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我是個成年男子,她是……

關燈
第23章 第 23 章 “我是個成年男子,她是……

又一吻, 克制地落在嘴角。

飛鴻踏雪泥一般,輕輕地掠過,氣息交纏一瞬, 轉眼就消散。

堯寧直起身。

她有一雙丹鳳眼,眼珠極黑極亮, 中和了上挑眼尾的嫵媚。

沈牽見過很多雙含情脈脈的美目, 卻都沒有眼前這雙不可方物,每一筆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都動人心魂。

他心中滾燙、悲傷褪去, 一種更洶湧而勢不可擋的熱意席卷而來。

堯寧克制小心,淺嘗撤止, 而他親手將她拉下欲海沈淪。

顛倒混亂中, 他聽到堯寧求他愛她。

他一邊親著, 一邊想, 她是他的妻子,為何還要祈求,他自然愛……

思緒戛然而止,下意識的想法觸碰到機括, 有什麽東西發出齒輪咬合轉動的聲音, 塵封大門緩緩打開。

沈牽楞住了。

剎那間,跳動的心臟深處,一只融進血肉的銅鎖光芒大熾。

它太安靜了,安靜到沈牽差點忘了它的存在。

心臟跳動,血液泵動流至四肢百骸,銅銹一樣的汙穢綠光隨之游走全身,沈牽眼神倏而灰暗,只剩空茫的冷沈。

霆霓劍召出, 電光火石間洞穿堯寧心臟。

劍有靈性,大概意識到沈牽異樣,過程中嗡鳴掙紮,卻終究掌控不住,刺入血肉。

但霆霓用盡全力,偏了兩寸。

堯寧沒有死成,只是跌了境。

沈牽渾身血液逆流,被剝奪的意識與清心鎖爭奪這具身體的掌控權,綠光暴漲,又倏忽一收,被牢牢困在那把生銹銅鎖裏。

沈星河的聲音震怒:“你真愛上這女人了不成?”

沈牽衣衫散亂,冷白的臉上尚有一抹殘紅,他看著伏在榻上臉色灰敗的堯寧,只覺得冷,徹骨的冷。

“若真動了情,便趁早殺了,不能留下隱患!”

沈牽茫然問:“你做了什麽?”

“無情道進境神速,無情亦能助你一日千裏,你要以她的情愛磨礪意志,自卻不能真的泥足深陷!”

“你做了什麽?”

“……我兒,你這些年一心所求,唯有飛升。”沈星河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奇異的安撫,“今日被這妖女勾引,算不得什麽,不管你愛沒愛上,反正先讓為父一劍戳死她,免得誤你仙途。”

沈牽張了張嘴,卻再說不出什麽。

父親做了什麽?不,是他做了什麽?

他一生所求,唯有大道飛升,所以七歲時,父親將神魂附在清心鎖上,用那把鎖鎖住自己的心,他雖難過,雖痛極,過後也未曾反抗。

當父親要自己將大師姐當成砥礪道心的工具,他想,大師姐修習的是冰雪系心法,冷心冷情,所以沒什麽不可以。

而在父親挑選了堯寧,他也只是討厭他嘴裏說的話,讓他不能再在自己神魂中多言。

他年幼時不曾得到過父母的一點肯定,一點目光,一點慈愛,為此奔波渴求了半生。

那便罷了,那是他的迷途,他一個人走就沒事了。

卻又為何會對堯寧動情,為何動情卻不自知,為何要放任虎狼在側?

沈牽從未有一刻如此厭棄自己。

他整理衣衫,面無表情地下了床。

在神魂中冷漠道:“父親,那不是愛,魚水之歡罷了。”

頓了頓,聲色冷漠厭煩:“我是個成年男子,她是我的女人。”

銅鎖聽了這話,冷靜許多。

父親放了心。

他與沈牽相伴多年,最清楚這個兒子,他天賦卓絕,是真的渴望大道飛升,而不僅僅因為來自父母的期許。

銅鎖光芒閃了閃,盡數收斂。

……

密室裏,沈牽用霆霓剖開心臟,一把抓住了清心鎖。

“逆子!你在做什麽!?”

“父親。”男子蒼白的臉上勾出一個殘忍的笑,“老一輩人都已故去,你又何苦流連人世。”

五指扣進跳動的血肉,死死握住那把銅鎖。

“住手!你會死的!”沈星河震怒而焦灼。

“是嗎?”沈牽晃了晃神,心想,死了便不能飛升。

沈星河仿佛察覺到他心中想法:“當年我以神魂融入清心鎖,與你神魂相連,一損俱損。

“我死不足惜,你道心堅定,為父早已放心,只是我死,你也難活,我與你阿娘畢生希望都在你身上,只有你飛升,阿娘九幽之下才能瞑目!”

沈牽目光望向虛空。

奇怪的是,這一刻他沒想阿娘,沒想飛升,只想起了堯寧。

若她發現自己死了,會如何?

沈牽覺得自己不配去想。

他止住思緒,垂首冷冷道:“那就放過你。”

那聲音一喜:“你聽我說,此次乃是為父操之過急……”

沈牽沒再聽它說話,一把攥住清心鎖,磅礴洶湧靈流註入其中,伴隨四肢百骸鉆心的劇痛,那把鎖光芒逐漸黯淡。

嘶吼慘叫在神魂中回蕩,沈牽吐出一口帶血腥的氣。

“父親,您餘生便在這銅鎖裏安度晚年吧。放心,您再感知不到我,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那裏無聲無光,五色皆無。我自修大道,不勞您費心了。”

“逆子!你竟敢囚禁我!你忘了……”

聲音陡然消失。

一室昏暗中,只剩刺目血跡。

沈牽按住兀自流血的胸口,目光空冥,喃喃自語:“你那時,也是這麽疼嗎?”

……

清心鎖再影響不到他,沈牽修為亦跌至元嬰。

被褚良袖揍趴下時,他有種自虐的快感。

褚良袖問他:“你呢?”

你愛過什麽人嗎?

沈牽想,他愛過父母嗎?他不知道,少時無知尚有孺慕之情,可他大了,早已看清那二人面目,他們不配。他不愛父母。

他愛過堯寧嗎?清心鎖再無掣肘,可他不敢,也不想再去碰觸,他只是有一點動心,便害得堯寧差點殞命。

若堯寧真的死了,他是否會道心盡毀,是否會此生飛升無望?

他在意大道飛升勝過堯寧。

他也不愛堯寧。

“師姐,沒有那樣的人。”

他大概只愛自己。

冷心冷情,自私自利,懦弱無能,冰冷無趣。

他只愛這個怪物。

……

西洲館之上,魔界護法白蘇一刀劈下,堯寧慢了一息,眨眼間就要命喪於此。

另一邊沈牽眼神空洞,退至一邊,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時隔三年,沈星河再次控制住沈牽,將兒子當成了傀儡。

三年前,他察覺到沈牽似乎對堯寧動情,為了父子二人的大道,他及時糾正沈牽,若非霆霓使得不順手,早將這女人一劍戳死。

那件事激起沈牽逆反心理,他被沈牽幾乎廢去一半神魂,從此陷入沈眠,再不能影響沈牽分毫。

沈牽不用靈力,生生剖開心臟時,沈星河是震驚的,震驚中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畏懼。

在他記憶中,沈牽是個極度渴求雙親之愛的小孩,過於粘人,過於脆弱,即便身負絕世之才,也讓他生不出多少慈愛和好感。

可那日密室,坐在一地血泊中的面目陰沈的男人,卻讓沈星河觸目驚心,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沈牽長大了,不再是幼時模樣。

沈牽封印了他,他雖陷入沈眠,卻因著父子二人的神魂聯系,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意識,能感受到沈牽仍在大道之上。

是以他心中並無怨懟。

只要沈牽來日能飛升,作為父親就算為他死去也心甘情願。

可沈星河沒想到,方才,沈牽竟生了死志。

沈牽想死。

放棄大道,放棄仙途,放棄兩代人的希望與努力,奔赴一場荒謬的死亡。

沈星河不允許。

沈牽死了,他愛妻的遺願又由誰來完成?

沈星河僅剩一半的神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憑借著還盤踞在沈牽心臟中的清心鎖,在他無暇顧及不曾設防的時候,再次控制住這具身體。

虛空中與沈牽七分像的一個虛影落下,逐漸與這具身體融合,眼珠轉了轉,空洞褪去,沈星河藉由兒子的雙眼,再次打量闊別二十年的人世。

他這才明白,沈牽為何想死。

因為堯寧危在旦夕。

當時沈牽被度無主纏住,而白蘇趁亂偷襲,堯寧為救凡人錯失先機。

沈牽一時半會擺脫不了度無主。

一切只發生在剎那間,快得甚至來不及權衡,沈牽下意識就做出了選擇。

他要救堯寧,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

雷電系心法迅疾如雷,他心念一動,便可出現在堯寧身前。

而以全力去救堯寧,就意味著將後背完完全全暴露給度無主。

他放棄防禦,同時承受度無主和白蘇一擊,必死無疑。

沈星河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沈牽是唯一有望飛升仙界的人,是愛妻宋青雲在世間最後的希望與寄托。

沈牽是他的兒子。

沈星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哪個原因,才知明明突破封印會導致神魂泯滅,卻還是孤註一擲地,想要攔住沈牽。

流雲白衣在天穹下翻飛,“沈牽”眼角眉梢已換了種感覺,儒雅寬厚,爽朗清舉,與沈牽的冰冷疏離全然不同。

沈星河瞟了一眼堯寧。

眼神中的冰冷輕蔑毫不掩飾。

他喃喃自語道:“我兒,你到底道心不堅,枉費了這萬年難遇的天賦。”

“父親對你真的很失望。”

……

鋒刃在堯寧眼底的倒影越來越近。

堯寧這輩子從未遇到過生死一線,所以也無從得知將死之人的種種心緒。

恐懼,懷疑,悲傷,憤怒……種種情緒漲潮般湧上心頭,又猛地褪去,最後只剩不甘。

不甘心。

不甘心失敗,不甘心死亡,不甘心弱小。

不甘心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去。

魔尊親至,魔界與人間數十年的太平打破,世間將迎來多少殺戮和流離。

她有想要保護的人。

懸清宗的同門,待她如親女的顧宗主,一心求勝的大師姐,從來敬重她的上師兄,在西洲館裏認識的,算不得朋友的心善之人……

還有沈牽。

就算他們不是道侶了,他也是她的師兄。

堯寧餘光瞥到地上,衣衫襤褸的小孩坐在一具白骨前大哭,人們在倉皇逃竄,而他失去了他的親人,失去了整個世界。

很小的時候,她也曾舉目無親,挨餓受凍,然後沈牽撿回了她,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她因這份善行得以脫離饑寒絕望,從此能吃飽飯,穿暖衣,從容自在地過了十多年幸福日子。

她想保護這個小孩,想保護這許許多多的普通凡人。

而現在她要死了。

她無法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了。

堯寧意識沈入一片空白。

有個聲音在她耳邊回響,她凝神細聽,發現那是顧無嗔,懸清宗的宗主。

顧無嗔修為只是元嬰,資質在沈牽褚良袖堯寧三人襯托下,顯得有些平庸,性子也稍顯急躁。

沈牽將她帶回懸清宗時,她身上還穿著單薄的麻衣,外面罩著褚良袖的狐裘披風,披風太大了,垂到了腳下。

她渾身上下臟兮兮的,鼻頭凍得通紅,不時用手去揩鼻涕。

怯怯地站在氣派的太始殿中,看著高座上走下來,穿著華貴,氣度嚴肅的中年人。

那人走近了,蹲下身,拿出一方素白絲帕,溫柔地給她擦拭鼻涕,然後眉頭一豎,看向一旁沈牽。

“你小子怎麽不幹脆帶個死人回來!這小孩快教你給凍得半死了。”

堯寧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低下頭不安地看著皴裂的雙腳。

顧無嗔便緩和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摸著她的腦袋:“哎呀別怕,沒罵你,我罵哥哥呢,哥哥壞,你是好孩子。”

堯寧忍不住擡起頭,見這人眼中一片溫和的慈愛之色,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空白的無人之境,顧無嗔的聲音時遠時近。

“阿寧,你已將陽炎心法修到極致,只怕往前三百年,也無人能出其右。”

“大日淩天,酷烈剛強,但你可知,你只觸及到一半。”

堯寧迷迷糊糊想,那另一半呢?

是不是領悟了另一半,我就能破了這局死棋,偷得一絲生機?

顧無嗔的聲音渺遠,自時光另一端而來。

“你應下山,見人世眾生,見善惡百態,或許那時,便有契機助你悟到另一半心法。”

下山之後,她經歷了什麽呢?

她與阿度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卻被她盜去一半盤纏。

她對白蘇大方寬容,對方卻是魔界的護法,不但偷走她剩餘一半錢財,此時更是連她的命都要拿走。

她隱藏一身修為進入西洲館,因地位低下,遭受了凡人們的刁難惡意。

陳老板前邊冷眼旁觀,後面又諂媚討好。

自下山以來,她遇到的好像都是赤裸裸的惡。

“是嗎?只有惡嗎?”

顧無嗔的聲音自虛空而下,叩問堯寧。

堯寧突然想起那個乞丐。初入中則洲,她蹲在路邊,旁邊是個衣衫單薄的乞丐,臟兮兮,懶洋洋,窮困潦倒卻灑脫豁達,臨走時笑嘻嘻給她兩個銅板,打著哈哈讓她去買吃的。

他離去的背影腳步蹣跚,一瘸一拐。

堯寧想起度無主假扮花魁藏於西洲館,醉漢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而他拂去她肩頭的脂粉,說:“你肩上落了灰塵。”

那個言語下流的小廝,堯寧厭惡至極,他卻真的奉養著祖母,害怕失去一份報仇優渥的差事。

堯寧想,這些微薄的,覆雜的,無跡可尋的,是善意嗎?

善惡,是非,陰陽。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空白消散,堯寧眸中神光一閃,已有所得。

白蘇皺了皺眉。

他看到,堯寧好像在生死關頭悟到了什麽。

不知為何,白蘇有種直覺,他感覺堯寧處在一個臨界點,若這所悟能融會貫通,必將她送至一個令自己望塵莫及的地方。

可他很快便舒展了眉梢。

她沒機會了。

刀落下的瞬間,她會變成一堆血肉,和自己曾經的對手一樣雕零、腐爛、生蛆。

白蘇有點可惜。

初見堯寧那日,白蘇剛和僵蠶打了一架,不出意外地,和曾經幾次一樣一敗塗地,差點送了半條命。

僵蠶惜才,沒有要他的命。

他技不如人,敗得心服口服,只能聽從魔尊命令,來人間盯著各大宗門。

但命令他也只想聽一半,隨便尋了個順眼的地方,倒頭便睡。

他有些挫敗。

魔尊像座無法逾越的高山,他好像永遠也勝不了他,永遠只能被踩在腳底。

就在那時,一道清淩淩的聲音隔著喧囂落在他耳邊:“我要他。”

他睜開眼,是個美人。

美人買了他,他堂堂魔界護法搖身一變,成了大小姐的仆人。

白蘇看著堯寧那截白嫩纖長脖頸,他輕輕一折,就能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女人死無全屍。

太簡單了,他都懶得做。

而當他被阿度那小鬼的時間回溯困住,反倒是這女人率先清醒,他心裏咯噔一聲,這才明白過來,堯寧不是個普通的凡人。

她修為甚至在他之上,所以他不曾看出。

他又變得興奮,殺不死魔尊,那就先試試殺死這個強大的女人。

當晚魔尊召他,他頗為不舍地離開了,臨走時想到這女人一身本事,卻為了個廢物小白臉要死要活,白蘇就真心實意擔心起來。

他苦心勸她:“你修為既高,卻耽於情愛,實在令人看不上。”

想了想,怕這女人執迷不悟,只能自己辛苦,多替她打算:“若來日有緣再見,你還是這般沒出息模樣,我先殺了你那廢物夫君,再將你好好調教一番。”

如今,他終於有機會跟她打上一場。

堯寧修為的確高於他。

可她太蠢,為螻蟻一樣的凡人空耗靈力,又對身為對收到的自己疏於防範。

蠢就是弱。

弱就是罪。

白蘇只惋惜了片刻,便勾了勾唇角。大小姐,讓我來恕你罪孽。

鼻端傳來一陣濃郁血腥味,白蘇持刀的手仍舊穩當,心中卻閃過一絲不安。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別動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