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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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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檢

下一秒,沈嘉極速趴在箱子上。

陳韜和羅文凱一左一右,扔下鐵鍁,飛快地打了個滾。

趴在墳包後面。

手電筒的光束在三人上空繞了下。

就聽一道嗓音粗糲的中年女聲,說:“這麽晚了,你在這幹什麽?”

江曉蘭僵笑,“我……遛彎,晚上吃太飽,出來消消食。”

“你遛彎遛到這來?”

“我就是,突然想我的前前前夫了,就帶著孩子來祭拜一下。”

“我的天,你大著肚子往這跑?這裏陰氣重,快走吧。”

……

沈嘉靜止不動,渾身肌肉緊繃,整個胸膛貼在箱面上,頭擡起,箱子太短,不夠容身。

她筆直的雙腿盡可能地岔開,腳尖抵著坑的邊沿。

汗濕的短發淩亂地貼著臉,蚊蟲撲騰著翅膀湊近。

撅起下唇,呼呼把它們吹跑。

坑內屍臭味濃郁,她收攏的五指緊扣箱子拐角,骨節發白。

呼吸間,露出的肚皮跟著呼吸起伏,摩擦古舊的箱面。

箱內正在腐爛的屍體,仿佛在跟她同步喘息。

“我在山上圍了個菜園,挖地挖到現在,累死我了。”又叮囑道:“你千萬別跟別人說啊。”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那就好,你祭拜完了嗎?我等你一起下山。”

“祭拜完了。”江曉蘭揚聲喊:“那個,我就先回去了。”

很快,光亮消失。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羅文凱呼哧喘道:“憋死我了。”他方才捂住嘴,大氣不敢出。

陳韜從墳包後面爬起來,拍打了幾下叮咬在皮膚上的蚊子。

沈嘉撐箱子跪坐起來,把額前的頭發往後擼。

滿臉狼狽地翻身爬到坑邊。

“娘的,我以為鬼呢。”

羅文凱摸著過速的心跳,還沒緩過來。

“哪有鬼,少自己嚇自己。”

沈嘉雙手叉腰,站著吹風,左右看去,漆黑一片。

連陳韜和羅文凱的臉都模糊不清。

三人重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同時對準坑底的箱子。

“開嗎?”

陳韜問。

沈嘉頓了兩秒,點頭:“開。”

話落,不用她動手。

陳韜已經半跪在地,伸手去開箱。

羅文凱把薄薄的手機夾在掌心,合十,轉著圈地嘀咕:“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沈嘉回過勁,跪坐在地。

‘吱呀--’

老舊的箱子磨損嚴重,聲音都變了調。

待箱子完全打開,露出屍體真容。

沈嘉和陳韜驚愕地對視一眼,渾身大震。

黑紅濡濕的粘液完全覆蓋住屍體,整張面頰,脖子,上身,大腿,皆被腥臭的液體塗滿。

已辨不出容貌。

腿兩側分別壓著一只外翻的腳,被折斷的膝蓋處抵著箱內。

沈嘉認出那只,被她親手穿上,打著補丁的布鞋。

濃重腥味的惡臭迅速彌漫開,熏得人直嘔。

陳韜堅持不住,跑到一旁吐過兩回。

羅文凱蹲在沈嘉身後,探頭瞅。

看清後,差點驚掉下巴,迅速低下頭念經。

沈嘉屏住呼吸,把微弱的光束在屍體上來回掃。

幾只鮮活的蛆蟲在粘液中蠕動,熱情地啃食著輕微腐爛的肉.體。

視線上移,沈嘉看見他微側的頭,肥碩蛆蟲爬過兩只內凹的眼眶。

森冷的風輕拂他半張的唇。

呼呼如呢喃般的回響,在耳側盤旋。

沈嘉下意識擡手捂耳。

片刻,他唇緊抿。

沈嘉閉上眼,激起一身冷汗。

*

深夜,近十二點。

派出所內燈火通明。

江曉蘭已經提前關閉所裏的監控,叫值班的幾個民警回家了。

屍體連帶著箱子被擡進食堂。

沈嘉站在派出所門口抽煙,剛洗的臉,沒擦,水珠順著清晰的下頜滴在T恤衫上,登時潮了大片。

她時不時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

等的人,還沒到。

江曉蘭走過來,朝外張望,“不會不來了吧。”

“不會。”沈嘉掐了煙,篤定道:“她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來。”

頭頂的月光不知何時徹底擺脫雲層,周邊綴著細碎的星光。

天幕都被點亮。

十二點整。

一輛黑色路虎駛入眼簾。

沈嘉短暫地勾了下唇,“來了。”

黑色路虎降速,轉彎,停在沈嘉面前。

“你真夠準時的,說十二點就十二點。”

沈嘉揚聲笑道。

話畢,車門打開。

下來一個穿著黑衣黑褲的年輕女人。

齊脖短發在夜風中輕揚。

露出一張極淡漠,又極漂亮的臉。

窄瘦的臉型,配上恰到好處的立體五官,宛如藝術家精心雕出的塑像。

瓷白瑩潤的肌膚透著冷,低沈的嗓音像是古窖裏釀出的醇厚美酒。

“屍體在哪?”她面無表情地問。

沈嘉手往後指,“裏面。”

一秒沒耽擱,她拎著兩個工具箱,徑直往裏走。

沈嘉偏頭,沖江曉蘭說:“你先去辦公室睡會吧,我們好了再叫你。”

江曉蘭還沒回過神,兀自陷入冰美人制造的氣場中。

讚嘆:“她看起來,好像很厲害。”

“也就那樣,跟我比肯定差遠了。”沈嘉不爽道:“趕緊睡覺去。”

“哦。”

江曉蘭確實困了,忙不疊地去辦公室睡覺。

沈嘉把大門反鎖,往食堂跑。

羅文凱和陳韜已經把兩張餐桌合並在一起,鋪上防水布。

見沈嘉進來,羅文凱佩服道:“你竟然把她給請來了。”

沈嘉:“我……”

羅文凱未等她說完,就調轉方向,臉上堆滿笑容,“姜法醫,你看這樣鋪行嗎?”

沈嘉白眼快要翻上天,怒瞪了眼正在整理工具的姜黎。

心道:叫你來幹活,咋還搶我風頭呢。

省廳的了不起啊。

泡走我那麽可愛的妹妹,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切~

沈嘉已經默默罵了她十八遍。

但活還得幹。

幫著固定相機錄像,調整角度。

陳韜跑去後廚拎了兩個空桶,又扭身回去拎了一個裝滿水的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幾人逐漸配合默契。

防水布疊了三層,鋪在合並的餐桌上。

多出的側邊掏兩個大洞,洞下面放空桶,接住沖刷屍體的臟水。

沈嘉就負責扯住另一邊的防水布邊角,兜住水別往下流。

再拿水舀往屍體上倒水沖洗。

陳韜和羅文凱各拿一個小馬紮,擡高布沿,讓臟水順著掏出的洞流向空桶內。

布置完簡易的解剖臺,各自分工好。

食堂的燈亮度不夠,沈嘉又把電瓶搬來,踩桌上,電線穿過頂上的葡萄架,把圓頭燈拉拽起來。

對準解剖臺。

一切工作準備完畢。

四人穿戴好姜黎帶來的解剖服,口罩,帽子,手套。

羅文凱和陳韜把放置在旁邊的箱子擡過來。

濃烈的屍臭味熏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姜黎面色不動,沒嗅覺似的。

不愧是幹法醫的。

這點,沈嘉也不得不服。

她雖接觸過數具屍體,但對屍臭味,還是沒那麽適應。

箱子打開。

幾人斂神,又恢覆認真辦案的狀態。

“這是什麽東西?”沈嘉蹲在箱子旁,擡眸,仰視站在身側的姜黎,好奇問。

姜黎拿了根棉簽,蹲下擦拭屍體上黑紅的粘液。

羅文凱和陳韜,探身湊過來看。

粘液沾滿純白的棉簽頭,姜黎先是對光看了眼,而後拉下口罩,在鼻尖輕嗅。

淡聲道:“狗血。”

“狗血?”沈嘉驚呼。

羅文凱蹙眉疑惑:“怎麽會有狗血?”

陳韜想了想,說:“我聽曉蘭說過,他們那行有用黑狗血做法事的,意思就是辟邪,驅鬼。”

沈嘉陡然想起那天在姚鳳英家院子裏看見的狗鏈,恍然地拍了下腦袋。

那老東西真夠毒的!

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擡上解剖臺,把壓在大腿下的小腿拽出來,捋直,放平整,被折斷的膝蓋發出嘎巴一聲輕響。

沈嘉從桶裏舀水,緩慢均勻地澆在屍體上。

粘液被沖刷稀釋後,顏色鮮艷起來,臟水順著傾斜的防水布流向洞內,落入桶中。

嘩啦嘩啦--的水流響在食堂回蕩。

羅文凱和陳韜鼻孔裏塞著紙團,再捂上雙層口罩,坐在馬紮上扯著布沿,低頭,竊竊私語。

“她叫姜黎,是省廳法醫鑒定中心的副主任,牛的不得了,人送外號,冷面鬼手。”

“一般不輕易出面,除非特別棘手的案子,師傅不知道怎麽認識她的,好像……也不太熟。”

“背地裏吐槽人家老古板,還叫人家姜老貨……”

‘嘭--’

小馬紮差點被踹起飛。

羅文凱手抖了下,眼看著臟水要溢出來,驚叫了聲,迅速扯住布沿,水蕩了下,回旋,繼續順著洞口往下流。

羅文凱松了口氣,擡頭,對上沈嘉陰惻惻的眼。

討好笑,“嘿嘿,師傅,我跟陳韜聊電視劇呢,電視劇。”

陳韜附和著點頭。

顯然,相處幾天,混熟了,就容易被收買。

沈嘉瞇起眼,腳剛擡起,就聽一道清冷的聲音,催促:“繼續沖。”

只好回到原位,彎腰從桶裏舀水,往屍體上澆。

血和蛆蟲被沖刷幹凈,露出發黑青紫的肌膚,沈嘉眸色沈了沈,緩慢地往臉上澆。

一張稚嫩的小臉顯出來,與監控視頻裏扭頭,被拍到的模樣重合。

幾天前還是一個鮮活的孩子,如今卻已在腐爛。

沒人再說話,全都屏息以待,期望能從屍檢中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姜黎拿棉簽依次提取口腔、龜.頭的擦拭物。

待到肛.門處,她停住動作。

“怎麽了?”沈嘉問。

“他肛.門有損傷。”

聞言,三人齊齊盯著她,等待下文。

姜黎:“人在死後,括約肌雖然會松弛,但內部不會有損傷,除非是有東西插入。”

“果然是這樣。”陳韜激動道:“沈警官,被你說對了。”

接著又怒罵:“那個畜生。”真想把他千刀萬剮。

“能找到精.液嗎?”沈嘉急問。

精.液是性傷害中最直接的證據。

姜黎拿了把止血鉗拉開肛.門皺襞,薄薄的皮膚松松垮垮,用長棉簽往裏探。

片刻後,“沒有。”

沈嘉眉頭擰得更緊。

羅文凱:“你都在他家找到避.孕套袋子了,肯定不會無措施性.交。”

也對。

沈嘉沈著的心又往上提了幾分。

屍檢還沒結束,不能太過心急。

提取完必要的擦拭物,姜黎握著手術刀,微弓腰,盯著屍體,一動不動。

仿佛在默哀。

幾秒後,從胸腹處下刀。

絲滑流暢,穩得好似在拿一把槍。

羅文凱和陳韜接受不了這場面,把頭壓低。

沈嘉緊盯著操作流程,擔心會有被忽略的地方。

雖清楚姜黎絕不會那麽不仔細,但她把所有希望都壓在屍檢上。

若檢查不出什麽有價值的,這個案子想要破,就懸了。

剖開屍體,姜黎把內臟挨個拿出來檢查。

用刀切開胃,胃液和未消化幹凈的食物殘渣混合在一起,沈嘉看了眼,差點嘔出來。

偏頭,強忍。

須臾,把頭扭回來,就見姜黎用鑷子夾起一個類似於藥片的東西。

“這是什麽?”沈嘉好奇問。

姜黎凝神細盯。

白色藥品,上面還殘留著淺藍色薄膜衣片。

“要拿回去化驗。”

世界上的藥這麽多,僅憑肉眼,認不出來。

把藥片收好,又拿湯勺舀了一勺胃液放在容器內。

完畢後,器官放回原位,用刮刀刮掉屍體的頭發。

姜黎把手上最外面那層弄臟的手套脫掉。

打開帶來的另一個箱子,取出電動開顱鋸。

“插電。”

沈嘉迅速把墻角的插線板拽過來,插上電。

開顱鋸的聲音刺啦響,濺出的骨屑,給本就臭味熏天的空氣又增加濃度。

羅文凱和陳韜兩人面前各放了一個塑料盆,專門用來吐的。

酸水都嘔出來了,還在兢兢業業扯著布沿,一刻不敢松懈。

沈嘉閉上眼,死死咬住牙關。

防止吐在口罩內。

“死因是顱腦損傷。”姜黎關掉電動開顱鋸,用平波無瀾的語調說。

“被人……嘔……被人打的嗎?”陳韜邊吐邊問。

姜黎:“是對沖傷。”

“枕部有擦挫傷,相應位置的大腦組織出血,對側的額葉出現大面積腦挫傷、蛛網膜下腔出血,額部皮膚沒有損傷。”

“是摔倒時,枕部撞擊外界物體形成。”

姜黎:“也就是說,他是摔死的。”

羅文凱感慨道:“還真是摔死的,怪不得監控視頻裏沒有其他人進公園。”

對於這點,沈嘉早有心裏準備。

“不過,他的雙腿是死後被折斷的。”

聽言,沈嘉周身氣壓驟然降低。

那老不死的,箱子裝不進去,就把腿折斷再裝。

槍斃她一萬次都不解恨!

“她都76了,還那麽有勁啊。”羅文凱有些難以置信,“當時屍僵已經完全形成,不是那麽好掰的。”

陳韜擦了擦嘴,說:“不要低估常年幹農活的人,他們不論男女,都很有勁。”

“姚鳳英雖然年紀大了,但身子骨看起來不算虛,興許是借助什麽工具折的。”

想到她那撒潑打滾的勁。

沈嘉冷哼:是不虛!

斷完死因,姜黎用鉗子扒開屍體的嘴,倏然頓住,眉頭幾不可聞地蹙了下,然後拿解剖刀,在口腔裏劃了幾下。

拽出舌頭,連帶著食管都掏了出來。

先是用棉簽擦拭了下後槽牙。

然後直直地切開食管。

又拿一根幹凈的棉簽。

擦拭了下靠近咽部的食管內壁。

---豎著舉起。

少量乳白泛黃的粘液在燈光下異常顯眼。

“是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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