓮花，我好不容易采到的！！”
亦臨瑞並未註意到什麽千歲蓮，指了指角落裏的背簍：“你的東西都在那裏，無人碰過，你自己去找找看。”
樓江月掙紮著想下床，掀開被子一看，左腿上綁著幾根夾板。
他摔斷了腿。
不僅如此，腦袋也疼痛欲裂！
亦臨瑞緩緩從軟塌是下去，走到墻角把背簍拿給樓江月，坐在一旁，撐著頭看著對方在背簍裏焦急搜尋。
過了一會兒，樓江月停下動作，一臉心痛：“完了，沒了。”
“你找傳聞中的仙草做什麽？”
“做什麽？我燉肉，泡茶，洗澡！”
“你命都差點沒了，還有心思惦記什麽仙草？”
“你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哪懂千歲蓮的價值！！”好不容易才尋到一顆，誰知竟然又丟在了深山裏，樓江月心情煩悶，又擔心玉寧安的狀況，即便對面是皇子，他也沒什麽好臉色。
亦臨瑞堂堂皇子，從小到大，除了十六弟之外，還從未有人敢與他這樣說話，倒是新鮮。他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那氣惱又痛心疾首的模樣，有些可愛。
“知道我是王爺？”
“剛剛你手下不是叫你殿下嗎？我是裝死，不是真死。”
“那你還敢與本王這樣說話？”
“怎麽，你要殺了我嗎？”
“當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
亦臨瑞再次啞然失笑：“我發現，你比他更有趣。”
樓江月皺眉，額頭一陣牽拉疼痛，他摸了摸棉布，問道：“他？誰？哪個他？”
亦臨瑞答非所問，岔開話題：“本王不是大夫，自然不懂什麽千歲蓮的價值。不過，本王懂怎麽在這蒼山之上不迷路，且活著找到想要的東西。”
話音落，樓江月眼前一亮，轉過頭看著那個像狐貍精一樣的男人，認真問道：“真的嗎？你真的能帶我再去找千歲蓮嗎？”
亦臨瑞勾起唇角，擡手挑起樓江月臉頰的一縷頭發在手中把玩著：“我雖是皇子，陛下親封的瑞王，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本王從不喜歡別人占我便宜。”
“……”方才的一點好感立刻煙消雲散，樓江月一把將自己的頭發從亦臨瑞手中扯出來，不悅道，“瑞王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亦臨瑞的手停在半空，保持著剛剛的姿勢嗤笑道：“如果本王帶你去找到千歲蓮，你有什麽好處？”
“好處？好處……”樓江月思忖片刻，認真道，“好處就是我與你做好朋友。”
“這算什麽好處？”
“以後你若是有個頭疼腦熱，找我醫治，我給你打折。”
“……”他堂堂北臨八皇子，皇帝親封的瑞王，有的是醫術精湛的禦醫隨他使喚，不僅不收錢，還會伺候好他，他會缺一個治病的朋友？？
“不僅是頭疼腦熱，”樓江月定定看向亦臨瑞，“還能讓你徹底擺脫冥夢煙。”
亦臨瑞瞇起眼，對上樓江月的視線。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再無人說話，就連外面樹枝上簌簌落雪的聲音都能聽清楚。
樓江月被盯得心裏直打鼓，表情有些龜裂。
眼前這個男人眼神太迷惑了，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亦臨瑞又笑了：“成交。你叫什麽？”
“樓江月。”
“嗯。表字呢？”
“沒有。”
“哼~”亦臨瑞嗤笑醫生，伸手掐住樓江月的臉頰捏了捏，“樓江月，記住你還欠本王一條命，這可不在你與本王做朋友的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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