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擁抱自由與貧窮

關燈
第 58 章 擁抱自由與貧窮

掐指算起時間,禁軍那兒應該很快就會得到我失蹤的消息,他們一旦知道了,就必會來尋找,留給我的時間已不多了。

我眼神一沈,惡向膽邊生:既然有門路,那就賭它個一把,大不了被李斯焱抓回去唄。

意得心細,一路小心地抹去我們的腳印,很快就如他所言,到了一座野渡口邊,他道了一聲得罪,給我的臉上抹上了一層黃土,遮掉了我原先的容貌。

我沒想到意得還有這等手藝,簡直是上天給我派來的跑路小能手。

“往前走就是兗州,四面通達,娘娘想去什麽地方,只管去雇車便是。”過了河後,他掏出一串錢給我:“小心不能叫人騙了。”

我感動極了,不忘八卦:“……你準備得如此周全,莫不是原本想自己逃走?”

“怎麽會呢?”他笑了笑:“娘娘是內苑裏唯一願意照顧著我們這些無名之輩的人,意得是想伺候娘娘一輩子的。”

他信手撕破了我的舊衣裳,又蹭了許多血上去,挑了個合適的位置,扔進了湍急的大河中,我取出路引,把裝信的盒子與褡褳都給了意得,他點了點頭,把舢板劃到了河心,將匣子沈入水中,如此一來,李斯焱派來的兵士都會以為我在渡河時不慎入水,慘遭不幸了。

紫宸殿果真藏龍臥虎,連個不聲不響的小內侍心思都如此縝密。

我隔岸對他深深行了一禮,他還禮之餘,不忘提醒我小心掩蓋自己的腳印。

我依言照做,但仍舊忐忑不安,好在我順利進了兗州城後,天上落了場雨,洗去了所有我不希望被發現的痕跡。

溫白璧給的路引非常好用,門口的守衛一聽這人是從長安主家放出的奴婢,途徑兗州回鄉,又一臉土色,風塵仆仆的模樣,都沒怎麽多想,擡擡手就讓我過了。

我進城第一件事,就是雇馬車。

但馬夫們似乎都不太情願在落雨的天裏出發,眼見天色已晚,禁軍那兒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消失一事,我不敢再拖延,借口要回鄉祭祖,再晚就趕不上日子了雲雲,好不容易說動了一個黑車車夫捎我一程。

黑車車夫毫不客氣地要走了我全部的家當,感慨道:“女娃子運氣好,老頭子走完你這趟車,就要回鄉種田去咯,以後不再風餐露宿沒日沒夜地趕車,快活得很。”

“回鄉甚好啊!”我激動地差點叫出聲,他回鄉了,不就沒人知道我去洺州了嗎?我離安全死遁又近了一步!

我已流年不利太久了,無法相信這次竟如此順利。

馬車在官道上慢悠悠走了十日,我們終於渡過了黃河,來到了河北道。

最初幾天,四處張貼的畫像和奔走查看的兵士都說明李斯焱正在發了瘋一樣地找我,可到了後來,我想他是撈出了我的血衣和沈入河心的匣子了,兵士盤查得遠沒有先前那麽嚴格,等到了黃河之北,沒有人再來盤查我們了。

後來敘述起來平淡無奇,但我身處其中時,卻是惶惶不可終日。

李斯焱不願相信我死了,在最開始幾天,簡直可以說是布下了天羅地網,手下的所有可用的力量傾巢而出,幾乎把整個河南道都翻揀了一遍。

我知道他迷戀我,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盡力尋找,可我沒想到他竟然那麽瘋,把這次帶出來的北衙禁軍都派來找我。

幸好那日殿前侍衛死傷慘重,在出來尋我的大軍之中,當真見過我面的人少之又少,給了我蒙混過關的餘地。

那日路過某關隘,侍衛看著我的路引來回盤問。

可我除了年齡相仿,其餘的樣貌,穿戴,來路,經歷都與皇帝要找的人八竿子打不著,這幫侍衛加班久了也嫌煩,看著大差不差,便高擡貴手讓我過去了。

趕車大爺出關時,瞇眼看了眼城門口貼的畫像,隨口與我道:“喲,都在找這個沈纓,看這女的長得也不是天仙美人的模樣啊,怎麽把皇帝給迷成這樣?蘇妲己啊?”

“我看也是,這女的面詐,面招桃花,定不是什麽好人,妖女無疑。”我急於撇清自己,說得擲地有聲。

“是吧,”趕車老漢感慨道:“終於有個有志氣的狐貍精了,窮書生的元陽有什麽好吸?要吸就要吸真龍天子的啊!”

“大爺你說得太對了。”

……搞笑,你見過有皇帝強迫狐貍精吸他元陽的嗎?

大爺興奮地對我說起狐貍精作亂的一百個香艷小故事,我仔細聽了聽,覺得耳熟,突然想起來,他說的可不就是我當年在掖庭裏寫的游狐仙窟嗎。

我的傳奇畫本事業總在猝不及防時給我驚喜。

大爺看我一眼:“娃兒啊,回鄉去先議個好親,這事拖不得,你在大戶人家幹過,見過大世面,可這樣貌委實差了點,一定趁年輕把自己嫁了,往後就難了。”

我臉上敷著細細的黃粉,還拿漿糊把眼睛的形狀扭曲了一下,與畫像上笑瞇瞇的小娘子形象相去甚遠。

趕車大爺萬萬想不到,當世蘇妲己正坐在他後座上暈車呢。

馬車又在河北道上走了許久,走到後來,土地逐漸變幹,林木逐漸稀薄貧瘠,我心想,看這荒涼的架勢,洺州應該快到了。

果然,當天傍晚,大爺指著前面的山頭道:“過了這道山,就是洺州了。”

我高興地叫出了聲:“終於回家了!”

大爺道:“這麽沒日沒夜地趕路,不得給點打賞?”

我窮得叮當響,根本支付不起給大爺的小費,只能贈予他真誠的微笑,和一句斬釘截鐵的我沒錢。

大爺先是鄙視我的主家忒摳門,連遣散費都發不到位,然後問我我家具體在哪,他好送到家門口去,沒準我家人還能給個仨瓜兩棗的。

我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拐了,就知道家在洺州,具體是哪一戶,我自己也說不清。”

大爺氣壞了:“老頭子金盆洗手前的最後一車,怎麽拉了你這個窮鬼!”

我撓撓頭:“我真沒錢,這樣吧,大爺你想寄信嗎?我免費給你寫幾封?”

大爺冷笑:“老頭子我就是跑車的,用得著寫信?”

最後我陪著笑把這位爺勸走了,見天色已晚,我又開始發愁生計……哎,光是雇車來洺州就耗光了所有的家資,我可沒有錢住店啊……

有道是一文錢難倒了英雄漢,我沈纓從小不愁吃穿,視黃白之物如糞土,等真正到了要賺錢的時候,全然兩眼一抹黑。

思前想後,我去當鋪當了幾枚絲絳,都是我趕路時無聊編的,當鋪夥計憐憫地望了我一眼,給了我三枚小錢。

我可憐巴巴收下這幾枚銅錢,突然留意到了他手中的算盤,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滿懷期待道:“小哥哥,你家掌櫃的招工嗎?”

“不招。”他道:“小娘子,看你生得還行,實在缺錢的話,不如去酒樓面館做點端茶倒水的活計。”

不行,我眉一皺,端茶倒水的活我可做不利索,叫人看出我從沒伺候過人,還怎麽說是長安大戶人家的丫鬟?

我不甘心,依舊努力推銷自己:“小哥有所不知,我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主子出嫁,開恩允我回鄉,可路上遭了賊,被偷了家當,才走投無路,想先找個地兒落腳……”

夥計不為所動:“這樣的故事爺爺我每天要聽八百遍。”

“他們一定沒有我多才多藝!”我道:“我會琴棋書畫,做賬理家,主子娘子會啥我就會啥。”

他道:“小娘子,你想想,如果你什麽都會,掌櫃的雇了你來,那我不就要失業了嗎……”

我垂死掙紮:“那……你家掌櫃是否有千金?我可以把她教成長安一等一的士族娘子……”

夥計道:“快宵禁了,前面有流民所,你先去對付一碗吧,甭耽誤我們打烊。”

我捏著那三枚銅板,心生悲意。

雖然說起來有點丟臉,但我出發前真的沒想過,我居然會缺錢。

此刻就特別後悔,當年魏喜子和其他寒門下臣們交流省錢買房的一萬個小心得的時候,我為什麽沒有積極參與討論,但凡我學到個一星半點,眼下也不至於風餐露宿,流落街頭……

沒辦法,我只能咬牙去了官府的流民所,把我編造的故事對著看門的大娘又講了一遍。

好在這個大娘是有善心的,爽快地允我住下,並告訴我,近日農忙,城裏大小鋪子都缺工,只要我願意幹,少不了我一口飯吃。

這流民所是粥棚改來的,地方雖小,但恰好開在府衙邊上,屬於繁華之地,我進屋前往街對面望了一眼,正好瞧見一家書鋪,腦筋頓時轉了起來,湊上去問看門的大娘道:“給人幫工雖來錢快,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敢問嬸子可知書信攤子的生意如何?我正尋思著以此為生……”

大娘驚訝地看我一眼:“小娘子,隨意支攤是搶人生意之事,你在外漂泊,無親無故,不消一刻鐘就要被這些店家給驅趕走的。”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啊?有這種事?”

“當然了,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什麽山頭就要唱什麽歌,”大娘給了我一卷鋪蓋:“你還是等站穩了腳跟再考慮支攤子吧。”

“好,謝謝大娘。”

我十分沮喪。

擁著臟兮兮的被子囫圇睡了一晚後,我問清了洺州幾處書畫鋪子的位置,打算先從比較來錢的活開始找起。

在我貧瘠的市井認知裏,最來錢的工作是當官,其次做生意,文人墨客想掙個仨瓜倆棗,主要靠給人家寫碑,寫門匾,寫一切看起來比較有紀念價值的文字。

我自認書畫水平頗佳,不說當世無雙,混個中上舉人的水平絕對沒問題,賺錢應是水到渠成之事,於是連早膳都沒蹭,在大娘詫異的目光中,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街對面走去。

去幹什麽的?當然是應聘啦!

攤子不讓擺,那我去給別的鋪子打工總沒問題吧。

然而,不出一個時辰,我灰頭土臉地回到了流民所,問那守門的大娘:“嬸子,窩頭還有嗎?”

大娘憐憫地看了我一眼:“沒了。”

又問我:“小娘子找工不順利?”

我欲言又止,想傾訴,又覺得丟人,最後化作長長一聲嘆息:“……唉。”

只能說,我嚴重低估了洺州書畫鋪子的雞賊程度。

一共去了四五間鋪子,最好的那間不缺我一個無名小卒的書畫,連個試筆的機會都不給,另一個差點的鋪子倒是驚異於我的才華,可他們見我窮困潦倒,張嘴就讓我簽賣身契,我不樂意,對方冷笑著把門往我臉上一摔:呸,不來拉倒,要飯去吧。

我氣壞了,這素質這嘴臉,也好意思來開書畫鋪子?

其他的不是嫌我是個女人,就是不願借我文房四寶,總之一言難盡,糟心得很,最後,幾乎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敲開了最後一家畫鋪子的門。

這鋪子開在一個深巷裏,門庭冷落,裏頭光線昏暗,只有一個懶懶散散的夥計,守著一屋子畫打盹。

見我進門,他頭都沒擡一下,隨口道:“自個兒看吧,有看上的拿走便是。”

我掛上真誠的笑容,問夥計道:“這位小哥,敢問貴店是否還缺懂書擅畫的幫工?”

夥計掀起眼皮,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沒精打采道:“不缺,你去別家吧。”

我真誠道:“小哥,你信我,我畫得比你這家裏掛的圖都要好。”

夥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癔癥患者。

“我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回鄉路上被人偷了錢財,才逗留於此地,只是想賺幾個錢罷了,我要價不高,這樣的畫,我不消半個時辰就能給你畫出來!”

見他緩緩又閉上了眼,我淚盈於睫,就差跪下來求他了:“您行行好吧,我……我連早膳都沒的吃,我餓了兩天了……”

大約我實在是看著可憐,他道:“你說你能畫得好,那你拿些過往的筆墨給我們掌櫃瞧瞧?”

我垂頭喪氣道:“我如今風餐露宿,身無分文……你借我一副文房四寶,我現給你畫上幾帖,不收潤筆之資,你只要給我一只胡餅果腹便可。”

夥計猶豫了片刻。

我的底線不斷降低:“胡餅不帶餡兒也行。”

他慢慢站起身道:“好吧,你先等等,我去問問我家掌櫃。”

有門兒!我大喜過望,點頭如搗蒜。

不一會兒,夥計掀了簾子出來,對我道:“我家掌櫃應允了,不過如今紙貴,只能給你一張,如果畫毀了,就另尋他處吧。”

機會來了!

我立刻挽起袖子研墨開筆,嫻熟無比地鋪鎮紙,調墨色。

夥計初時還無精打采的模樣,可自從我落下第一筆後,他細縫般的眼睛居然睜開了,且越睜越大,等我半個時辰後收筆時,他已經完全呆在了原處。

吸取上幾回求職失敗經驗,這次我有意炫技,不畫什麽花鳥魚蟲的小物件了,一上來就洋洋灑灑來了一張大山水,還順手提了一首詩上去,用的行楷,我自己私底下練的,不怕李斯焱看到。

“畫好了,”我把紙遞給他:“你看是不是拿去給你家掌櫃品鑒一下?”

夥計如夢方醒:“……好,我去尋掌櫃,小娘子貴姓?家住何處?”

“沈……甚好甚好,我叫王芽玉,家在永年縣。”

差點說漏了嘴,好在夥計並未覺察,朝我點了點頭道:“永年縣?那你與我們掌櫃的可說是同鄉。”

“同鄉妙啊!”我恨不得跟那掌櫃當場拜個把子,同鄉有難,不得照拂一二嗎?

夥計客氣地轉去了後院,留我一人在鋪子裏等候。

他一去便去了很久,而且連門都不鎖一下,好像全然不在意我借機偷走他的商品一樣。

冷靜下來後,我納悶地四下環顧一圈,覺得有些奇怪。

……這鋪子冷清成這樣,水平還不濟,而且看起來,滿屋子掛的畫兒好像只出自一人之手,到底誰會前來光顧啊?

不由感慨:洺州的租金是有多低,連這樣的商鋪都開得下去……

正思索間,門簾微動,那夥計引來了一個穿青衫,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男子手中捏著我的那張圖畫,夢游一般地朝我走來。

我目光下移,發現他袖子上蹭著幾滴墨點兒。

哦……我大概明白了,既然這位是個墨客,這家店大約就是他開來賣自己的畫的。

真慘啊,創業初期,身兼多職,裏外一把抓,還沒人光顧……

不會,很快他就會抱到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了。

“掌櫃的好,我叫王芽玉,初來乍到……”我熱情介紹自己。

“你的畫是跟誰學的!”他急切地打斷了我。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本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主人……”

他道:“究竟是跟誰學的!”

我悻悻道:“我的主人乃荊國公溫家的長女……”

“那她是跟誰學的!”

“漱石居士!”我狠狠把這四個字扔在了他臉上。

對方神態震驚,緩緩後退兩步坐下,不住拍著大腿:“原來是漱石居士,難怪,難怪。”

漱石居士乃一退休翰林,本職工作做得平平無奇,唯獨一手丹青能耐堪稱驚才絕艷,溫白璧身份貴重,和清河公主一起跟著漱石居士學過很多年繪畫,不過後來清河中途輟學,漱石就單教溫白璧一個了。

然而他只是溫白璧的老師,我的畫藝師從我親爹,和這老頭子沒有半分交集。

這個掌櫃是懂畫的,我見他神色怔忡,怕他認了出來,於是又補了一句:“當然了,我家主人還有別的書畫師傅,不止他一個。”

青年男子猛地擡起頭:“你是永年縣人?”

我也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從丹青之道生生跳去了我是哪裏人這個問題,但既然問了,我便道:“正是,不過我年幼時被拐……”

他立刻道:“我把我的屋子給你住吧。”

話音一落,滿室寂靜。

等……等等。

我以為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麽?”

他懇切道:“請住進我家!”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他希冀地眨著眼,咽了口唾沫。

我則呵地冷笑了一聲。

住進你家?

好笑,上一個邀請我同居的男人還是狗皇帝,給我留下了一座泰山那麽大的心理陰影,我沈纓怎麽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我把筆往架子上一擱,轉身就走:“打擾了,告辭!”

心裏惡狠狠地想,什麽黑店,這頓蒸餅老娘不要了!書畫鋪子不收我,我去當管賬丫頭去,天大地大,我有手有腳有腦子,還能真餓死自己嗎?

“哎,王娘子!”那青年人在背後慌張地叫我。

我越走越快。

“王娘子請務必留下!娘子無處落腳,小生願意讓出自己屋子,只求能得指點丹青,王娘子!王娘子!”

我疑惑地回頭一看,見他居然趿著布鞋追了上來,頓時嚇得汗毛都立了起來,顧不得那麽多,拔腿就跑,嘴裏大聲道:“你你你別過來啊!我的舊主子是皇後娘娘!你敢動我,我定不與你善罷甘休!”

兩人你追我逃,一前一後在北方寬闊的巷子裏疾跑。

我越跑心越慌,四周一片荒涼,連個人影子都沒有,被追上了就完了。

終於,在拐了個彎後,我隱隱看到一個人在前方站著,心中大喜,沖過去高喊救命。

那人徐徐回過身來,露出了面容。

我緊急剎車,差點氣暈過去,這他媽不是書肆那個懶洋洋的夥計嗎?

他對我行禮:“王娘子。”

“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麽樣。”我大口喘氣,捏緊了拳頭。

夥計嘆道:“王娘子別跑了,我家郎君是誠心想隨娘子學畫,他說讓你住他家,意思是他自己搬到書鋪裏來睡地鋪,把正經的廂房留給你。”

“就為了學畫,他攆兔子一樣攆了我五條街?”

“……我家郎君體力不濟……”

“王娘子!”

說話間,那青年滿頭大汗地追了上來。

剛想伸手拉我,我眉眼一厲:“離我遠點!”

青年人可憐巴巴地縮回了手。

他垂頭站了片刻,突然噔噔噔退後三步,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

然後當街給我跪下了。

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懇請王娘子傳授一二,小生願以王娘子為師!”

說罷,只聽咚地一聲,此人給我磕了個響亮的頭。

飄著柳絮的巷子陷入了詭異的沈默,沈默是今晚的洺州。

我和夥計:……

我沒想到,出宮後還會有人對我行此大禮。

更想不到,竟有一個站起來比我還高一頭的大男人想拜我為師。

事態發展太離譜,我開始慌了,神經病誰不怕?他們殺人都不犯法!這個人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妙齡少女行拜師大禮,腦子沒點毛病誰信?

“你……你帶他去癔癥院瞧瞧吧,這事拖不得。”我指著五體投地的男人,轉向在旁看戲的夥計:“你看他,瘋也就罷了,還當街給人磕頭,這是武瘋子的前兆啊!”

夥計不動如山:“王娘子,他不瘋,只是個畫癡罷了,平時正常得很,一遇到丹青之事,就容易失了自持之力。”

“畫癡?你店裏那些還真是他畫的?”

我更加震驚,民間果真藏龍臥虎啊,這個品種的瘋子我還是頭一次見。

夥計道:“正是,那鋪子是郎君的祖產,所以不掙錢也無妨,只開著圖個高興罷了。”

那青年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高聲道:“若王娘子不嫌棄,鋪子後的院子也可給王娘子。”

我嚇了一跳:“誰要你的院子,趕緊給我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折壽呢!”

對方這才直起了身子,感動道:“王娘子高義,張某恭敬不如從命。”

夥計估計也覺得丟人,一手把他主子提溜了起來,轉頭對我道:“王娘子初來乍到,錢財又被洗劫一空,想必只能宿在流民所裏,可那地方不是能待人的地方,不如就住到此處好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願意,告辭。”

“娘子放心吧,我家郎君是老實人,”

那夥計耷拉著眼皮子,懶散的神態居然有幾分像慶福:“張家在後巷還有兩處宅院空置已久,銅門大鎖,一應家什都是現成的,如果娘子能教我家郎君作畫,宅子就免費租賃給娘子了,您看意下如何?”

“你的意思是,我教他畫畫,你給我提供住處?”

“還有一應餐食。”夥計補充。

我沈默下來,想起找書肆時路過的那條後巷,沿路的房子朝向和質量都極好,如果能免費地住下,那當真是一樁極好的買賣。

瞧這書生也不像是壞人,文文弱弱地,看起來連殺雞的力氣都沒有,我不過是教他點畫罷了,就能白住那麽好的宅子……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可恥地心動了。

不過出門在外,還是謹慎為先,雖然心裏已經有了偏向,我還是冷淡地問道:“想學可以,但先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對方喜上眉梢:“王娘子請問。”

“你是什麽來路?姓甚名誰,家中什麽狀況?”我謹慎地問道:“連祖產都要給我,就為了學畫嗎?”

他認真道:“宅子送了人還能買新的,可洺州偏僻,漱石先生的徒弟卻可遇不可求。”

我糾正道:“是徒孫。”

那夥計恨鐵不成鋼地提醒道:“郎君,王娘子問你的姓名。”

“哦哦,”青年對我恭恭敬敬地行禮:“小生姓張,單名至,字正己,秀才功名,永年縣人,父母均已不在世,只有幾個叔伯在永年縣居住,這條街都是我的祖產,王娘子盡可隨便挑選一間空的住下。”

我一聽他還考過秀才,頓時疑慮少了很多,有功名的人大多愛惜羽毛,不會胡來。

當然,他若真敢對我有賊心,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我連皇帝都敢揍,我還怕他嗎?

“好吧,先說定了,你要立個字據,摁上手印告知衙門。”為了免費的宅子,我一咬牙答應了:“今後師徒相稱,以禮相待,不得逾矩。”

“好說好說。”叫張至的青年憨憨地笑了出來:“我帶師傅去看宅子。”

回到了他的鋪子中,我找了個席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道:“你剛磕過頭了,不用再磕,給畫派的祖師爺磕個頭,你就算我徒弟了。”

張至欣然照做,興奮得像個大馬猴兒,巴巴兒地跟在我身後。

他的夥計看似早已習以為常了,沒精打采地招呼來人去修繕給我居住的宅子,我問他叫什麽名字,他道:“我叫探微,郎君還有另一個小廝,今天告假了,名字叫愷之。”

愷之,探微,都是魏晉時著名的畫師名字。

我噗嗤一聲樂了:“你們是不是還有同僚叫僧繇啊?”

探微面無表情道:“從前是有,後來這人嫌跟在郎君身邊沒前途,自己贖了身,去知縣府上當值了。”

“哦哦,跳槽了。”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探微看起來沒什麽談興,自顧自地又坐回了他看店的座位上,從身後摸出一件半舊的青衫,嫻熟地縫補了起來。

我瞄了一眼:“是張至的嗎?”

探微道:“正是,剛剛郎君追王娘子你的時候,不慎剮蹭到了。”

我又瞄了一眼,這條青衫用料普通,裁剪也一般,最離譜的是針腳,那走線跳脫得像一只瘋癲的蚯蚓一樣,上官蘭來縫都不至於縫成這樣。

總之半點都不像是一個地主公該有的衣裳。

我搬了個馬紮來繼續八卦:“我當真好奇,你家郎君那麽有錢,整條街都是他的,那他怎麽還穿著打破補丁的衣裳?起碼要置一身綾羅衣吧。”

探微嘆口氣:“王娘子不知,這些宅子鋪子都是祖產,也不能典賣,只能靠出租糊口,洺州人少,五處宅子只借出去了兩套,租子到手,盡數被他拿去買了好墨好紙,全然不夠花用。”

這種散盡千金追逐愛好的主兒,我還是頭一回見,不由嘖嘖稱奇。

既然談到了錢財,我就不得不問一個我思量已久的問題:“探微小哥……你知道怎樣來錢能快點嗎?借住終不是長久之計,我還是想自己買個小宅子當作家產,無奈手頭忒緊,沒有金銀……”

探微點頭,沈吟道:“我知道的不多,但郎君平時會做一些抄書拓畫的活計補貼家用,娘子不妨試試。”

“倒是可以,只怕賺得有些少……”

探微敷衍道:“抄得多,自然能多賺。”

我們正在鋪子門口說著話,巷口走來了一個穿綢緞長衣的男人。

男人模樣俊俏,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風流,手中持著一把花枝招展的扇子,笑呵呵道:“探微小哥,許久未見,你家掌櫃的在嗎?”

只見身邊人影一閃,探微猛地站起身,以這半日來最敏捷的身手,砰地一聲把門摔上了。

隔著門冷漠道:“不在!”

我在旁瞧得雲裏霧裏。

“小哥,你們開門做生意,客人上門也不招待嗎?”

探微利落地上了門閂:“旁人是客人,可他不是。”

那男人不死心地在院外盤桓半晌,實在等不到探微開門,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前還順手摘了朵錦帶花別在胸口,騷包得很,探微哼了一聲,對他的背影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看上去也是個文人。”我道:“不過氣度倒是與張至截然不同。”

探微把門重新打開,邊開邊道:“這人叫盧琛,舉人考不上,成日在外撈偏門,他常來找我們郎君,每次都來軟磨硬泡地,讓郎君為他們畫些圖畫,非說報酬頗豐,不做後悔。”

一聽報酬頗豐四字,我的耳朵一下豎了起來:“萬望告知是怎麽個頗豐法?”

探微道:“一本冊子能值個半貫錢吧。”

“半貫錢!”我倒吸一口涼氣。

“王娘子莫要再問了,這門路你走不了,”探微道:“說出去總歸有點不光彩,所以郎君再窘迫時也沒想過賺這筆錢。”

有錢不賺王八蛋!我的貪財之心熊熊燃燒,斬釘截鐵道:“你但說無妨,一冊半貫錢,半貫錢啊!就是讓我當街賣藝吞火我也樂意!”

探微不語。

我不甘心,抓著他問:“求告知,我真的缺錢,你放心吧,我出去絕不多說半個字!”

探微還是不說話。

我喋喋不休:“沒有困難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畫匠!……”

如此循環了許久,我終於把探微給問煩了,他無奈地放下了針線,嘆了口氣。

“好吧,”他道:“你湊近些,別讓我家郎君聽見了。”

我乖乖附耳上去。

探微小聲道:“他是賣春宮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