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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人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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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人不如故

為了我無心一句人不如故,李斯焱足足惱了一夜,我一看他陰測測的目光就頭皮發麻,千方百計想把他哄正常了,可甜蜜的好話說了一籮筐,他一個字也沒信,還冷笑著問我是不是對孟敘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快瘋了,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我一句簡簡單單的古文引用,竟能把李斯焱氣成這樣。

以前我當然不會在乎他的情緒如何,可自從他掰小川手指後,我落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一看他動怒就怕,下意識覺得他又會遷怒我的家人,所以雖然萬般不情願,還是盡力試圖哄好他。

“我沒對他說過這些話……”我第十七次解釋:“不信你就去看我給他寫的信啊,能找出一句不成體統的,我把腦袋給你當球踢。”

“而且我和他不是沒關系了嗎?我都和你睡一張床了,論起來應是他吃你的醋才對。”我越發口不擇言。

話音落地,甩了一整晚冷臉的李斯焱突然就爆發了,我只見一只瓷杯淩空飛了老遠,摔得四分五裂,嚇得我一哆嗦。

“他有資格吃朕的醋?”李斯焱猙獰著臉,狠狠道:“給他臉了!這麽不識好歹的東西,敬酒不吃非吃罰酒,和你一個德行!”

不識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

在這一片狼藉中,我終於聽懂了一回李斯焱的言下之意。

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深吸一口氣:“所以你生氣是因為孟敘?不是我?”

見他不語,我便知自己說中了,繼續猜道:“他頂你嘴了?”

李斯焱還是不言語,眼神陰郁,好似我欠他八百兩黃金。

我湊過去,絮絮叨叨地向他解釋:“……孟敘他就這個脾氣,你別理他就是了,左右我都在你手裏了,他說破天去也撼動不了你分毫啊,陛下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馬吧,他已經夠慘了……”

“這人特別軸,認死理,你不能和他硬來,好言好語兩句,把他哄去江南就行了,你要是不願意說好話,那激將也能湊合著用,最好冷嘲熱諷那種……”

李斯焱冷哼道:“可惜用不上你的錦囊妙計了,朕打斷了他的腿,命人把他押進了上任的馬車,午間出的城,眼下應該已經到東都了。”

我的一長串發言被生生咽了下去,幾乎憋出內傷,半晌才冒了一句:“你……你又打他……還強攆他走……”

“自然,”李斯焱伸出手,給我看骨節上淡淡的淤青。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傷我以前也受過,傷在骨節處,明顯是揍人揍太狠,反作用在手上了。

也就是說,李斯焱親自下手打斷了孟敘的腿。

我整個人都呆了,不敢想象孟敘放了什麽驚天厥詞,把一國之君氣得親手擼袖子揍他。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人還挺配,一個嘴損,一個手狠,如果沒我的話,說不定就輪到他倆成一對了。

我絕望地抹把臉:“……你和他較什麽真……你是皇帝啊,他不過一個小臣子,無足輕重的,何必對他下此重手……”

“怎麽,心疼了?”他捏住我的臉,把我的嘴捏成一個滑稽的喇叭形:“知道他說了什麽嗎?他說他與你青梅竹馬海誓山盟,故劍情深情比金堅,朕這個惡霸得的到你的身子,卻永遠也得不到你的心。”

他覆述這話時,周身散發出強烈的怨氣和恨意,因為憤怒,因為不甘心,所以格外具有侵略性,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昏黃的燭光照亮了內殿一角,我被他捏著,直直拖去了案臺前,還沒來得及裝可憐喊痛,李斯焱就已松開了手,任我踉蹌兩步,跌坐在了柔軟的蒲團上。

我茫然地跪坐在他腳邊,也不知道李斯焱想幹什麽,只得仰頭去拉他的衣擺,邊拉邊生硬地撒嬌:“陛下,孟敘都是胡說的,不用與他一般見識。”

“憑什麽不能和他算賬?”李斯焱蹲下身,面無表情道:“既然他話說到了這份上,那朕當然要當一回實實在在的惡霸了,哼,能留他一條賤命,已是看了你的面子,你還不滿意?”

我被這種可怕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哪敢說半個不字。

他餘怒未消,捉住我的手腕,控制著我去拿案頭上的一疊紙,我雖然被捏得有些疼,卻不敢吱聲,任由他捉著我的手,把孟敘給我寫過的信統統在燭火上燒了個幹凈。

燒盡了最後一封後,他的臉色才由鐵青轉為正常,可能他覺得,只有我親手把過去都燒掉,才能別無二心地伴在他身邊。

他清楚地知道,我永遠不可能主動握住他沾滿鮮血的手,也不可能給他他想要的愛與關註,所以他只能用威逼的法子把我拴在身邊,但即使把我逼到了這般田地,他還是沒有安全感,內心始終惶恐,始終患得患失。

所以我的無心之語會刺痛他,孟敘隨便幾句無關痛癢的嘲諷,就能把他激到不顧君王的顏面,自降身份,去找一個手無寸鐵之人的晦氣。

火舌跳躍,舔去了舊日的書信,我看著它們卷曲,焦黃,最後紛紛化成了灰,飄散在名貴的烏木案臺上。

一粒火星跳到我指尖,我還沒感覺到痛,就被李斯焱眼疾手快地抹去了。

我小聲問他:“你從哪兒找到的這些信?”

我記得我出嫁前把這些信都藏在了閨房裏,他莫不是心情不好,揍完孟敘又去抄了我的家。

李斯焱道:“底下人呈上來的。”

直覺告訴我他在說謊。

我還想再多問幾句,李斯焱卻已站起走開了,他的步子急促,看起來有些心緒不寧。

但在我面前,他總是盡力維持著一個強大而具有掌控力的形象。

惠月早就退下了,諾大的內殿只剩下我們兩人,一番吵鬧過後,宮殿陷入了死一樣的沈靜,我坐在地上不敢動彈,李斯焱則去了一旁的耳房,從裏面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治燙傷的藥膏。”他淡淡道:“你的手被燎出泡了,沒察覺嗎?”

我確實沒有察覺,聽他提醒,才想起去看看剛剛被火星子沾到的手指,果然,白白嫩嫩的手指節上起了個小紅點,碰上去有些火辣辣的刺痛感。

李斯焱拿著藥膏,走到我面前蹲下了身,才蹲了一半,動作突然停住了,又將兩腿並攏,改為優雅體面的跽坐。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異樣。

突然改換坐姿,是怕我覺得他粗俗嗎?

他拉過我的手,沾了些膏子,塗在我的指尖,塗完了卻沒有撒手,仍然摩挲著我進宮後養得細嫩無比的小肉爪子,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揉捏算得上溫柔,但仍讓我心驚膽戰,畢竟他捏斷小川手指頭的時候,看上去也是和顏悅色的。

“這就是讀書人的手,”李斯焱笑了笑道:“沒有做過重活,也沒有拿過針線,所以手心和指尖皮肉都是軟的,只在指節那兒有繭子。”

他的聲音像毒蛇爬過我的皮膚:“……廢太子的手就是這樣的,當初他在先帝面前演兄友弟恭的戲碼,握著朕的手,和朕說了不少貼心話。”

“可朕這條白眼狼,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只覺得這個哥哥連手都生得和朕不一樣,怎麽能算是一家人呢?”

由於年少時常做重體力活,大一些後又要習武握韁繩,李斯焱的手心均勻地覆蓋著一層薄繭,比我們要粗糙些。

明明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差別,卻被他性格中的敏感自卑擴大了數倍,這種人永遠不可能真正信任別人,他是孤狼,沒有同類的孤狼。

我接話道:“陛下是不是覺得,因為手生得不一樣,所以我和陛下也不是一類人?”

“是,”他的嘴角越發上翹了,可一雙寒星般的狐貍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反而無比陰郁。

文墨之道需要的是童子之功,最好的開蒙年歲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再怎麽發奮追趕也於事無補,所以他面對我和孟敘這種自幼受到良好教育的士族子弟時,總懷著一股隱秘的自卑,讓他無法信任我們。

他放下我的手,對我道:“今晚你說的每一句話,什麽永遠不離開朕,什麽誇朕文韜武略器宇不凡,聽在朕的耳中,都像是當年廢太子在哄騙朕一樣,假得要命。”

這人真他媽難騙。

他覺得我像他虛情假意的哥哥,我覺得他像西域話本裏寫的惡龍:敏感又多疑,全身上下長滿了逆鱗,還老愛搶無辜中箭的公主。

我的人生中暫時還沒有對付這種人的經驗,道理講不通,煽情他不信,無計可施之下,最後只得幹巴巴地來了句:“……那我明日便開始練弓馬,爭取讓我的手與陛下一樣。”

安撫惡龍,要從滿足他的小要求開始。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似乎在掂量我此刻的真心。

我加了一句:“陛下不信我,那不如親自教我該怎麽做,唯有那事不行,我的癸水在身,近日伺候不了陛下。”

他默了半晌,起身把燙傷藥膏放回了原處,面無表情道:“朕可真是請了個祖宗回來,嘴上說著讓朕教怎麽做,真送了教習女官來時,又覺得朕羞辱你。”

“我錯了。”我飛速承認錯誤:“下次不會了。”

李斯焱面露嘲諷之色:“朕看你也不用費心思討好朕了,虛情假意的模樣真讓人惡心,如今孟敘已經上了任,你家裏也安頓了下來,你還有什麽有求於朕的地方?”

對啊,我整個人驀地一楞,好像確實如此……孟敘已走了,我家裏也安頓了下來,李斯焱信不信任我又有什麽要緊?

聽他近日話裏的意思,還有紫宸殿被把守得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的窗門,他也從沒指望過我真心順從他呀,那我為什麽還要討好他呢?

我突然就想通了。

不想再說那些違心的好話,我靜靜坐了半晌,欠身道:“既然陛下不樂意聽,那我就不煩陛下了。”

說完又觀察了片刻,見他沒有異議,我便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本博物志,挑了個舒服的蒲團,坐下繼續看了起來。

李斯焱一直斜睨著我,直到我在角落裏窩成一個安靜的小團,悄無聲息地看起了書,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又在殿中立了半晌,他拉開殿門,讓惠月她們把禦書房裏的表章奏折和筆墨紙硯統統搬來寢殿,擺在了離我不遠不近的位置。

我沒有擡頭,不多時,耳邊便傳來更漏聲並他沙沙翻動紙張的聲音。

手裏的博物志我早看過許多遍了,裏頭的故事大約都能背誦出來,我看的這一卷講了些山精水怪的異聞,故事浪漫而飛揚,是沈悶深宮裏難得的慰藉。

我看得越發入迷,忽然聽見李斯焱喚我的名字:“沈纓。”

我戀戀不舍放下書本,應道:“陛下何事?”

他問我道:“晚膳吃了什麽?”

“魚膾……肉糜粥……蒸餅……拌秋葵……”我聲情並茂報起菜名。

“現在餓嗎?”

我搖搖頭:“不餓。”

自打我病好了之後,晚膳的規格越發豪華,現在居然能和李斯焱的禦膳一較高下了,我懷疑可能是李斯焱敲打了禦廚,下達了什麽“她不好好吃飯你就提頭來見”之類的霸王要求。

李斯焱道:“可朕餓了,你去給朕做些東西來。”

“啊?”我張大了嘴:“可我不會做飯……”

沒騙他,我真的沒進過廚房,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天天煙熏火燎地研究庖廚之道?頂了天也就整治些糕點罷了。

李斯焱平靜地把筆擱下,垂眼道:“哦?那為什麽朕看你給孟敘的書信,裏面讓他來你家吃點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一臉茫然──我連面都不會和,什麽時候給孟敘做過點心了?

“忘了嗎?”李斯焱慢悠悠地從懷裏抽出一張紙箋。

我驚疑不定,接來低頭看了眼──紙箋微微泛黃,上面字跡陳舊,寫的是讓孟敘來沈府吃我做的胡餅。

我這才想起來有這回事,但事實嘛……

“這是誤會,”我沮喪地交代道:“我不懂烹飪,胡餅是淑淑做的,我就只負責往上頭撒了一把胡麻而已。”

李斯焱扯了扯嘴角,露出今日第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揶揄道:“喲,這是借花獻佛了?”

借別人的勞動成果邀功,這事情著實有些尷尬沒品,我百口莫辯,低頭默認了,雙眼盯著腳邊的地縫,祈禱它能快點裂開,我好鉆進去離開這個糟心的世界。

站了一會兒,我偷偷擡眼瞄向了李斯焱的方向,發現這廝居然還在笑,狐貍眼瞇成兩條愉悅的弧線。

笑吧笑吧,我惱羞成怒地心想,總比之前陰森的模樣強一些。

李斯焱笑夠了,慵懶地往後靠去,整個人以一個舒坦松弛的姿勢斜倚在一大堆軟枕裏,朝我扔了一本書冊。

那書冊劃著一道完美的拋物線飛向我,我手足無措地接住了,翻到封面一看,上書三個大字:食珍錄。

“陛下這是讓我學做菜?”我大驚,他不怕我一時激憤把他毒死?

李斯焱漫不經心地點頭,又給我扔來了一本食經,我捧著這兩本書,眼神絕望得像是小時候被先生布置了一大筐功課一樣。

“孟敘沒吃過你的手藝,朕卻想嘗嘗。”李斯焱道:“你鎮日裏無事可做,總愛胡思亂想,朕派人過來,你又覺得朕不安好心,現今讓你做些飯食打發時間,總不算是羞辱你了吧。”

“不算。”我徹底沒了脾氣,又回到了我的小書桌邊,翻開他給的兩本菜譜看了起來,問他道:“陛下想讓我做哪些菜?”

“就做胡餅。”他道。李斯焱似乎非常介意我和孟敘的過去種種,近乎自虐一樣,熬夜翻完了我和孟敘往來的所有信件,其中一部分被他抓著我的手燒掉了,另一部分被他看完後扔進了冰鑒裏,墨跡被水氤得一點不剩。

我抓著那兩本書,坐在角落裏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又被刺激了,想出一些新鮮的法子來折騰我。

他一翻就翻到了後半夜,我困得不知人間何世,小雞啄米一般地不停點頭,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李斯焱卻精神得很,還有閑心笑話我畫的烏龜難看。

可見能當上皇帝的人,性格可以爛一點,但身體一定要硬朗。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光露白,鳥鳴聲起,李斯焱終於看完了這些信件,並把它們統統毀去。

待到最後一片紙箋落入水中,我的心裏空空落落,好像失去了迄今為止的全部人生一樣。

沒人能準確地記住過去發生的所有事,這才是人類需要歷史的原因,沒有書信的記錄,那些遙遠的記憶好像猛然褪去了色彩,我明白李斯焱的用意,他想讓我與過去的事情揮手作別,唯有這樣,他才可以順理成章擁有我的將來。

年輕的皇帝緩步向我走來,空氣裏浮動著微塵,讓人眼前如蒙上一層細紗,朦朦地把一切陰郁的東西軟化出暈光。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著他,熬夜熬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正順著腮邊滑落。

他低身抱住我,伸手拂去我酸澀的淚水,啞聲道:“忘了以前的事罷,從今往後,朕只當世上沒有孟敘這個人。”

我趴在李斯焱肩膀上,耳廓緊貼著他的鬢發,窗外透進來新生的曦光,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未來、希望這種美好的字眼。

可是瞬間的感悟過後,我眨了眨眼,把眼淚強行憋了回去,心裏覺得好笑,真諷刺,他居然命令一個史官拋卻前塵,只看來日。

我很怕萬事只往前看的人,這樣的人沒有過往,背後空無一物,他們只會像一臺水磨一樣滾滾不休,無情地一往無前。

李斯焱就是這樣的人,他永遠都在竭力拋棄他的過去,從未與自己的過往和解過。

他或許是打心底地厭惡自己,才那麽想逃離記憶。

我對他道:“我如果說我能忘,那是在騙陛下,孟哥哥與我羈絆頗深,怎麽可能說忘就忘呢?”

感受到李斯焱身上散發出的冷意,我繼續道:“可我記不記得他又有什麽要緊?我的以後都把持在陛下手裏,就算有些溫存回憶,也改變不了未來不是嗎。”

“我家人在陛下手中一日,我便一日不能離開。”我道:“握著兩張王牌,陛下還不放心嗎?”

他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更漏聲輕輕地縈繞在耳邊,冰在銅器中靜靜融化,萬物靜默如謎,冤家與意中人彼此擁抱,這一刻的空氣居然有了一點雋永的意味。

良久,李斯焱松開了我,神情晦暗不明,他道:“你說得沒錯,朕何必在乎你心裏有誰,怎樣你也離不開便是了。“

我嗯了一聲,很開心他能想得開。

他把我抱去了榻上,自己則梳頭洗面,準備朝會。

我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到他又穿上了那身金光璀璨的十二章,昨晚被我扯成死結的帶子也已經被惠月巧手解開了,被她打成了一個漂亮的結。

穿著龍袍的李斯焱貴氣逼人,仿佛天生就該站在最高處一樣,可越是高處越是孤獨,即使幸運如姮娥,也只有一只小兔能陪伴左右。

我抱著被子昏沈入睡,半夢半醒間感受到他走來了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輕聲道:“別忘了給朕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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