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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洺州流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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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洺州流水賬

翻了年後,張至早晨與我學畫,下午去先生家學文章,晚上由探微監督功課,從早到晚馬不停蹄,被望弟成龍的張芊強行拽上了考試之路。

張至是個乖小孩,姐姐這樣安排了,反抗當然是不敢反抗的,只能悄悄找我抱怨他日程太滿,他很辛苦。

我還覺得奇怪:“考官學不就是這樣嗎?長安大戶人家的郎君,一天起碼要耗七個時辰苦讀,你已經算是不太用功的了。”

張至驚呆了:“七個時辰?”

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並不想走科舉,都是阿姐安排的。”

我道:“你知道洛陽官學裏,教畫的先生是何人嗎?”

他搖頭,直言不知。

我道:“往年有秋爽齋主,鏡湖居士,漱石居士的關門弟子,裏頭的先生隨便抓個出來都是丹青國手,尤其鏡湖居士,當今皇帝的畫像就是出自他手中。”

張至露出了十分神往的神情,好像那些震古爍今的名畫師都站到了他眼前一樣。

“長安這麽大的宅子,一個就要三千兩。”我比劃了一個數字:“為什麽那麽貴,就是因為長安洛陽聚集著天下最有才華的人,沒人不想與他們比鄰而居。”

張至黯然道:“洛陽確實是好,只是我曉得我的天賦不濟,若非拼死努力,絕無可能入得官學的門。”

我道:“你也不算差呀,況且你還有個天下最厲害的姐姐,她絕對有能耐把你折騰進去。”

張至醍醐灌頂:“正是!”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倒黴孩子對自己沒信心,但對他姐的信心,那可真是足到能溢出來了。

年後的三月,我終於攢夠了房錢,下了定後,又問張芊和盧琛借了一點款子,以做修繕耗資。

雖一夜返貧,但我仍激動得要命,進宅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東摸摸西摸摸,覺得哪裏都順眼極了。

交了房後,我立刻帶著小枝搞新家的裝修工作,力求把我的新家收拾成天下最舒適的地方。

裝修乃是為數不多的,能體現我長安士族千金本色的領域,高門大戶裏長大的孩子,衣食行都能將就,唯獨住不行。

為了住得舒服,住出品味,我親自上陣指揮匠人們幹活兒,並且手繪了全套家具圖樣,跑去木匠那兒定制。

木匠看了那飄逸的形狀與雕花,真誠建議我回去把圖改改,如果真的原樣打出來,他怕我當場破產。

我這才知道如今家具定制價格有多貴。

沒錢,就沒資格談什麽生活品質,這是從古至今顛撲不破的真理。

痛定思痛,我決定:繼續搞錢。

為了搞錢,我去找了盧琛,問他最近有沒有新的活兒可以介紹一下,或是讓我多畫幾本也行。

盧琛教育我,幹他們高級春圖這一行,一定要用心感受市場,把握好出書節奏才行,想一個月出兩三本?都不用市場教我做人,同行先替天行道把我收拾了。

“你想要錢,不如去給人家當女先生。”他建議我道:“你不是伺候過皇後嗎?這是天大的優勢,整個河北道都挑不出幾個能與你匹敵的。”

我糾正他:“我是在國公府當丫鬟,又不是當教引娘子。”

盧琛恨鐵不成鋼,猛力敲擊我的榆木腦袋:“你傻嗎?高門大戶有心思講究丫鬟娘子,小戶人家誰會在乎這個?再說就算有真教過皇後的娘子出來,人家哪會稀罕小門小戶這幾個臭錢,對二流人家來說,能遇見個你已經是燒高香了好嗎?”

我猶豫了一下,去教女孩也不是不行,可我的禮儀學得並不到位,有些大禮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盧琛道:“想好了就快些托人放話出去,最好找張至的姐姐,她認識的人多,讓她幫你。”

盧琛三兩句話把我甩給了張芊,自己搖著扇子號稱要去參加文會,還問我要不要來。

我心癢,但怕擅書畫的名聲傳揚出去,招了李斯焱的耳目,只能含恨婉拒。

盧琛感慨:“大隱隱於市,別看這幫文人搖頭晃腦,裝得人五人六的,其實真論起本事來,未必比得上你。”

我納悶道:“既然你那麽瞧不上他們,怎麽還要去?”

盧琛笑得很賊:“不去不行啊,他們可是我春圖的忠實顧客,可要好生伺候著,沒準兒今夜哪個才子抱宿窯姐兒的時候,用的還是你畫過的姿勢呢。”

我回憶了一番和李斯焱同游巫山的情景,由衷道:“此言差矣,讀書人的老腰可擺不出那等樣的獵奇姿勢。”

眾所周知,我們讀書人的腰,是間盤突出的腰,我們讀書人的脖子,是頸椎老化的脖子,我們全身上下唯一好使的零件就是腦子,但腦子使多了,頭發就緩緩消失了。

洺州水硬,我一直沒習慣過來,所以每次洗頭,頭發成把成把地掉,讓我本來就不太茂密的毛發雪上加霜。

我很惶恐,去看大夫,大夫嫌我矯情,給我隨便開了個皂角方子,我照著方子買原料,才發現現今不止家具貴,藥材也貴得離譜。

我捏著藥方悲憤難言。

──人可以不睡雕花大床,可以不在精致的小桌桌上吃飯,但沒有一個女人能忍受掉發的痛苦,這個真的不能將就,老話說得好,頭發和男子的腎水一樣,用完了就是用完了,世上沒有補充裝可賣,只能保養。

我為了買藥治我的頭發,一咬牙去找了張芊,直言我想找個旁的活計做一做。

張芊笑得前合後仰:“……我頭一次見有人因為頭發要去找工的,王娘子真是妙人。”

我惆悵極了:“我以為此地離北方的山岳近,首烏的價能便宜一些,沒想到比長安還要貴。”

張芊笑了笑:“洺州算不得繁華,來往的商戶也不多,東西運過來,北要過燕山,西要越太行,可不就價格貴上去了?”

說起了商戶之事,她道:“我有一個娘家表叔是做生意的,以前經常來往於長安和河北道,眼下有了家室,不再願意出去奔波,打算今年過年前回來住下,他家剛好有個年齡不大的女孩,先前也托我夫君打探女先生之事,我便去信向他推舉了你。”

我驚喜道:“多謝張娘子記掛,若能有這個機緣,那當真是極好,我定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張芊道:“你莫要謝得太早,我只是舉薦而已,他家時常往來長安,染了一身長安人講究的習氣,非要親眼看過了才能做定奪,所以眼下一切尤未決定。”

我點點頭:“我自然不會叫他們失望的。”

張芊道:“我信你的本事,既然我表叔要快過年時才回來,那這大半年,你可以先去米鋪杜掌櫃家做個短期的先生,他家女兒秋末要嫁到邢州的大族裏去,正缺個人來提點些人情世故。”

張芊當真是個厲害的女人,一旦看清了我的價值,便毫不猶豫地拿我做起了人情,熱心把我介紹到各個體面人家去,恨不得把我劈成三個來用。

米鋪杜掌櫃原本已經找好了女先生,是個本地的寡婦,年輕時嫁去洛陽,如今回鄉客居,張芊聽了,立刻截了個胡,說正巧她認得個伺候過皇後的丫鬟,儀態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好,總之是添油加醋地把我胡吹了一通,最後杜家心動了,辭了那個先生,換成了我。

相看的那日,張芊給我帶來了一身黃冠大袖的杏黃道袍,囫圇給我穿上了,說我現在沒個正經的身份,她不好推薦,於是把我吹成了一個女冠子,正在家中修行。

我瞠目結舌:“張娘子,女冠子可不是什麽正經人,道觀裏頭的破爛事可多著呢。”

張芊大手一揮:“無妨,女冠子不正經,也要看是什麽來路的女冠子,門庭前有沒有男人出入,杜家問起來,你就說你是日日在給皇後祈福,單這一句話就能把他們的嘴給堵死。”

“好……好吧。”聽她的。

自打跑路了之後,我的角色設定逐漸覆雜,從行李被偷了的倒黴下崗丫鬟,逐漸轉變為心念舊主淡泊紅塵的世外高人丫鬟……反正是離我本人的設定越來越遠了。

上門相看,只能說如坐針氈,我維持著溫柔淡然中略帶傷感的微笑,深情地在杜家老小面前談起舊事,不忘偶爾說漏嘴,帶出皇後如何如何,這一套哄得杜家夫人連連點頭。

“觀王娘子,就知道是個好的,我們家別無所長,唯獨有幾個金銀,王娘子你看二十兩銀子夠不夠?不夠還可以商量。”杜夫人道。

二十兩?

我十分震撼。

不愧是商戶人家,財大氣粗啊!

心裏狂跳,但還是勉力維持淡定,我一臉視金如土的模樣,頷首道:“銀錢不重要,要緊的是將皇後娘娘的淑女之風傳揚開來,讓我國朝女兒人人都上敬高堂,下善兒孫,女子之德為江山穩固之基石也,如能通過教養令千金將德行散布開,便也不負娘娘這些年的教誨了。”

什麽叫大格局,什麽叫大世面,我自己的都困惑我怎麽會有臉說出這些話。

但架不住杜家人當真信這套啊!尤其杜家夫人,疊聲兒感嘆古風猶存,這回是找對先生了雲雲。

他們商戶人家作風實惠,為表敬意,又給我多加了五兩的勞務費,讓我務必把這個格局傳授給他家的小女兒。

我有了錢,她女兒有了格局,皆大歡喜。

張至聽聞我有了新工作,十分替我高興:“師傅以後有更多的銀錢可以買好墨了。”

我志得意滿:“甭管收多少小徒弟,你都是我的開山大弟子,深得我繪畫真傳,去了官學可不能丟師傅的臉。”

我問探微:“你家郎君什麽時候去洛陽?”

探微道:“八月啟程,正可趕十月的秋試。”

八月,我掐指一算,還差四個月,在此之前,要把張至的功課調理到能看的程度,難度略大。

不過這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張至總體來說是個聽話又用功的學生,可是吧,一個老師一生中碰到的學生質量是守恒的,相比張至的乖巧,杜家的小娘子就沒有那麽省心了。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在爬樹。

爬得比我稔熟多了,猴子一樣跳到一根粗枝上,掏了個鳥蛋,說是給我當見面禮。

我捏著那個鳥蛋,頭上緩緩滲出冷汗。

這是商戶人家的千金嗎?說是鄉下村姑我也信啊!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行走間風風火火,規矩禮儀一竅不通,我不知道這位妹妹的親娘怎麽想的,敢把她往官宦人家嫁,還不是普通的官宦,而是邢州大族的子弟,大宅門裏頭水深得很,哪是她這種天生天養的女孩應該去的地方?

長安婚配對門第要求極端嚴格,我配孟敘,上官蘭配侯世子,溫白璧配李斯焱,階層壁壘森嚴,反正我是沒想到,長安之外的地方,嫁娶雙方差異如此巨大。

難怪杜夫人願意花二十五兩呢,這錢不花還真不行,屬於剛需。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皮猴變淑女。

看在二十五兩銀子的份上,我咬牙,迎難而上。

頭一件事就是把她衣箱裏花花綠綠,樣式古怪的村姑裝都扔出去,只留了兩件最正常的。

小枝面無表情執行我的要求,杜小娘子坐在一旁托腮看著我,卻沒出聲阻攔。

我道:“衣冠可以簡樸,但不可粗陋,不然第一眼就讓人瞧低了,往後日子難免遭人白眼。”

又往她的妝臺去,讓小枝把亂七八糟的胭脂水粉都收起來,只留幾件最基礎的:“抹面可以,但不能太炫耀,再者粉裏有鉛,當慎用。”

又教她走路:“身體要直,姿勢要雅,只可安步,不可急走。”

杜小娘子眨眨眼:“不可以跑嗎?”

我道:“只要你有能耐偷著跑,不叫人看到就行。”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可真是拘束。”

我嚴肅道:“尋常自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可你要嫁的是高門大族,大宅門裏頭人情覆雜,難免有人挑剔,早些了解了,總好過進去之後被逼著學。”

她笑了笑:“早知如此,就該不顧情面,讓母親回了那媒婆。”

她自顧自道:“我本以為他就是一個窮酸書生,誰知道來頭那麽大,悶聲不響地上門提親,我腦袋一熱,也就同意了,細細算下來,我可真是吃了大虧。”

我沒做聲。

婚姻就是這樣的,明明勢均力敵,男女雙方卻都覺得自己吃了虧。

我道:“不管是否吃虧,既然已經換過了三書六禮,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人要往前看,起來,繼續練。”

杜小娘子還算配合,但底子實在是差,根據其母透露,丫頭小時候是在鄉下長大的,日日爬樹摸魚,一直到六歲多,父親的米鋪生意賺了大錢,她才跟著父母住進了城中,但一直沒能習慣城裏的日子。

她母親一提起來就嘆氣:“原想讓她嫁個普通人家便好,誰知這丫頭偏生和邢州大族的郎君看對了眼,高嫁太多,少不得要暗中使勁,期間種種當真惱人。”

“既然如此,那為何還要嫁呢。”我問道。

她母親道:“青梅竹馬的情分豈是輕易能割舍的?她也不傻,猶豫過,但最後還是答應了,說不行就再和離,反正她也能養活自己。”

我聽完後莫名地黯然。

我知道,青梅竹馬很難有好結局,縱使我和孟敘門當戶對,情投意合,最後還是陰差陽錯地錯過了,所以看著杜小娘子,我沒法勸她不要嫁,我希望他們能好好地在一起,哪怕以後要分開,爭取努力過後,也不會再有遺憾。

我開始認真地教她,從最基本的坐立行走,教到人情往來生活細節,可收效甚微──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就像是刻在骨頭裏一樣,但對她來說,卻是陌生且冰冷的。

一日練完了行禮,杜小娘子癱倒在躺椅上,對我道:“先生從小就要學這些?那可真遭罪。”

我道:“從小如此倒還好,最怕半路出家,那才麻煩。”

她悻悻道:“半路出家,不就是我嗎?”躺了片刻,她慢慢挪到我身邊問道:“先生,你在國公府的時候,可有心儀之人?”

“打探這個做什麽。”

“好奇。”她道。

我想了想,對她道:“沒有心儀之人,但卻有個身份高貴的惡霸,總是霸占著我。”

一說起這個,杜小娘子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骨碌爬起來,興奮道:“惡霸?戲裏的那種強搶民女的惡霸?”

我嘆口氣:“他是主子,都用不著強搶民女,旁人會覺得民女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杜小娘子嘖嘖稱奇:“他是不是對你特別不好?”

特別不好?我回想了一下道:“這麽說吧,他吃穿用度上沒有虧待過我,但卻殺過我極親近的人,還強迫我委身於他,你覺得算好還是不好呢?”

“當然是不好啊!”杜小娘子大叫道。

我趕緊道:“淑女不可以高聲言語!”

她壓低了嗓子,但還是義憤填膺:“這麽壞的大壞蛋,你竟也能忍?要換做是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地,我必要把他一起帶著下黃泉的。”

唉……李斯焱也不是一般的紈絝,他是皇帝,殺了他起碼要夷十族呢。

我只得道:“這等人不值得臟了我的手。”

杜小娘子皺起小眉毛道:“也是,臥薪嘗膽才是保命之道,眼下看先生熬出頭來了,再也不用受男人的委屈了。”

她惡狠狠道:“將來我那青梅竹馬若敢負我,我可不會像先生這樣隱忍,定要扒他一層皮再和離!”

我當然不能鼓勵她這種行為,但內心卻覺得爽快,這世上有壓人的權勢,那就會有頂著天站起來的人,我們女孩子,不畏懼為感情付出,但一旦傷害到了自己,就該毫不猶豫地讓對方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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